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抱 周四下午, ...

  •   周四下午,望山楹本来打算哪儿都不去。她窝在沙发上,腿上搭着一条薄毯,团团坐在旁边的扶手上,纽扣眼睛对着电视。电视开着,放的是一个没什么声音的纪录片,她也没在看,就是在发呆。这种什么都不用做的下午对她来说很珍贵,像一块被阳光晒得蓬松柔软的蛋糕,不急着吃,就想看着它在盘子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手机震了一下。林嘻宋的消息:“楹楹你在哪!”她回:“家。”又震:“我来接你!”她打了两个字:“去哪。”消息发出去之后没有立刻收到回复,她盯着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这几个字看了好几秒,然后那几个字消失了,又出现了,又消失了。最后林嘻宋只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戴墨镜的,配文是“别问跟姐走”。望山楹看着那只猫,笑了,从沙发上爬起来换衣服。

      林嘻宋到得很快。门铃响的时候望山楹还在系鞋带,苏程柳去开的门,两个人在玄关说了几句什么,苏程柳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种“又来了”的无奈和“算了随她去吧”的纵容。望山楹换好鞋走到门口,林嘻宋一把挽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得像怕她跑掉。“走吧走吧,带你去个好地方。”

      上了车望山楹才觉得不对劲。林嘻宋开车,她坐在副驾驶,导航没开,但林嘻宋走的那条路她很熟。她看着窗外熟悉的建筑物一个一个往后退,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头看林嘻宋。“这是去车队的路。”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嘻宋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偷吃了鱼干但拒不承认的猫。“是吗?我不知道啊,导航导的。”

      “你没开导航。”

      “……”

      望山楹看着她的侧脸,看了两秒,然后笑了。她没再说别的,把座椅靠背调低了一点,靠了下去,看着车顶的天窗。天窗开着一条缝,风从外面灌进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痒痒的。她伸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他今天训练吗?”她问。林嘻宋嘴角翘了一下,没有看她。“训练。下午四点结束。”

      望山楹看了一眼车上的时间。四点过五分。

      车在停车场停稳的时候,望山楹没有急着下。她坐在副驾驶,透过挡风玻璃看着车房的方向。几辆运输车停在门口,车身上的涂装在午后的阳光里反着光,几个穿着车队制服的人站在车旁边聊天,手里拿着本子或对讲机。她没看到暮以观,但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慢慢地、耐心地扫着,像一个在等某个特定信号出现的雷达。

      林嘻宋没有催她,她自己下了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把门打开。望山楹看了她一眼,被她伸过来的手拉着站了起来。风比刚才大了些,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拨了两下没拨好,林嘻宋伸手帮她把那缕不听话的头发按住了。“走啦。”林嘻宋说,语气很轻,像是在哄一只不肯挪窝的小猫。

      她们走过停车场的时候,几个技师朝这边看了一眼。有人认出了望山楹,朝她点了点头,她笑了笑算是回应。还有一个年轻的技师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人,小声说了句什么,被碰的那个人也看了过来,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去了,但嘴角有一个很浅的、了然的弧度。望山楹注意到了那些目光,她的耳朵微微红了一点,但没有低头,也没有加快脚步,就走在她自己的节奏里。

      围场区的通道很长,两边是灰色的墙,墙上贴着一张还没撕干净的旧海报。通道尽头就是车房区,能看到几扇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明亮的灯光和金属碰撞的声响。望山楹走在通道里,脚步声被两边的墙壁反射回来,变成一种空洞的、有节奏的回响。

      她走到通道尽头的时候,听到了引擎声。不是从远处传来的,是从车房里传出来的,声音被墙壁和顶棚包裹着,变得厚重而沉闷,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在低吼。她站在车房门口没有进去,因为看到了暮以观。他刚从车里出来,一只手撑着车门框,另一只手正在摘头盔。他穿着那身黑色的赛车服,领口的拉链拉到了最下面,露出被汗水打湿的、贴着几缕黑发的脖颈。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把头盔摘下来夹在腋下,然后弯腰从驾驶座里把自己拔出来——他在车里待了太久了,肌肉和骨骼在狭小的座舱里被固定了那么长时间,从蜷缩到伸展的过程很慢,慢到他站直之后还微微晃了一下才稳住重心。

      他的脸上有被头盔边缘压出来的红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像一道刚刚画上去的、还没干透的、红色的墨线。他的眼睛微微眯着,因为刚从光线较暗的车房里出来,外面的阳光刺得他有些睁不开。

