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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周怀远的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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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怀远的工作坊申请表是白小七在宿舍床上就着充电台灯填完的。表格不长,三页纸,无非是个人基本信息、学画经历、代表作品简述。他在"为何申请"那一栏空了很久,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落不下去。原因太多了,反而没有哪一条单独拎出来能撑满整个横线。最后他写的是:"想看看别人怎么画乡土,自己闷头画会窄。"写完把表搁在桌上晾干墨迹,第二天交到了周怀远名片上印的地址。
工作坊的名额全省只收十五个,附中有三个人报,白小七是最早交表的一个。一周后回执寄到学校,通知他通过了初审,五月中旬到省城大学参加为期两周的集中研习,食宿全包,路费自理。
五月初的附中校园已经彻底褪去了春寒。操场边的月季开得正盛,从栏杆缝隙里伸出带刺的花枝,红艳艳的。白小七穿了一件洗薄了的灰蓝短袖,坐在宿舍楼下的石阶上看工作坊发来的研习日程表。周怀远是主讲人,另外还有三位助教,每天上午理论讲授,下午外出写生或室内创作,晚间是自由研讨和个人辅导。课程表排得满而不密,留了充裕的练习时间。
白小七把日程表折好放进口袋,抬头看见陆鸣拎着一个水桶从宿舍楼里出来。
"你那个工作坊去几天?"陆鸣问。
"两周。"
"回来还认不认识我了?"陆鸣把水桶放在地上,蹲下来洗画笔。
白小七没接这个话茬。他蹲到陆鸣旁边,也把手伸进桶里涮了涮指尖上的颜料渍:"你暑假回老家?"
"回。我妈说今年让我带我妹来省城转转。"陆鸣把洗好的笔甩了甩水,"你呢?暑假有啥计划?"
"还没想。可能回镇上一趟,也可能就在这边画组画。"
陆鸣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你那个《镇上的手》画到第几双了?"
"四双半。第四双是王老师的手,画完了,第五双是镇上卖豆腐的老陈,起了稿没铺色。"
"够你暑假填的。"
白小七嗯了一声。他确实打算把这个系列慢慢磨完,不赶时间,每双手画到他自己觉得"对"了为止。这组画跟之前所有的任务都不一样,没有截稿日,没有评委打分,没有读者等它上版面。纯粹是他自己的东西,慢一点反而好。
五月中旬他背着帆布包去了省城大学。校园比他想象中大,路两边的香樟树比附中的梧桐高出一截,浓荫蔽日。工作坊设在美术学院的一栋老楼里,四楼一间大教室改造的研习厅,桌椅围成半环形,中间空出一块地方架着两盏用于示范的聚光灯。白小七到得早,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口正对着一棵香樟树,枝丫几乎要探进窗来。
陆续进来了十几个人。年龄参差不齐,最小的像白小七一样是附中生,最大的看着有三十出头了,留着胡子。大家互相打量但交流不多,各自找了位置坐定后都埋头翻自己带来的速写本。白小七旁边坐了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背包上挂着一串颜料管做的小挂饰,拿速写本出来的时候本子封皮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贴纸。她察觉到白小七在看她,冲他笑了一下:"你也是附中的?"
