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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关于我? 暮以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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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以观大四那年,签了车队。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新闻。他没有开新闻发布会,没有发微博,甚至没有在朋友圈里提过一个字。苏程柳是从云知了那里知道的,云知了是从银行流水里看到的——一笔数额不小的签约金,打款方是一家注册地在上海的赛车俱乐部。云知了看着那笔款项,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机递给了苏程柳。苏程柳看完之后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他开心就好。”
他开心吗?没有人知道。暮以观从来不谈论“开心”或者“不开心”这类话题。他只会在他应该出现在赛车场的时候准时出现,在他应该坐在驾驶座上的时候系好安全带,在他应该冲向终点的时候把油门踩到底。他的头盔是全黑色的,没有任何涂装,没有任何赞助商的logo,没有任何图案和文字。远远看过去,那只是一个黑色的、沉默的、高速移动的圆点,像一颗被谁用力掷出去的、不肯回头看一眼的棋子。
望山楹去看过他比赛。第一次去的时候,她站在赛道边的护栏后面,手里攥着苏程柳硬塞给她的保温杯,耳朵里塞着借来的耳塞,引擎声还是震得她心脏发疼。她看着那些赛车一辆接一辆地从面前呼啸而过,根本分不清哪一辆是暮以观——都长得差不多,都开得一样快,都像一道道被撕裂的、来不及愈合就被再次撕裂的光。她只知道在某一圈,有一辆黑色的赛车在经过她所在的看台时,车速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很短的顿挫,短到计时器都未必能捕捉到,但望山楹感觉到了。她后来问他:“你那一圈是不是看到我了?”他说:“没有。”她说:“你骗人。”他没有再说话,但他的耳朵红了。
那次比赛他没有拿到冠军。第二。颁奖的时候他站在亚军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束不知道谁塞给他的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遗憾也不愤怒。望山楹在台下看着他,忽然觉得他站在那里和他在任何地方都一样——靠在玄关的墙上,坐在福利院的梧桐树下,站在厨房里热牛奶——他的姿态从来没有变过,直的,硬的,不低头的。领奖台上那么多人在欢呼,在拥抱,在互相喷香槟,只有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种错了地方的、不肯被风吹弯的、倔强的松树。
她等他结束了才跑过去。他正弯着腰把赛车鞋换成平时穿的鞋,看到她来了,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换。“哥哥你刚才好快。”她说。他系好鞋带站起来,看着她。“第二。”他说。望山楹摇头,“我说的不是名次。我说的是你经过我的时候,你看到我了,你慢了。你本来可以拿第一的。”暮以观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被方向盘磨出来的红痕。“第一没有你。”他说。
望山楹没有听清。周围的噪音太大了,引擎的余响,轮胎与地面的摩擦,广播里播报成绩的人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把暮以观那句轻得像叹息的话盖得严严实实。她歪着头看他,“你刚才说什么?”暮以观把鞋放进包里,拉上拉链。“没什么。”
后来她才知道,那一年暮以观的积分在所有新人里排第三。他不跟任何人提起这些数字,就像他不跟任何人提起他的手曾经受过什么伤,他的腰在某个弯道被安全带勒出了多大面积的淤青,他的脖子在某个失控的瞬间被惯性甩出了多少度的偏离。他不说,所以她不去问。她只在他每次回来的时候,默默地准备好药箱,默默地在他洗完澡之后坐到他对面或他旁边或他身后的任何位置,把那些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弄出来的、大大小小的、新的旧的、已经结痂的又被重新撕裂的伤口,一处一处地、仔仔细细地涂上药。
那天是暮以观二十二岁生日后的第二天。一场不算重要的练习赛,但他还是把自己开进了极限,最后冲出赛道,擦着防护墙滑了一小段。车损不严重,人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右边小臂被安全带扣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长,从腕骨一直延伸到肘弯,像一条细细的、红色的、刚刚被画上去的河流。
望山楹是在车队休息室里给他涂的药。休息室不大,几张折叠椅,一张长桌,墙角堆着轮胎和头盔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工具。几扇窗户都开着,但还是散不掉这里的味道——橡胶烧过的焦糊味,金属摩擦后的铁锈味,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速度和危险的气息。暮以观坐在靠墙的那把折叠椅上,右臂搭在膝盖上,左臂垂在身侧。他刚冲过澡,头发还湿着,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领口的扣子没系,露出一截锁骨和锁骨下方一小片因为撞击而微微发红的皮肤。那件短袖的袖口被他卷到了肩膀上,整条右臂裸露在外,从肩膀到指尖,皮肤的颜色是不太均匀的——小臂比上臂深一个色号,手背又比小臂深半个色号,是长期戴着赛车手套在阳光下暴晒留下的、深浅不一的、像地图上等高线一样的印记。那道新伤横亘在小臂内侧,边缘整齐,已经不再流血了,但伤口深处还是湿润的,翻出薄薄一层嫩粉色的、新鲜的肉。