      他站在那里,眯着眼睛,手里夹着头盔,身体还没有完全从高速行驶的状态中恢复过来,整个人像一把刚刚被用力抽出来、还在微微震颤的刀。

      然后他看到了她。

      望山楹站在通道的出口,逆着光。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薄毛衣,领口有点大,露出一边的锁骨。头发散着,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怀里没有抱东西——团团不在,那袋小熊软糖也不在,她就只是站在那里,两手空空,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之后发现忘了带伞的、轻飘飘的、会被风吹走的人。

      暮以观没有犹豫。他朝她走过去,步子不大,但很快,快到夹在腋下的头盔滑了一下,他伸手扶住,继续走。他从车房门口走到她面前,停下,低头看了她一眼。望山楹抬起头正要开口,他的手已经伸过来了——不是牵她的手,不是揽她的肩,是直接从她的腰侧穿过去,手掌贴着她的后腰,把她整个人从地面上端了起来。她被他拦腰抱起的那一瞬间视野变了,从他的下巴变成了他的头顶,从他的锁骨变成了他洗完澡后还没完全干透的、垂在额前的刘海。她本能地用手撑着他的肩膀,稳住自己。

      他没有把她放下来。她比他轻很多,轻到他把她的重量接过来的时候几乎没有感受到任何负担。她的身体贴着他的胸口,她的腿垂在他手臂弯里,她的手撑着他的肩膀,整个人像一只被端起来的、柔软的、温热的、还带着草莓味洗发水气息的猫。她没有挣扎,没有惊呼,甚至没有太大的动作,只是把撑着他肩膀的手慢慢收了力气,让自己顺着他的力度靠进了他怀里。

      然后她低下头。不是低着头,是低头看他——因为她现在比他高了。被抱起来之后她的视线高度比他高了将近一个头,她低头,他仰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了。她的眼睛里有阳光的金色和他的黑色赛车服映出来的暗色的影子,两种颜色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亮亮的、暖暖的、像琥珀一样的光。

      “怎么了?”她问。声音不大,刚好够他听到。

      暮以观没有回答。他的手在她腰后收得更紧了一些,让她的身体和自己的胸口之间不再有任何缝隙。他把脸埋进了她的颈窝里,鼻尖抵着她锁骨上方那个浅浅的凹陷。他的睫毛扫过她颈侧的皮肤,痒痒的,像蝴蝶的翅膀在掌心扑腾。他的呼吸打在她的脖子上,比平时重一些,带着刚结束驾驶后的、还没有完全平复的急促。他的头发蹭着她的下巴,那些软软的、细细的、还带着潮气的发丝贴着她的皮肤,像一片被雨水打湿的、柔软的、不会扎人的草地。

      她没有再问了。她伸出手,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地、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着,从额头到头顶,从头顶到后脑勺,从后脑勺到颈后。她的指腹贴着他的头皮,感受到他头发底下那些细微的、因为长时间戴着沉重的头盔而微微发烫的、刚被释放出来的温度。她的另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拇指在他的肩颈连接处轻轻地画着圈,那里很硬,肌肉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像石头一样的结节。她按着那个结节,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揉着,力道不大,但持续,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温柔的、不会说累的水流。

      暮以观没有说话,没有动,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情。他就是站在围场区的通道口,在午后的阳光里,在几个路过的技师的注视下,在风把他和她的头发吹到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谁的午后,抱着她,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把呼吸打在她的皮肤上,把所有的、他说不出口的、没有必要说出口的、说了也没有人听得懂的话,通过他的体温和脉搏和心跳,一字一句地、无声地、完整地告诉了她。

      远处的停车场边上,林嘻宋靠在自己的车门上,双手抱胸,看着这一幕。她的墨镜架在鼻梁上,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遮不住她嘴角那个弯弯的、翘翘的、像偷吃了一整罐蜂蜜一样的笑。她没有走近,没有出声,没有举起手机拍照——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完成了某个重要任务的、功成身退的、不需要任何掌声的幕后工作者,安静地、满足地看着自己的作品在舞台上发光。

      有人走到了她旁边。白明夜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车房里出来了,手里拿着一瓶没拧开的水,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他顺着林嘻宋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通道口抱在一起的两个人,然后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介于无奈和“我就知道”之间的、复杂的、带着点苦笑的意味的表情。

      “你带她来的?”白明夜问。

      林嘻宋没看他。“嗯。”

      白明夜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看着远处那个被暮以观抱在怀里的小姑娘。她比上次见到时看起来更小了,不是个子小,是整个人缩在暮以观的怀里被他的赛车服和他的手臂和他的体温包裹着,像一个被装进了比自己大一号的壳里的、不肯出来的、找到了完美庇护所的寄居蟹。