"嗯。"白小七点头。
"我三中的,省艺校附中。"马尾女生主动伸出手,"林知夏。"
白小七跟她握了一下手,手心干燥微凉。"白小七。"
"我知道你,"林知夏眼睛亮了一下,"六校联展那张《井台》是你画的吧?我去年去看过,站那儿看了好一会儿。你那个画法跟我路子不一样,但我挺喜欢的,颜色不腻。"
白小七不太习惯被人当面这样直白地夸,耳朵根微微发热,把目光转回自己摊开的速写本上。林知夏见状也没追着说,把贴满贴纸的速写本翻开,白小七余光瞥了一眼,上面是一组建筑速写,线条利落干净,手法扎实。
周怀远准时走进教室的时候,所有人的交谈都停住了。他今天穿了件亚麻色的衬衫,袖子挽到肘弯,手里没有带任何讲义或教材,只在讲台上放了一沓白纸和一盒削好的炭笔。他环视了一圈在场的十五个人,开口第一句话是:"带你们自己的画来了吗?今天不讲理论,先彼此认识——用画。"
他让每个人把自己最满意的一张作品摊在桌面上,所有人站起来巡看一圈。白小七把自己的《镇口》小稿——原作太大,他只带了一张A4尺寸的复制相片——放在桌上,然后站起来跟着人群一圈一圈地走。十五张画在桌上摊开,风格差异大得让人眼花。有人画的是抽象构成,色块切割锐利;有人画的是城市夜景,光污染下的霓虹被处理成流淌的色浆;有人画的是超写实的人像,皮肤纹理纤毫毕现。白小七的目光在一幅画前面停得最久,那是一张炭笔素描,画的是一个老渔夫补网的侧面,渔网横贯画面把老人的脸切割成几块,可每一块里的细节都完整自洽,网线的交叉点在老人脸上投出细密的阴影。那张画的作者是角落里一个黑瘦的男生,看起来比白小七大不了几岁,穿着一件旧得褪了色的蓝外套,整个人缩在桌子后面不怎么抬头。
十五个人走完后周怀远让大家坐回原位,然后开始一一评点。他说话的时候不是在讲台上站着,而是走到每个人桌前,俯身指着画说了几句。轮到白小七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桌上那张《镇口》复制相片,手指在画面右下角空白的区域点了点:"这片留白的位置,你当时想了多久?"
"想了挺久,"白小七说,"试过加东西,加什么都堵,后来就留着了。"
"留得好。"周怀远直起身,没再多说。
第一天的课程就这么结束了。没有长篇的理论,没有PPT,十五个人互相看了一圈画,周怀远说了几句总结的话,让明天上午带速写本和水溶性炭笔去城郊的河滩写生。散课的时候白小七收拾东西,那个黑瘦的男生从角落里站起来,低着头往门口走,路过白小七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说了一句:"你那张画,构图的节奏是对的。"他说完就走了,步子很快,没等白小七回话。
白小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名字他刚才听周怀远点名的时候记住了——方池。
第二天去河滩的路程需要转两趟公交,一群人挤在车上晃晃悠悠地去了城郊。河滩的景致谈不上美,荒芜平坦,卵石遍布,岸边几棵歪脖子柳树的枝条垂到水面上被水流扯得晃晃荡荡。周怀远让大家各自散开写生,主题是"同一地点三个不同距离的观察",远近中景各画一张。
白小七找了个离水近的地方坐下来,翻开支好的画架和速写本。他先画远景,把整片河滩、柳树、对岸的远山拢在一起,用炭笔快速地铺出大关系。然后拉近画中景,只取了柳树那一片水域的局部,树影在水里的倒影被波纹撕成碎片,他用侧锋和擦笔把那种碎而不散的效果做出来。最后一张画近景,他蹲在水边画岸滩上的一块卵石,石头的纹理被流水冲刷出深浅不一的沟槽,附着在石面上的青苔是一种介于绿灰和褐灰之间的颜色。
他画第三张的时候旁边有人蹲下了。白小七侧头,是方池。方池手里也捏着炭笔,地上摊着一张速写纸,他在画同一块卵石——可是角度不同,白小七画的是石头的正面起伏,方池画的是它露出水面那一角的切面,从倾斜的角度看过去,石头的形状瘦长了许多,苔藓的分布方式也变了。白小七瞄了一眼他的画面,线条极简,炭笔几乎只用了四五根就把那块石头的质感交代清楚。
方池也察觉到他在看,扭过头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方池把速写纸往白小七这边挪了挪:"你也可以试试从这个角度画,你的画什么都看见了,有时候可以留一点看不见的部分让脑子补。"
