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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项链 暮以观在围 ...

  •   暮以观在围场区出现的时候,白明夜正靠在轮胎墙边上喝水。

      白明夜是今年刚升入同车队的年轻车手,比暮以观小一岁,性格跟暮以观完全是两个极端——话多,笑多,肢体语言丰富,一个人的热闹程度约等于一支啦啦队。他跟暮以观的关系不算近,但也不远,属于那种“在同一个车队、低头不见抬头见、偶尔一起吃个饭但不会单独约”的同事以上、朋友未满。但他对暮以观的观察力远超任何队友,因为他对暮以观这个人本身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好奇——他想知道一个人怎么能做到面无表情地活着,不累吗。

      暮以观从车房里走出来,换了便装。黑色薄外套,拉链拉到锁骨,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圆领T恤。他的头发刚洗过,比平时软,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眉骨,整个人看起来比在驾驶座上时小了好几岁,像一个刚下课的大学生。他手里拿着一瓶没拧开的水,目光从车房门口扫向停车场的方向,扫了一圈,没找到什么,然后收回来。

      白明夜从轮胎墙上撑起来,走过去。“找谁呢?”

      暮以观没看他,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没找。”

      白明夜顺着他的目光又看了一眼停车场。那里停着几辆队的运输车和私家车,还有一辆出租车正从入口开进来。出租车停稳后,后座的门开了,下来一个人。白明夜不认识那个人——远远看过去是一个穿米白色风衣的年轻女孩,头发披着,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下了车之后站在原地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然后朝这边看了一眼,笑了。她的笑容隔了很远都能看到,不是那种张扬的大笑,是嘴角微微弯起来、眼睛跟着一起弯的那种笑,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亮了一盏灯。

      白明夜还没反应过来,余光里的暮以观已经不见了。不是走了,是变了——从姿态到表情到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场,像一台被按下了开机键的机器,从静默状态瞬间进入了运行状态。他的肩膀还是平的,背还是直的,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眼睛变了。那双平时像结了冰的湖面一样的眼睛,在望向那个方向的时候,冰面下面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没有破冰,但那层冰变得薄了、透亮了,能隐约看到底下流淌的、温热的、活的东西。

      白明夜认识暮以观快两年了,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活的东西”这四个字的具象化。他顺着暮以观的目光又看向那个年轻女孩——她已经走过来了,纸袋里装着两杯咖啡,风衣的腰带没有系,被风吹得飘在后面。她走近时,白明夜终于看清了她的脸。不算惊艳,但很耐看,眉眼弯弯的,笑起来有一种让人想跟着一起笑的、没有攻击性的、干干净净的好看。她走到暮以观面前,停下来,仰起头看他。

      “哥哥,今天结束得早,我就直接过来了。”她说。声音不大,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

      暮以观接过她手里的纸袋,低头看了一眼里面的咖啡。“热的?”

      “热的。”

      他没再说什么,从纸袋里取出一杯咖啡,拿在手里,没有喝。那个纸袋被他拎在另一只手上,上面印着咖啡店的logo,他拎着它的方式不像拎一个纸袋,更像拎一个需要被小心对待的、容易折的、贵重的东西。

      白明夜在旁边看着这一切,觉得自己像一个在看一场没有旁白的默片。画面很清晰,情节很好懂,但没有人给他解释为什么一个平时连瓶盖都要别人帮忙拧开的、对任何事都“随便”“无所谓”“没感觉”的人,会接过一个纸袋然后不喝,会低头看一杯咖啡然后不说话,会在有人靠近的时候把肩膀往她的方向偏了不到一度——不到一度,但白明夜眼尖,他看到了。

      望山楹也注意到了白明夜。她偏过头,朝他笑了笑。“你好,你是哥哥的队友吗?”

      白明夜刚要开口自我介绍,暮以观的声音先响了。“白明夜。”只说了三个字,没有前缀,没有后缀,没有“这是我队友”或者“这是白明夜”之类的介绍语。但望山楹已经懂了。“白明夜你好,我叫望山楹。”她伸出手,白明夜跟她握了一下,握完之后用另一只手指了指暮以观,对望山楹说:“他平时在队里也这样吗?”

      望山楹歪了一下头。“哪样?”