      “他今天状态不好。”白明夜说。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林嘻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白明夜没有看她,目光还落在远处的两个人身上。“今天练习的时候冲出去了两次,都是同一个弯。工程师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没事。但你看他那个样子像没事吗?”他用下巴朝暮以观的方向抬了抬。暮以观还埋在那个女孩的颈窝里,整个人从背后看过去,肩膀的线条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暮以观肩膀总是平的、直的、像一把被拉满了的弓,随时可以射出箭去。现在他的肩膀是塌的、垂的、像那把弓被放了下来,弓弦松开,不再绷着了,不再时刻准备着要射向谁了。

      林嘻宋看着那个塌下去的肩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墨镜推上去,露出那双因为进了风而微微发红的眼睛,看着远处那个把脸埋在他颈窝里的女孩。

      “所以她来了。”林嘻宋说。

      白明夜没有再说话。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那瓶水,看着远处那两个人——女孩的手在男孩的头发里慢慢地梳着,男孩的手在女孩的腰后紧紧地扣着。他们站在那里,在午后的阳光里,在停车场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投下一片深色的、连在一起的影子。那片影子很长,长到几乎碰到了白明夜的鞋尖。他没有躲开,低头看着那片影子,看着影子里两个人的轮廓——一个高,一个矮,一个宽,一个窄,一个把自己完全嵌进了另一个的轮廓里,像一个定制的、严丝合缝的、找不到任何多余缝隙的拼图。

      他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转过来看着林嘻宋。“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林嘻宋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意外。“林嘻宋。”白明夜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像在品尝一颗不知道是什么味道的糖,含在嘴里慢慢品了一下,没有品出结论,于是又念了一遍。“林嘻宋。哪个嘻?”

      “笑嘻嘻的嘻。”

      白明夜看着她。她站在午后的阳光里,穿着一件颜色很亮的卫衣,扎着一个很高的马尾,墨镜架在头顶,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株被种在阳光最充足的地方的、被养得很好的、枝叶舒展的植物。她在笑,不是对他笑,是看着远处那两个人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整个人的气场都是明亮的、欢快的、像一首永远不会走到副歌的大调曲子。

      他没有再说什么,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看向远处那两个人。暮以观终于从望山楹的颈窝里抬起了头。他把她的身体往上颠了颠,调整了一下抱她的姿势,像抱一个怕摔的、珍贵的、不愿意放下的东西,然后他转身,抱着她朝车房的方向走了。望山楹被他抱着,手臂搭在他肩膀上,脸贴着他没戴头盔的、被汗水打湿又被风吹干的、还残留着赛道气息的头发。她没有要他放她下来,他也没有要放她下来的意思。

      两个人就这样以一种不太符合公共场合礼仪的、过分亲密的、但在他们之间显得极其自然的姿态消失在了车房的卷帘门后面。

      白明夜把最后一口水喝完,拧上瓶盖,把空瓶在手里掂了掂。他看着那个空瓶,又看了看远处那个已经没有人影的通道口,然后把空瓶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塑料瓶撞到桶底,发出一声空洞的、闷闷的响。

      “你渴不渴?”他问。

      林嘻宋愣了一下,看着他。白明夜已经转身朝自动贩卖机的方向走了,没有等她回答,只丢了一句话过来,被风吹散了一半,但剩下的那一半还是清晰地落进了她的耳朵里。“我请你喝水。”

      林嘻宋看着他的背影。他走路的姿态和暮以观不一样,暮以观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步伐均匀,像一台被精确校准过的机器。白明夜走路的时候肩膀是晃的,步伐是懒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睡醒的、还没想好今天要做什么的、随遇而安的大型犬科动物。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跟了上去。

      贩卖机在休息区的走廊尽头,白色的灯光照在透明的玻璃面板上,里面排列着各种颜色的饮料。白明夜站在贩卖机前,弯着腰,手指在玻璃上一下一下地点着,点一个,摇摇头,再点一个,又摇摇头。林嘻宋站在他身后,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看着他挑饮料的样子,觉得这个人挑选一瓶水的认真程度大概超过了他选一个弯道的刹车点。

      她正这么想着的时候,白明夜忽然站直了,转过身,把那瓶水递给她。是一瓶草莓味的苏打水,粉色的瓶身,透明的液体里悬浮着细小的气泡,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像碎钻一样的光。

      林嘻宋接过那瓶水,低下头看着粉色的瓶身,沉默了片刻。“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草莓味?”她问。

