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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暗爽   晚饭后 ...

  •   晚饭后,苏程柳收拾了碗筷,云知了站在水槽边洗碗,两个人在厨房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声音从走廊里传过来,模糊的、软软的,像隔着一层水听岸上的人交谈。

      望山楹上楼了。她走得不快,一级一级地踩着楼梯,手扶着栏杆,拖鞋在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走到二楼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暮以观跟在她身后,隔了三四级台阶的距离,目光落在她的脚踝上。那截从睡裤裤管里露出来的脚踝很细,白净的皮肤在楼梯间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她继续走,他继续跟。

      到了房间门口,她推开门先进去,暮以观跟在她身后进来,反手带上了门。门锁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声,像一枚硬币落进了棉花堆里,没有回响。

      浴室里的水声持续了一会儿。望山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听着那水声,像在听一首没有歌词的、旋律简单的歌。她数了数,水声持续了大概七分钟,然后停了,然后是更小的声音——毛巾擦拭皮肤的声音,牙刷碰到杯壁的清脆声响,开关被按下的声音。那些声音她听过很多遍了,熟悉到每一个音节的长度和间隔她都能预判,像一首听了太多次以至于不需要播放也能在脑海里自动运行的曲子。

      浴室的门开了。水汽从里面涌出来,带着沐浴露的香气,和一点他身体上残留的热气的温度。暮以观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和一条黑色的棉质长裤,头发还是湿的,用毛巾擦过,但没有完全擦干,发梢还在滴水,水珠沿着他的下颌线滑下来,落进衣领里。他一边走一边用毛巾随意地揉了两下头发,然后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走到床边坐下来,拿起床头柜上那本已经翻到一半的书,靠在床头板上,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他的表情和每一天晚上一模一样——淡淡的,冷冷的,像一面被擦得很干净的、不映任何倒影的镜子。他的身体靠在床头板上的角度和每一天晚上一模一样,后背和床头板之间的夹角大概是四十五度,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书举在胸口的位置,手指捏着书页的右下角。他的呼吸节奏和每一天晚上一模一样,平稳的、均匀的、没有任何波澜的、像一台被精确校准过的节拍器。

      但今晚他的眼睛没有在看书。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但瞳孔没有聚焦,那行字在他的视网膜上成像了一瞬,没有被处理,没有被理解,直接消散了,像一滴墨水滴进水里,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稀释成了看不见的、没有痕迹的东西。他的耳朵在听。听她翻身的动静,听她从床上滑下来、赤脚踩在地毯上的细微声响,听她走向他的脚步声——那个脚步声很轻,轻到她落脚的时候地毯的绒毛几乎都没有被压扁,但他听到了。他知道她在走过来。

      望山楹走到他床边,没有停。她掀开他的被子,把自己放了进去。动作和那晚一样——侧着身子,肩膀抵着他的胸口,一条腿搭在他的腿上,手撑在他的枕头旁边。她的脸离他的下颌很近,近到她的呼吸打在他脖子上,温热地、一下一下地、带着她刚刷完牙的薄荷气息。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睡裙,和那天浅紫色那条不同,领口没有蕾丝边,是圆领的,露出整个锁骨的弧线和一小片白净的、温热的、微微起伏着的皮肤。

      暮以观没有动。他的手还举着书,姿势没有变,连捏着书页右下角的那根手指都没有移动一分一毫。他的表情没有变,呼吸没有变,心跳——心跳变了。他胸腔里那个器官在望山楹的体温透过她薄薄的睡裙渗进他T恤的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半秒,然后恢复了,恢复了之后比之前快了大概两到三下。他在心里数了那漏跳的一拍,又数了之后快出来的那几下,然后把那些数字记在了心里,像收藏一个不会被任何人看到的、不需要被任何人知道的、只属于他自己的、微小的秘密。

      望山楹在他胸口上找了个舒服的角度,把脸埋了进去。她的鼻尖抵着他的锁骨,她的嘴唇贴着他T恤领口上方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肤,她的手指搭在他腰侧,指尖隔着那层薄薄的棉布布料,感受着他腹部肌肉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节奏。她的膝盖嵌进他的膝弯里,和他的腿缠绕在一起,像一个被精心打好的、解不开的绳结。

      暮以观把目光从书页上移开了。他的眼睛看着她——不是低头看,是垂着眼帘看,从眼睑和睫毛之间的那一小片窄窄的缝隙里看出去,落在她后脑勺上。她的发丝有几缕散在枕头上,深色的,在台灯的光里泛着暗暗的光泽。她偏右的发旋他第一次看到,是很多年前在梧桐树下她靠着他睡着的时候,她的头从他肩膀上滑落到他膝盖上,头发散开,露出了那个小小的、螺旋形的窝。他那时候用手指描过它的轮廓,一圈一圈的,像一个蜗牛的壳。现在那个发旋还在,位置没变过。她的头发长长了,比以前更厚了,但他还是能准确地找到那个发旋的位置,像一棵树的年轮不管长多少圈,圆心始终在那个地方。

