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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出发的日子 ...

  •   出发的日子定在七月十五号,附中的暑假从七月一号开始,中间有半个月的缓冲期。白小七把这半个月的时间分成两半,前一周回了青石镇,后一周在学校准备进山要带的画材和行李。回镇上的那七天他什么都没画,帮父亲挑了几天水,把院子里的柴火劈了齐腰高的一垛,又把母亲那台缝纫机搬出来上了遍润滑油。母亲在旁边看着,没说什么,只在最后一天晚饭的时候多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腊肉。

      "去山里注意安全。"母亲说,"那边的路不好走,你别贪近道,跟紧队伍。"

      白小七点头。他这次去西部山区是跟着省城大学美术学院组织的暑期写生队,带队的是周怀远,同行的十五个人里有四个是工作坊的老面孔,林知夏和方池也在名单上。白小七接到最终确认通知的时候看到方池的名字,心里踏实了一些。方池话少,但他在场的时候整个队伍里就多了一种踏实的东西,像是有一块锚沉在水底,任水面怎么晃那个锚不动。

      七月十五号清晨,白小七背着鼓囊囊的帆布包和卷好的画架再次登上长途汽车。这次的方向跟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大巴往西开,穿过省城外围的工业区和一片接一片的农田之后,地势开始抬升。路越走越窄,两边的山从缓坡变成陡壁,隧道的长度一个比一个长。白小七靠在窗边看着外面不断变幻的地形,眼睛像一台慢速转动的扫描仪,把每一层山体的轮廓、植被的色阶变化和云在山腰上投下的阴影逐一记录下来。以前他看风景是整体地看,一棵树一片山在天光里形成了某种气氛就直接画了。可工作坊回来之后他的眼睛多了一道程序,开始自动拆解画面结构——近处的树冠以什么方式叠在远山的剪影之上,路边的梯田在什么位置断开又接续,晨雾从谷底升起的时候它的边缘是如何被风扯成絮状的。

      越往西走,人烟越稀。最后一个换乘点是一个只有两条街的小镇,从那里再往山里走就只能坐拖拉机或者步行了。带队的周怀远租了两辆农用三轮车,把所有人的画材和行李捆在车斗里,人坐在货物上面,一路颠簸着往山里钻。土路窄得只容一辆车通过,路面的石子被车轮碾得噼啪乱溅,两侧的灌木丛几乎擦着车身刮过去。白小七一手攥着车斗边缘的铁栏,一手护着怀里的速写本。三轮车拐过一个急弯的时候他整个人往左边歪出去,肩膀撞到旁边一个人的胳膊,扭头一看是方池。方池也抓得紧,脸色平静,像这种程度的颠簸对他来说司空见惯。

      山路的尽头是一个白小七在地图上找了好久才圈出来的小地名——扎溪。村口立着一块水泥碑,上面刻着"扎溪村"三个字,碑座底下长满了青苔。村子四面环山,夹在一条溪谷里,溪水从村中穿过,水声不响,但始终不断,像一根勒在山缝里的银线。白小七从车斗上跳下来的时候脚踩在村口的碎石路上,第一感觉是潮。空气里全是水汽的味道,石缝里长着蕨草,屋顶上压着深灰色的瓦,瓦面上生了厚厚一层青苔。村中的房屋大多是木结构,底层架空,上面住人,屋檐伸出来很长,把门口的小块空地罩在阴影里。有老人坐在屋檐下的矮凳上剥豆子,看见一群陌生人进来也不惊奇,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手里的活。

      白小七站在村子中央的小广场上环视了一圈。这里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又完全一样。不一样的地方是具体的——房子格局不同、穿着不同、连门前晾晒的作物都跟青石镇不一样,挂的是一串串暗红色的干辣椒和一捆捆淡黄色的烟叶。可一样的东西更深层:这个村子也有一条通向外界唯一的土路,也有老人在屋檐下做手工活,也有孩子在溪边追逐打闹。白小七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个头比他见过的镇上孩子要矮一截,皮肤晒得更黑,蹲在溪边把从水里捞出来的螺蛳排成一排,排完了又推倒重排,蹲在那里能玩一下午。