      白明夜张了张嘴,想说“就这个样”,但看着暮以观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又觉得这个描述太不精确了。他想说的是——他平时在队里是一块冰,一座山,一堵不会回应的墙。他不会在你跟他说话的时候看你,不会在你帮他拿了东西的时候说谢谢,不会在你跟他开玩笑的时候笑,不会在任何需要人类情感介入的场合做出符合人类预期的反应。但你现在来了,他还是不说话,还是不笑,还是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可是白明夜注意到他手里那杯咖啡从左手换到了右手,又把纸袋从右手换到了左手,又把咖啡从右手换回了左手。他在调整,在用一种极其隐蔽的、不为人知的、甚至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方式,把一切都调整到一个可以更靠近她的状态。

      白明夜看了暮以观两秒,然后转回头,对望山楹笑了。“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挺辛苦的。”

      望山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比刚才大了一点,眼睛弯得更厉害了,像两弯倒映着月光的、被风吹皱了的、亮闪闪的溪水。“还好,”她说,看了暮以观一眼,“他不难照顾的。”

      白明夜在心里说:他是不难照顾,他是根本不让你照顾。他只在你看不到的时候才需要照顾,在你面前他是一棵不需要浇水不需要施肥不需要任何阳光雨露就能存活的、完美的、不会死的塑料植物。但你一走,他就会变成一棵被连根拔起的、躺在烈日下暴晒的、等着你来重新种下去的、奄奄一息的、真实的植物。白明夜没有说这些,他只是在心里翻了一个很大的、从心底一直翻到喉咙口的、几乎要冲出嘴巴的白眼。他把那个白眼咽了回去,因为他看到暮以观的目光往下落了——不是落在望山楹脸上,是落在她脖子上。确切地说,是落在那根从她风衣领口里露出来的、细细的、银色的链子上。

      白明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条银色的项链,链子很细,坠子被领口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小截边缘。那截边缘白明夜认识,因为他在暮以观脖子上见过同一条链子、同一个坠子。暮以观戴了多久他不确定,但他每次看到暮以观的时候那条项链都在,从不在衣服外面,永远贴着皮肤,被领口盖着。有一次车队团建去游泳,所有人都换了泳裤在池边热身,暮以观穿着T恤下了水,有人问他你不热吗,他说不热。没有人知道他是真的不热还是不想把项链露出来。白明夜当时觉得是后者,但他没有证据。现在他有证据了。那条项链在望山楹的脖子上,坠子从领口滑出来——是一颗很小的、银色的、做成兔子形状的吊坠。兔子的耳朵一只长一只短,做工不算精致,甚至有些粗糙,像是手工敲出来的。兔子的眼睛是两颗极小的、红色的宝石,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温暖的光。

      望山楹注意到两个人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脖子上的项链,然后用手指把兔子坠子拨回了领口里,脸微微红了一点。“哥哥送的,”她小声说,像是在解释什么,又像是怕说太大声会让旁边的暮以观听到。

      白明夜没有看她,他在看暮以观。暮以观在喝咖啡。他端那杯咖啡的方式和平时一模一样,面无表情,手指稳稳地扣着杯身。但白明夜注意到他喝完之后没有把杯子放下,而是端在嘴边多停留了一秒,杯沿挡住了他的下半张脸,挡住了那个可能存在的、不确定有没有的、白明夜很想去确认一下的嘴角的弧度。

      白明夜终于没有忍住。他翻了一个完整的、毫不掩饰的、从眼眶到天灵盖再到后脑勺的白眼。那个白眼翻得很大,大到望山楹都看到了,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白明夜摆摆手。“没事,眼睛里进沙子了。”他使劲揉了揉眼睛,揉红了,装得很像。望山楹从包里翻出一包纸巾递给他,他接过去擦了擦并没有流泪的眼角。

      暮以观端着咖啡杯,全程没有看他一眼。但在他转身离开的时候,暮以观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不大,只有他能听到。“谢了。”一个字。白明夜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然后笑了。不是嘲笑,不是苦笑,是一种很干净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像夏天的冰可乐一样冒着泡的笑。他一边笑一边摇头,一边摇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和另一个队友的聊天框,打了几个字:“暮以观那个小朋友又来了。还把他项链戴脖子上了。”发送。

      对面秒回:“然后呢?”

      白明夜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然后他耳朵红了。虽然他把领子拉上来了,但我看到了。很明显。”

      对面回了一长串省略号和一个感叹号。白明夜把手机收起来,走了。走出去十几步之后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暮以观和望山楹并肩走在围场区的通道上,他走在靠车道的那一侧,她走在靠墙的那一侧。他没有牵她的手,但她走的时候手臂摆动时会碰到他的手背,碰到的时候他的手指会微微张开一下,又合上,像一朵在风中反复开合的花。

      白明夜转回头,不再看了。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真的翻出一个把眼球翻到后脑勺去的、再也翻不回来的、永久性的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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