白小七没说话,但他把速写本翻了一页,蹲到方池旁边那个位置重新观察那块卵石。从斜切面看过去,石头背面的纹理被挡住了大半,可因为挡住了一部分,露在外面的那一半反而更突出。他落笔的时候有意压住了几根线条,让石头的暗面往下沉,边缘消融在纸白里。
画完他站起来,方池已经走了,只剩下地上摊着的速写纸被河风吹得卷起一角。白小七蹲下来用石子把纸角压住,仔细看了一眼方池的画,然后转身走了。走了一段路回头看,风吹得那张纸哗哗响,纸上的卵石线条简洁得像是随手几笔,可他把笔拿远眯眼再看,那石头的体量和质感全在里面了。少即是多,他在那一刻对这四个字有了比课本更具体的理解。
工作坊的第二天晚间是自由研讨。十五个人围坐在教室里,周怀远让每个人讲一件自己"最关键的创作记忆"。前几个人说了考学经历、获奖时刻、某次顿悟的感受,轮到方池的时候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开始发紧。最后他说了一句:"我小时候跟我爷爷去河边捞鱼,他把我搁在岸上,自己下水了。我在岸上画他在水里的影子。后来他淹死了。那张画我一直留着。"他讲完的时候整个教室安静了很长时间,周怀远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跳过了他,让下一个人接着讲。
白小七是倒数第二个。他想了想,说:"我小时候用烧焦的树枝在墙上画画。画了一整面墙的芦花鸡,我妈用水泼我让我别糟蹋墙。后来我去考美校,我妈借钱给我。我考上了,把她洗衣服的背影画成了一张画,那张画挂过两次展览。"
他说得很短,说完之后教室里又安静了一阵。林知夏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烧焦的树枝"几个字,像是自己在咀嚼这组词的意思。周怀远坐在讲台边上,炭笔在一张白纸上无意识地画着线,听完白小七的话他停下笔,抬起眼睛看了白小七一眼,什么也没说,嘴角有一个极细小的弧度。
两周的工作坊在密集的交流与碰撞中收尾。结业那天周怀远给每人发了一句话评语,写在卡片上,装在小信封里。白小七拆开看,周怀远写的是:"你眼睛看到的东西比别人深,但画的时候还可以再慢一点。慢不是磨,是让线条自己找到终点。"
白小七把卡片夹进速写本里,跟所有其他重要的纸片放在同一个位置。现在那个位置更鼓了,速写本鼓得合不拢,他要用一根皮筋勒住才能不让它弹开。
回附中那天傍晚他在学校门口下了公交车,背着帆布包走过那片梧桐树荫。五月末的叶子已经长得厚实密匝,把路灯的光切割成碎碎的点。白小七忽然觉得两周之前离开的时候自己跟现在回来的自己中间隔了一段看不见的距离,不是长进了多少,是视角偏了一寸。他看东西的时候脑袋里多了一些东西——方池的"留一点让脑子补"、周怀远的"慢不是磨"、林知夏贴在速写本上那些花花绿绿贴纸背后肆意生长的随性。
他推开宿舍门的时候陆鸣不在,屋里空着。他把帆布包搁在桌上,从包里掏出工作坊期间画的所有速写,一张张摆开铺满半张桌面。有两周的积累,画了三十多张,其中有一半是河滩的写生练习,另一半是各种角度的卵石局部和柳树倒影。他挑出最好的一张——河滩中景里柳树倒影在水波里撕碎的那幅——贴在床头的墙上,跟母亲的手、父亲的手、王老师的手并排放着。四张画排成一列,颜色、质感、内容各不相同,可放在一起有一种奇异的协调感。
他退后几步看着那面墙,忽然想,如果能把《镇上的手》这个系列画完,也许某一天它们也能像这样排成一列挂在哪一面展厅的墙上。十五双手或者二十双手,每一双都带着青石镇某一个人的痕迹,它们并排放着的时候,整个镇子就在那些手掌的纹路里了。
他的想法刚成形,第二天就撞上了一块石头。
那天晚上陈老师打电话到宿舍楼道里的公用电话找他。白小七去接的时候电话那头的陈老师声音比平时紧了一些:"省青年美展的结果出来了,《镇口》拿了优秀奖。这个奖是好事,我祝贺你。但有个事要跟你说——上周复评结束之后孟先生私下找我谈了一次,说评委会里有两位老师认为你的画"过于沉浸于个体经验",题材的覆盖面不够宽,放在省级平台上格局偏窄。这些话不是否定你的能力,是给你提个醒。"
白小七握着话筒没说话。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他在黑暗里站了十几秒没有动,灯又亮了。
"陈老师,"他终于开口,"格局偏窄的意思是不是说……我画的东西太小了?"