      周怀远安排大家住在村委腾出来的两间空房里,男生一间女生一间,地上铺了稻草垫子,上面盖一层厚布,就是床铺了。白小七把帆布包放在靠墙角的位置,然后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溪水发了一会儿呆。溪水很清,底下的卵石被水流打磨得光滑圆润,映着天光泛出一种青灰中带暖调的颜色。他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水温,冰得手指一缩。水底下那些石头的颜色跟他在省城河滩上画过的卵石完全不同,省城河滩的石头是灰褐色的,粗糙且棱角分明。这里的石头被溪水泡了几百年,表面滑得像玉,颜色介于灰绿和淡紫之间。

      他掏出速写本,就蹲在溪边画了一块水底石头的颜色笔记。铅笔标了色名,旁边用小字写了环境描述:"长流水浸泡,石面浮苔,日照强度中等偏弱,底色偏冷紫。"写完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膝盖缓了好几下才直起腰。

      下午是自由写生时间。白小七没有马上铺开大张画纸,他选择了先走一遍村子。从村头走到村尾,用了不到二十分钟。扎溪村很小,拢共四五十户人家,集中在溪谷两侧的缓坡上。他走到村尾的时候看见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树干粗到需要三个人合抱,树冠展开来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把底下的一大片空地罩得严严实实。树下坐着一个老妇人,正在搓麻绳。她的动作很慢,一把苎麻在掌心里来回搓,指缝间漏出细碎的纤维末。白小七在不远处站住了,看了很长时间。那个老妇人搓麻绳的节奏跟溪水流动的节奏隐隐合着拍,她的手指在重复同一个动作,可每一次搓下去的角度都略有不同,麻绳在逐渐成形,她的手势也在缓慢地、不由自主地跟着绳子变粗的程度而微调。

      白小七掏出速写本远远地画了这个场景。他画老妇人搓麻绳的局部,只画从手腕到指尖的那一段,跟《镇上的手》系列同样的处理方法。可画完了他低头看,觉得这双手跟青石镇那些手不一样。这只手的皮肤纹理更深,骨节更大,指甲的形状因为长年干活而呈现一种向内扣的弧度。它的主人做的事情是搓麻绳,这个劳动本身很慢,很安静,手上没有剧烈的挣扎和负重,只有一种笃定的、像水流打磨石头一样的持久力。

      他在这张速写旁边写了一行字:"扎溪村尾银杏树下,搓麻绳老妇。手的节奏跟水声一致。"

      晚上众人围坐在村委的大院子里吃饭,饭是大锅煮的苞谷糁配一盆咸菜。白小七端着粗瓷碗蹲在院子角落吃,林知夏端了碗过来蹲他旁边,筷子头戳着碗里的苞谷糁:"你这几天打算画什么?"

      "先把村子走完,"白小七说,"还不太知道要画什么。"

      "那你跟我走呗,我明天去后山画梯田,那边视角高,能看见整个村子。"

      白小七说好。第二天天刚亮他们就出发了,沿着村后的小路往山上爬。说是路其实只是一道被人踩出来的土径,窄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长满齐膝的野草,沾了露水把裤腿打湿到小腿肚。爬了大约四十分钟到了一块凸出的岩石平台,站在那里往下看,整个扎溪村收在眼底。溪谷像一个微缩的沙盘模型铺在下面,房屋的灰瓦屋顶高低错落,溪水从村子中间穿过反射着晨光,几缕炊烟从不同方向的屋顶升起来,在半空中被风吹散融进山雾里。

      白小七支开画架的时候手是稳的。他选了水彩,中等尺寸的纸,铺了底色之后开始做空间层次的处理。近处的山体用偏暖的黄绿色,中景的村庄用灰紫和橄榄绿之间的中间调,远景的山影薄到几乎只剩纸上浮着的一层水印。他画得很慢,比在河滩写生时还慢。周怀远说要让线条自己找到终点,他现在懂了那句话的意思——快是手在动,慢是眼睛和手同时停下来等画面自己落定。他每一笔下去之前都看了很久,不止看画面上已有的颜色,还在看远处的山雾怎么变、阳光如何一寸一寸地爬上瓦顶。