      她把腿又往上蹭了一点。这个动作让她的整个身体都贴上了他,从胸口到腰际到膝盖到脚趾,每一寸都严丝合缝地贴着他,没有缝隙,没有距离,没有空气可以在两个人之间流动。她的手从他腰侧滑到他的后背,手指贴着他的肩胛骨,掌心贴着他的脊柱,她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像一块被水流冲刷了很久的、光滑的、圆润的、没有任何棱角的石头,找到了河床上最凹陷的那块地方,正好嵌进去,不会再被冲走了。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真的没有——没有笑,没有害羞,没有闪躲,没有那种被人贴住之后应该出现的任何正常的、合理的、可以被镜头捕捉到的表情。他的脸就是一张白纸,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但他的下巴动了。他的下巴低下去,低到一个刚好能让他的嘴唇碰到她发顶的角度,然后停在了那里。不是亲,就是贴着,像一片树叶被风吹到了另一片树叶上面,被露水粘住了,分不开了。

      他的另一只手——那只没有捏着书页的手——从被子里慢慢伸过去,搭在她腰上。手指张开,覆住她腰侧那一小片温热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皮肤。她的腰很细,细到他的手指张开的时候几乎可以覆盖住从肋骨到髋骨之间的全部距离。他感受着她呼吸的节奏,在她的肋骨在他掌心里一张一弛地运动着,像某种古老的、不会停止的、比任何人类文明都要持久的机械。

      他暗爽。他表面上什么都没有,但他心里有一个地方在很轻很轻地、像被羽毛反复扫过一样地、持续地、不间歇地痒着,酥着,麻着。那个地方在每一次她呼吸的时候变得更加酥麻,在每一次她无意识地把腿往他身上蹭的时候变得更加不可忽视,在每一次她把脸往他颈窝里埋得更深的时候变得更加难以忍受。他没有让这些感受浮到脸上来,他把它们全部沉了下去,沉到了他胸腔底部那个他用来存放所有不敢说出口的话、不敢表现出来的情绪、不敢承认的渴望的地方。那个地方从六岁开始就在积累了,积了十几年,像一座冰山,露出水面的只有尖尖的一小角,水底下藏着的是比露出部分大十倍二十倍的东西。那些东西现在在翻涌,在她贴着他的时候翻涌,在她呼吸打在他脖子上的时候翻涌,在她把腿嵌进他的腿之间的时候翻涌,像一座被地底的热量烤了很久的火山,熔岩在深处翻滚着,随时可能冲破地壳喷涌而出。

      但他没有让它们喷出来。他只是把嘴唇贴在她的发顶上,把手指在她腰侧收得更紧了一些,把他的呼吸放得更慢了一些。那些暗爽被他藏在了舌头底下,藏在了牙齿后面,藏在了闭合的嘴唇和被压平的嘴角的防线后面。它们很安全地待在那些防线后面,像一条被困在玻璃缸里的、被养了太久的、已经忘记了外面还有海的金鱼,在玻璃缸里游来游去,一圈又一圈,乐此不疲,心满意足,不会叫,不会咬人,不会跳出缸来,不会吵到任何人。

      望山楹在他怀里换了个姿势。她侧过头,把耳朵贴在他的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他的心跳传过来,一下一下的,比平时快,但很稳,像一面被轻轻敲击的鼓,声音不大,但振动传到了她的骨头上,从耳膜传到颅骨,从颅骨传到脊柱,从脊柱传到四肢,整个人都沐浴在那片振动里了。

      她听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他。他低头,她仰头,两个人的目光撞上了。台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直线,下颌线的转折,还有那颗很小很小的、长在他下巴左侧的、她每次亲他的时候都会轻轻用嘴唇碰一下的痣。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亮亮的,暖暖的,像融化的琥珀。

      望山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腹轻轻碰了碰他的耳垂。他的耳垂是烫的,烫得像是刚从炉子上拿下来的、还冒着细微热气的、小小的铁块。

      “哥哥,你的耳朵好烫。”她说。声音从他胸口的位置传上来,闷闷的,带着笑。

      暮以观没有回答。他的耳垂在她指腹下面变得更烫了,像被按下了开关、温度还在持续攀升的、永远不会断电的、不知疲倦的机器。他把她的手指从自己耳垂上拿下来,握在手里,合在掌心里,像护着什么怕被风吹走的、小小的、温热的东西。然后用那只握着她的手、没有拿书的手,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又带了一下,让她贴得更紧了一些,近到他的鼻尖能碰到她的发梢。

      他的嘴唇贴在她的发顶。没有动,没有亲,只是贴着。被子的褶皱堆在两个人的腰际,台灯的光落在那本被搁在床头柜上的书上,书页间那道被他手指夹出来的折痕还在。风从没关严的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带着夜晚特有的、潮湿的、混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味道。窗外没有月亮,但有路灯的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板上画出一片细碎的、晃动的、像被风吹皱的水面一样的光斑。远处的公路上偶尔有车驶过,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经过几公里的距离和无数建筑物的过滤,变成几乎听不到的、若有若无的、像海潮一样的低吟。

      他的脸依然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又紧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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