陈老师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不是'小'的意思。是说你眼睛看的方向一直朝里走,没有往外看过。你画母亲、画父亲、画镇上的人,这些东西的厚度在,但你有没有画过跟你无关的东西?完全不认识的、另一个世界的人?"
白小七没接上这句话。他想了想,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画过的所有主题——母亲、父亲、王老师、青石镇的街巷、镇口的老樟树、张婶的芦花鸡。确实没有一件是"跟他无关"的东西。他画卖烤红薯的老头速写,是因为那个老头搓手的样子让他想起来父亲的背影。他画河滩的卵石,是因为方池说了一句"留一点看不见的部分"。他所有的画都绕着一根隐形的轴在转,那根轴就是他自己。
"下个学期学校有一个暑期下乡写生的名额,"陈老师说,"去的是省西部的山区,跟你们青石镇完全不一样的风土人情,那边的村子在深山里,交通不便,大部分住户是少数民族。你跟家里商量一下,如果愿意去,我帮你把名额留上。"
白小七握着话筒,楼道里安静极了。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从话筒里传回来,一下一下的,像一只小锤子在敲。
"我去。"他说。
电话挂了。他把话筒放回去的时候指腹在塑料壳上留了一个半干的汗印。他往宿舍走,声控灯在他身后依次熄灭,三楼的走廊被黑暗吞回去一寸,又在他走到尽头时重新亮起一截。
推开门的时候陆鸣已经回来了,正在上铺看书。听见他进来探出脑袋:"谁电话?陈老师?"
"嗯。青年美展拿了优秀奖。"
"好事啊!"
"但是评委说我格局窄。"
陆鸣把书放下,从床沿垂下来一条胳膊:"格局这玩意儿,你换个地方画一圈就宽了。你暑假不是要去乡下吗?去一趟回来,画两张大场景,下次谁再说你窄你把画砸他脸上。"
白小七笑了一下,把帆布包里的速写本掏出来,翻到周怀远写的那张卡片。他把"让线条自己找到终点"那句话又看了一遍,然后翻过卡片在背面空白的部分用铅笔写了一行新的字:"去山里。画没见过的东西。"
写完把卡片夹回原处,拉好拉链。窗外五月末的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月季花的甜香和树叶毛茸茸的气息。夏天快到了,山里那个他没见过的世界也在等着,在几百公里之外的西边,在那些他从来没走过的小路上,有一群他不认识的人坐在他不知道名字的村口晾着他没见过的衣裳。他要去看看他们的手长什么样,看看他们握东西的方式跟青石镇的人有什么不同。
白小七关了灯躺下去的时候,眼皮合上的瞬间,脑子里浮起来一幅模糊的画面——深绿色的山,低矮的木楼,颜色浓艳的刺绣在某个老人的膝头铺展开来。他还没见到那些东西,可他已经开始在想象里为它们预留位置了。他的速写本还空着大半本,足够装下一整个暑假的新线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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