      这幅画他画了整整一个上午。中间林知夏画完自己的梯田系列跑过来瞄了一眼,小声说"你那个山雾的过渡绝了",然后又跑回去继续画她的。白小七没抬头,他正处在一个不想被任何事情打断的节奏里,笔在纸上走的时候呼吸都压在胸腔里轻轻的,怕一口气喘大了吹偏了颜色走的方向。

      画完收工的时候太阳正好在头顶。白小七背起画架下山,路上经过一片矮竹林的时候看见方池蹲在里面,地上摊了好几张速写纸,画的全是竹子。竹节、竹叶、光影穿过竹丛在地面上撒的碎影。白小七走过去蹲在旁边看了一阵,方池没抬头,只是把一张画完的纸抽出来递给他。白小七接过一看,方池画的是竹叶的背面,叶脉的走向用极淡的灰线勾勒,整张画几乎没有什么重色,可叶片的薄透感全在那些若隐若现的脉络里了。

      "竹子背面比正面好看,"方池说,"正面太规矩。"

      白小七把纸还给他。两个人蹲在竹林里没有再说话,只偶尔有风吹过来的时候竹叶碰撞发出沙沙的声响。白小七掏出速写本也画了几片竹叶的背面,顺着方池的思路去捕捉那种"不规矩"的轻盈感。笔落在纸上的时候他刻意放松了手腕的力度,让线条自己跟着叶脉的自然弧度走,不再用脑子去控制每一毫米的落点。

      在扎溪村的五天时间里,白小七除了画风景写生,剩下大半的精力都放在了观察人身上。他不再只画手了,他把整个人也放进了画面——那些在屋门口晒太阳的老人、溪边洗衣的妇女、追逐打闹的孩子、坐在门槛上修理农具的中年男人。他画得最多的是一户住在溪边的人家,那家有一个七八岁的女孩,梳着两个歪歪的辫子,整天蹲在门口一块大青石上玩。玩的东西简单极了,一根草茎、一颗石子、一只溪水里捞起来的螺蛳,她能跟这些东西相处一整个下午,嘴里嘀咕着白小七听不懂的话。他在画那个女孩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画的视角跟以前不同了。以前他画人物总是背对或侧对,很少画正脸——他不确定自己能把表情画好。可这个女孩蹲在青石上低头玩螺蛳的时候是正面朝他的,下颌微收,睫毛投下来在颧骨上落了一小片阴影。他尝试画那张正脸的时候,发现自己没有像从前那样慌张。线条一笔一笔地落下去,额头的弧、鼻梁的侧峰、嘴唇抿起来时微微鼓起的下唇,每一条线都跟着他自己看见的形状走,没有退缩也没有犹豫。

      画完那张正脸速写的时候他盯着看了许久。这是他第一次正经画一个正面人的脸,而且画完了他没有觉得哪里不对。那个女孩的神态留在了纸上,留得住,有呼吸。

      第五天傍晚,扎溪村忽然来了一场急雨。雨来得快,从山谷那边翻过来的一团黑云压顶不到一刻钟就劈头盖脸地浇下来。白小七和方池当时正在后山梯田附近,跑回村子的时候两个人全湿透了,速写本揣在怀里还好,颜料盒被封在外套内袋里也没事,但画架上那张下午刚铺完底色的水彩被雨点砸了几个水印。白小七把画架搬进屋檐底下擦干了画纸上的积水,那几颗雨点已经渗进去了,在他铺好的底色上晕开了几个不规则的小圆斑。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去盖那些斑点。雨水带进去的颜色跟原本的底色发生了一种自然的融合,那些圆斑的边缘有一种水墨般的过渡,他没有办法用手笔复制出来。他决定留着它们,等画面全干了再看要不要用深色压住。

      雨下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停。雨后的扎溪村像被水洗过一遍,瓦顶上的青苔绿得更浓郁,溪水涨了一些漫上了低处的石阶,空气里的潮气把所有的颜色都压深了半个色调。白小七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后湿漉漉的村子,掏出速写本飞快地画了一张——全是湿的颜色,湿的屋顶、湿的石板路、湿的树叶,还有那个被雨淋了之后从溪边跑回家的小女孩,辫子散了贴在脸上,两只脚踩在水洼里,每一步都溅起半透明的碎花。

