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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交叠   赛道的 ...

  •   赛道的出口是一条窄长的通道,两边是灰色的混凝土墙,头顶的日光灯管有几根坏了,光线断断续续的,像一段被剪碎的胶片。暮以观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身上的赛车服还没换,黑色的防火面料裹着他瘦而韧的身体,领口拉链拉到最下面,露出一截被汗水浸湿的、贴着几缕黑发的脖颈。他把手套摘了握在手里,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着方向盘还保持着微微蜷曲的弧度,指尖冰凉,掌心却是烫的。头盔夹在腋下,黑色的镜片上有一道很细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划痕。

      他走在通道里,脚步声被两边的墙壁反射回来,变成一种空洞的、单调的回响。身后是他的队友陆时寒,比他慢了几步,正在和工程师复盘最后一圈的某个弯道。更后面是其他车组的技师和车手,声音嘈杂,混在一起,被通道的回音效应放大成一片嗡嗡的低鸣。

      暮以观没有听那些声音。他的耳朵在捕捉另一种声音——不是引擎,不是对讲机,不是任何与赛道有关的东西。那个声音很远,远到不在这个通道里,不在这个建筑物的任何一处,但它就是能穿过所有的墙壁和所有的噪音,准确地、没有任何损耗地落进他的耳朵里。他加快了几步。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双开的玻璃门,门外是停车场,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画着黄色的车位线,远处的天际线上堆着几团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云。玻璃门的倒影里,他看到了自己——黑色的赛车服,黑色的头盔,苍白的脸,还有因为长时间高度集中而微微泛红的眼眶。他没有看自己。他看的是玻璃门外,停车场边上的那条长椅。长椅是铁艺的,白色的漆已经有些斑驳,椅背上不知道被谁贴了一张赛车贴纸,一个车队的logo已经被晒褪了色,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辨认不出形状的深色痕迹。

      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薄毛衣,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半截手背。头发披散着,发尾有一点自然的弧度,搭在肩膀上。她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腿并拢着,膝盖上放着一个纸袋,纸袋的口敞着,能看到里面是两杯咖啡,杯盖上的水珠已经凝了一层,大概已经等了有一阵了。

      暮以观站在玻璃门后面,没有立刻推开。他看了她几秒,看得很安静,安静到连身后的陆时寒走过他旁边时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长椅上的人,然后了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推开门先走了出去。

      陆时寒走出去的时候,望山楹抬了一下头。她看到陆时寒,朝他笑了笑,打了个招呼。陆时寒朝她点了点头,然后加快脚步走了,走得很快,快到他差点被停车场地面上的一条裂缝绊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背影有一种很明确的、不想做电灯泡的自觉。望山楹的目光从陆时寒身上收回来,继续看手机。她没有站起来,没有朝玻璃门的方向张望,没有任何寻找的动作。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来,但她知道他会出来。他会从那扇玻璃门后面走出来,穿着黑色的赛车服,夹着头盔,手里握着那双摘下来的手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因为刚经历过的高速和强光而微微眯着,整个人像一把刚从刀鞘里拔出来的、还带着体温的、锋利的刀。她不需要看,她只是等。

      玻璃门被推开了。

      门轴发出细微的、生涩的声响,和里面通道的回音混在一起,又被傍晚的风吹散。暮以观从门后面走出来。夕阳在他的侧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比平时更加锋利——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线的角度,每一个转折都被橙红色的光强调着,像一幅被精心描绘过的、线条干净利落的素描。

      望山楹抬起头。

      她看到了他——不是从陆时寒走出玻璃门时顺便扫到的那个人影,不是从玻璃门的倒影里捕捉到的那个模糊的轮廓,而是真真切切的、完整的、从门后面一步跨进夕阳里的、还带着赛道上余温和速度感的、她的哥哥。她站起来。纸袋里的咖啡晃了一下,杯盖上的水珠抖落了几滴,落在纸袋的底部,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她没有在意,也没有去扶,她的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站起来,迈出脚步,朝他的方向走过去。