      白明夜已经转过身去给自己买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他喝得很急,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沿着下巴滑下去,他用袖子擦了一下。

      “猜的。”他说。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上,从那扇门看出去,能看到远处的赛道,灰色的沥青路面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微微的银光。几辆赛车正在跑练习,引擎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变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心跳一样的背景音。

      林嘻宋拧开那瓶苏打水,喝了一小口。草莓味的,甜的,气泡在舌尖上炸开,麻麻的。她拿着那瓶水,低着头,看着瓶身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你猜对了。”她说,声音不大,但走廊的反射效果让每一个字都变得很清晰。

      白明夜靠在墙上,手里拿着矿泉水瓶,仰头看着走廊顶上那盏白得刺眼的日光灯管。他看了好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才把目光收回来,偏过头看着林嘻宋。她站在贩卖机前面,粉色的苏打水举在嘴边,侧脸的线条被走廊尽头漏进来的阳光勾出一道柔和的、发光的轮廓。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许什么都没在看,也许在看的不是她,而是她手里那瓶和他选的矿泉水截然不同的、粉色的、甜的、冒着气泡的苏打水。

      远处的车房里,暮以观把望山楹放下来了。不是放下来,是放在了一个堆着轮胎的架子上,让她坐在那些黑色的、圆形的、还带着橡胶味的轮胎上面。他的手臂还撑在她身体两侧,手掌按着她身旁的轮胎,像一个用身体围成的、不规则的、温暖的围栏。

      望山楹坐在轮胎上,腿悬着,脚尖够不到地面。她低头看着他,他仰头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又撞上了。这次他没有移开,她也没有。她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按了按他脸上那道被头盔边缘压出来的红痕。红痕从颧骨延伸到下颌,像一道被画在他脸上的、还没干的、深红色的墨迹。她的拇指从红痕的一端滑到另一端,像在抚平一道伤口。

      暮以观的脸又开始红了。从耳垂开始,然后是耳廓,然后是耳后那一小片皮肤,然后沿着下颌线蔓延到颧骨。和每一次一样,缓慢的、不可阻挡的、像日升月落一样必然的红。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面有东西在亮,很亮,亮到望山楹在车房明亮的灯光下看得一清二楚。

      她笑了。弯弯的月牙,翘翘的嘴角,浅浅的梨涡。她坐在堆满轮胎的架子上,穿着一件奶白色的薄毛衣,头发散着,脚悬在空中,像一个误闯进这个满是汽油和橡胶味的、属于速度和危险的男性领地的、不属于这里但又被这里的主人用最郑重的姿态迎进来的、小小的、干净的、发光的存在。

      “哥哥,你今天是不是不开心?”她问。

      暮以观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她垂在脸侧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他的手指从她的耳廓上划过,像一片落叶在水面上滑行,不留痕迹,只有那微微的、转瞬即逝的涟漪证明它曾经经过。“现在开心了。”他说。四个字,声音不大。

      望山楹没有说“那就好”,没有说“为什么”,没有追问任何事情。她只是伸出手,把他的手从自己耳后拿下来,握在手里,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他的指缝里,扣住。她的手很小,包不住他的大手,但她扣得很紧,紧到她的指节泛出了白色。

      外面的走廊里,林嘻宋把那瓶草莓味的苏打水喝完了。她把空瓶扔进垃圾桶,塑料瓶和铁皮桶碰撞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了一下,然后归于沉寂。白明夜还靠在墙上,手里那瓶矿泉水只喝了两口,瓶盖没有拧上,就那么敞着口,水面上浮着几粒不知道从哪里落进去的、细小的灰尘。他们都没有说话。走廊尽头那扇门还半开着,远处的赛道上有赛车在跑,引擎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一阵一阵的,像海浪拍岸。

      白明夜把矿泉水瓶盖拧上了,放进外套口袋里,又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下时间。下午四点半。他把手机收回口袋,从墙上撑起来。“走了。”他说。林嘻宋看着他。“去哪?”

      “开会。”他往走廊另一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下周六有比赛,你有空可以来看。门票找我拿。”他的声音不大,语速很快,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情。

      林嘻宋看着他晃着肩膀走远的背影,看着他走了几步之后又停了一下,像想回头又忍住了,继续往前走,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残留着那瓶草莓味苏打水的凉意,和贩卖机前那个弯着腰挑饮料的、认真的、像在挑选什么重要东西的背影。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那枚硬币的压痕还在,圆圆的,深深的,像一个被刻在皮肤上的、很快就会消失的印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