      当晚的研讨时间周怀远让每个人展示这两天最满意的一张写生。白小七把那幅雨后速写摊出来的时候,旁边几个人围过来看了一眼。林知夏说"这个湿气的质感抓到了",方池没说话只是多看了几秒。周怀远走到他桌前低头看了那张速写,把它从桌面上拿起来举到灯光底下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去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你看,往外看了之后线条松了。"

      白小七自己也有这个感觉。那张雨后速写的笔触跟他进山前的任何一张都不一样,线不紧绷了,水分用得比平时多,有些地方颜色是淌开来的,可淌得恰到好处,湿漉漉的村子不需要干巴巴的线条去框住它。

      工作坊在后山梯田的日落里收了尾。最后一天傍晚全体成员爬到高处那块岩石平台上,各自选角度画同一片风景——整个扎溪村在落日余晖里的全貌。十五个人散落在平台各处,画架的角度各不相同,有的对准村庄有的对准远山有的对准溪谷出口的方向。白小七选了跟第一天相同的角度,画的是同一片景象,可落笔的时候他的处理和五天前完全不同了。五天前他画的是"风景",中规中矩的远近空间关系,每个色块都放在它该放的位置上。可现在他画的是"光线",是落日从金红色慢慢沉到紫灰色之间的每一分钟的变化。他在水彩纸上铺了底色之后在它半干的状态下一层层叠加暖调,让画面的温度从画纸正中心向外逐渐冷却。没有画人,可那个村庄错落的屋顶和升起的炊烟之间有一种温热的东西,像画面本身在往外散发热气。

      画完的时候最后一抹夕阳也落下去了。众人收画架的时候没有人说话,只听见画板折叠的咔嚓声和画纸被风吹动的哗啦声。白小七把画纸从画架上拆下来,卷好塞进画筒。他站在平台上又往村子方向看了一眼,底下那些灰瓦屋顶已经模糊在暮色里,只有几扇窗户亮起了灯,零星的光点在暗下来的溪谷中浮现出来,像星星落进了山谷。

      下山的时候路比白天难走,白小七摸黑走得很慢,脚底下每一步都踩稳了才换脚。前面有人打开了手电,光柱在前面晃着给他照了一段路。他顺着光走出去,到村子口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那座他爬了五天的山。山的轮廓在夜色里只剩下一道墨线,起伏着卧在天边,安静厚重。他的手不自觉地往口袋里探了一下,摸到速写本边角硬硬的,里面装着五天攒下来的三十多张画,每一张都是这个村子留给他的东西。那些人、那些手、那些水声和雨后湿漉漉的空气,它们从眼睛里流进了线条和颜色里,变成了纸面上可以长久保存的东西。

      他在村口的碑座旁边坐了一会儿。夜里的扎溪村很静,溪水声比白天明显得多,哗哗地淌着永不停息。白小七把速写本掏出来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翻了一遍,翻到那张雨后小女孩跑过水洼的速写时停了几秒,然后合上本子。

      明天就要走了。离开这个他来了五天、之前从未听说过的村子。可他知道自己以后会再画这里,不一定非要回来画,那些线条已经存进他眼睛里了,跟青石镇的老樟树和母亲的背影放在同一个地方。他的世界里多了一个扎溪村,多了一双手搓麻绳的节奏,多了一种雨后湿漉漉的空气如何改变颜色的经验。这些东西叠在一起,把他原本只有一条路的世界撑宽了几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回村委的大院子。院子里还亮着灯,有人在收拾画材,有人在水龙头底下洗调色盘,哗哗的水声跟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了。白小七走到自己的铺位前把画筒放好,躺下来的时候稻草垫子发出一阵簌簌的声响。他闭上眼,黑暗中又浮出来那片深绿色的山谷和那座他爬了五天的山,山的轮廓在心里慢慢凝成了一道墨线,跟速写本上新添的三十几页纸一起,沉沉地压在了他越来越鼓的那个记忆口袋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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