      她从走到跑只用了三步。纸袋在她手里晃荡着,咖啡杯在里面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毛衣的袖子在风里飘了一下,她跑起来的时候头发被风扬到身后,发尾的弧度被拉直了,像一面小小的、柔软的、墨色的旗帜。她跑到他面前,没有停。

      她撞进了他的怀里。

      不是抱,是撞。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胸口,双手从他腰侧穿过去,在他背后扣住,十指交叉,像一把锁被人咔嗒一声扣上了。她整个人都贴了上去,没有留一丝缝隙,像要把自己嵌进他的身体里一样,用力到她的毛衣上的绒毛蹭到了他的下巴,用力到他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才稳住重心。她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鼻尖贴着他锁骨上方那一片被汗水浸湿的、还带着赛道边橡胶焦糊味的皮肤。她的呼吸打在他的颈侧,温热地、一下一下地、像海浪一样地冲刷着他因为长时间驾驶而微微僵硬的肌肉。她的手指在他背后收紧,指尖隔着赛车服薄薄的防火面料,感受到他脊背的线条——那些肌肉在他从驾驶座里出来之后还没有完全从紧绷中恢复,像一根被拉了很久的弦,微微震颤着,还没有找到松下来的节奏。

      暮以观站在夕阳里。他的右手还握着那双手套,左手夹着头盔,整个人保持着从玻璃门后面走出来时的姿态,被她的冲击力定在了原地。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能闻到她头发上草莓味的洗发水,和她小时候在福利院里用的一模一样。她换过很多次洗发水,樱花味的,蜂蜜味的,柚子味的,但最后总会换回草莓味的。他没有问过为什么,他知道答案——因为福利院食堂里那包草莓饼干的草莓味,因为小卖部里那袋小熊软糖的草莓味,因为那一年、那一天、那个下午,她在食堂里随口说了一句话,他去买了一袋草莓味的小熊软糖,跑了两条马路,摔了一跤,膝盖上贴了好久的创可贴。

      那袋软糖早就没有了。草莓味还在。

      他的右手松开了手套。手套掉在地上,黑色的,落在他和她之间的影子里,没有人去捡。他的手覆上了她的后背,手指张开,慢慢地、像在确认什么一样地按下去,从肩胛骨到腰际,从腰际到脊柱,整只手掌严丝合缝地贴着她的身体,像一枚被风吹了很久的叶子终于落到了它一直在寻找的湖面上。他的左手也松开了。头盔从他腋下滚落,砸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骨碌碌地滚出去一小段距离,撞在停车场的挡轮杆上,停了。头盔的镜片上那道细小的划痕在夕阳里闪了一下,像一个旁观者眨了一下眼,识趣地闭上了。

      他没有去捡。他的左手覆上了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指腹贴着她的头皮,那些发丝从他的指缝间漏出来,在傍晚的风里微微飘着。他把她的头按在自己的颈窝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把整个人都收进了自己的怀里。不是抱,是收。像一个蚌壳合上了它的壳,把里面的那粒沙、那颗珍珠、那个他用十几年的时间才磨圆了棱角的、温热的、发光的东西,严严实实地、不留任何缝隙地、再也不让任何风浪有机会碰到地护在了自己的壳里。

      停车场上有车经过。一辆灰色的SUV从车位里开出来,经过他们旁边的时候放慢了速度,车窗半开着,驾驶座上的中年女人看了他们一眼,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人心情变好的东西的笑。她没有按喇叭,甚至没有加速,就那么慢慢地、安静地、像怕打扰到什么一样地滑了过去,消失在停车场的出口处。

      远处,车队的几辆运输车还停在车位上,车身上的涂装在夕阳里反着光。有几个技师站在车旁边抽烟,聊着什么,其中一个人往这边看了一眼,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人。那个人也看了过来,看了一秒,然后转回头,把烟叼在嘴里,继续刚才的话题。他没有多看。不是不好奇,是觉得不该多看。

      暮以观把脸埋进了她的颈窝里。他的鼻尖抵着她颈侧那条细细的蓝色血管,嘴唇贴着她耳后那颗小小的、黑色的、藏在她耳廓阴影里的痣。他的呼吸打在她的皮肤上,温热的,有些急促的,像一个跑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到了终点,弯着腰,喘着气,说不出话,但知道终点线就在这里——在他的怀里,在他的颈窝里,在他的心跳和她心跳之间那一点点几乎是零的距离里。他的手从她头发里滑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顺着她的手臂往下,往下,一直滑到她的手。他把她的手从自己腰侧拿起来,翻过来,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把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去,十指相扣。

      他没有说话。望山楹也没有说话。他们就这样站在停车场边上,站在夕阳里,站在两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和一只滚落在地的头盔和一双手套旁边。他的赛车服上还带着赛道的味道,橡胶烧焦的糊味,汽油挥发的涩味,高速行驶时空气摩擦车身产生的某种干燥的热。她的毛衣上是洗衣粉的香味和草莓味的洗发水和傍晚的风从远处带来的不知道哪棵树开花的清甜。

      过了很久。久到夕阳从橘红色变成了深紫色,久到停车场上空的云被风吹散了又被另一阵风吹来了新的,久到远处那几个技师抽完了烟、掐灭了烟头、陆续走回了运输车里。望山楹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眼睛亮亮的,鼻尖红红的,嘴唇抿着,但抿不住嘴角那个弯弯的、翘翘的、心满意足的弧度。

      “哥哥,咖啡凉了。”她说。声音有点哑,带着从他颈窝里闷出来的鼻音,像被什么东西泡软了、泡胀了、泡成了一颗软软的、糯糯的、一捏就会流出甜汁的果实。

      暮以观低头看着她,眼眶还有点红,但表情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淡淡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他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手套和头盔。头盔的镜片上沾了一点灰,他用拇指擦掉了。那双手套被他塞进了赛车服的口袋里,露出一截黑色的、带着磨损痕迹的指节。

      他站直了,伸手拿起长椅上那个已经凉透了的纸袋,从里面取出一杯咖啡。杯盖上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滑下来,滴在地上,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留下一个深色的、硬币大小的圆点。他打开杯盖,喝了一口。咖啡是凉的,没有加糖,没有加奶,苦的。他喝完一口,把杯盖盖好,把咖啡放回纸袋里,把纸袋提在手里,朝她伸出手。

      望山楹看着那只手。手心里有方向盘磨出来的茧,虎口处有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细细的裂口,指节上有被手套闷出来的、还没有完全消退的红痕。她的手放进了他的手里。他握住了,握得不紧不松。停车场上的风大了一些,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他用另一只手帮她把那缕头发拨到耳后。

      远处,运输车的引擎发动了,车灯亮起来,在渐暗的天色里射出两束白色的、锥形的光。有人在喊“走了走了”,有人在回应“等我一下”,车门关上的声音,引擎加速的声音,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所有声音混在一起,被傍晚的风送过来,又被另一阵风吹散。

      暮以观没有看那些车。他握着望山楹的手,转身走了。走向停车场的出口,走向那辆停在路灯下的、黑色的、他开了好几年的车。他的脚步不快不慢,和她保持着完全一致的步频。她走一步,他走一步。她停下来系鞋带,他也停下来,她蹲在地上系鞋带的时候他低头看着她头顶的发旋,等她系好了站起来,他重新握住了她的手。手上的温度已经传过去了。她的手不再凉了。

      路灯亮了。不是突然亮起来的,是闪了一下,然后才稳稳地、持续地发出了橘黄色的光。那盏灯刚好在他和她的头顶,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暮以观看着地上那两个交叠的影子,嘴角的弧度又出现了。

      很小。但很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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