望山楹蹲在他面前,低着头,把碘伏倒在棉签上,棉签从白色变成浅棕色,她举着那根棉签,悬在伤口上方。她的手没有抖——她已经不是六岁时那个被苏清眠推一下就会撞到床柱的小女孩了,也不是第一次给他涂药时连棉签都拿不稳的笨手笨脚的少女了。她的手很稳,呼吸也很稳,整个人都稳得像一棵扎根很深的、被风吹了太多次所以已经不再摇晃的树。但她的嘴唇是抿着的。每当她给暮以观处理伤口的时候,她的嘴唇就会抿成一条线,那道线很直、很薄、很用力,像一道被他关上的、不允许任何情绪溜出去的门。暮以观低头看着她的发顶。她的发旋偏左,从小到大,这个特征从来没有变过。他还知道她后脑勺最下面那一小片头发是碎发,扎马尾的时候总会掉下来几缕,扎不上去,也压不平。他还知道她右耳后面有一颗很小的痣,藏在她耳廓的阴影里,只有光线从某个特定的角度照过来时才看得到。他在过去十几年里收集了无数个关于她的、她本人甚至都不知道的、细碎的、微不足道的、对别人来说毫无意义的碎片。他把它们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拼成了一幅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完整的、不需要任何语言来标注的地图。
棉签落在伤口上。望山楹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只是在皮肤表面拂过去,但碘伏接触到伤口的瞬间,暮以观的小臂还是微微绷紧了一下。不是疼。他没有那么怕疼。是她的手指在他伤口附近移动时,指尖偶尔会碰到他完好的皮肤,那一小片被他体温捂热的、安静的、没有防备的皮肤,被她微凉的指尖碰到,像一面很久没有被风吹过的湖面忽然被丢进了一颗很小的石子,荡开的不是疼,是另一种更难以名状的、酥麻的、让人想躲又想迎上去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门口有人经过了。第一个走过去的是车队的工程师,姓周,四十多岁,戴眼镜,手里拿着一沓数据表。他走过休息室门口的时候脚步放慢了,往里看了一眼,看到了蹲在暮以观面前的望山楹,又看到了暮以观那只被她捧在手心里、正被涂上一层薄薄碘伏的、伤痕累累的右臂。他没有停下来,但他的脚步放得很慢,慢到走了好几秒才走出那扇门能照到的范围。第二个经过的是同车队的队友,叫陆时寒,比暮以观大三岁,已婚,孩子都会走路了。他端着一杯美式咖啡走过门口,看到了里面的场景,咖啡杯停在嘴边,没喝。他的目光在望山楹和暮以观之间来回了一次,然后移开了。他走的时候嘴角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复杂的、像是羡慕又像是感慨又像是某种中年人对年轻人特有的、宽容的、带着点苦涩的笑。
第三个经过的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另一个车队的女车手,叫姜迟,二十七岁,短头发,笑起来有一颗小虎牙,性格爽朗得像夏天午后突然落下来的暴雨。她旁边跟着她的工程师和体能教练,三个人一边走一边讨论刚才的圈速,经过休息室门口的时候,姜迟的余光扫到了里面的两个人,脚步直接停了下来。她的工程师跟着停了,体能教练也停了。三个人站在门口,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蹲在暮以观面前的望山楹,和被她捧在手心里的那条被碘伏染成淡棕色的、肌肉线条分明的小臂。
姜迟歪了歪头,看完之后又看了看暮以观的脸——那张面无表情的、耳朵却红得像被烫过的脸。她笑了,小虎牙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哟,”她笑着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走廊里的几个人都听到,“暮以观,你女朋友啊?”
暮以观没有看她。他的目光始终在望山楹的发顶上,那个偏左的发旋,那些因为低头而从耳后滑落的碎发,那枚今天别在耳后的一颗很小的、白色的、星星形状的发卡。望山楹听到“女朋友”三个字的时候,棉签在伤口上轻轻按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是心跳快了半拍,手指跟着颤了半拍。暮以观的小臂又绷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更明显。不是疼。和刚才一样的不是疼。
姜迟没有等到回答,也不在意。她笑着摇了摇头,带着她的工程师和体能教练走了。脚步声远了之后,走廊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又有人来了。这次是一群人,车队好几个技师一起从隔壁房间出来,大概是刚开完短会,三三两两地往停车场方向走。经过休息室门口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的技师看到了里面的场景,脚步一顿,后面的人也跟着停了。七八个人挤在门口,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同一个画面上——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蹲在一个穿黑色短袖的男孩面前,女孩低着头,男孩垂着眼,女孩的手里捏着一根棉签,男孩的小臂上有一道被碘伏染成棕色的、细细长长的伤口,空气里弥漫着碘伏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很安静很安静的东西。那种安静太浓了,浓到站在门口的七八个人都不好意思发出声音。
有人轻轻吹了一声口哨。很短,很轻,像一只鸟在很远的地方叫了一声。有人笑了,没出声,只是嘴角弯了一下。有一个年轻的、刚进车队不久的技师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人,小声问了一句:“那谁啊?”被碰的那个人没有回答,用下巴朝暮以观的方向抬了抬,意思是——你自己看。
他们没有看很久。几秒钟之后,人群散了,该走的走了,该回工位的回了工位,该拿工具的去拿工具了。走廊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远处车间里传来的、隐约的、金属敲击金属的声响,和休息室里望山楹拧开碘伏瓶盖的、细微的、塑料螺纹摩擦的声音。
望山楹把棉签扔进了垃圾桶,又从药箱里拿出一支新的棉签,蘸了碘伏,继续涂。她涂得很仔细,从伤口的一端到另一端,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碘伏干了之后变成一层薄薄的、棕色的膜,覆盖在伤口表面,像一层透明的、会呼吸的保护层。她看着那层膜,确认每一寸都被均匀覆盖了,才把棉签放下,从药箱里翻出一卷纱布。
“不用。”暮以观说。
望山楹抬起头看着他。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了她手里的纱布上。“伤口不深,不用包。”
望山楹看着那道从腕骨一直延伸到肘弯的、细长的、被碘伏染成棕色的伤口,嘴唇又抿成了那条线。她把手里的纱布放回了药箱。然后她没有站起来,没有收拾药箱,没有做任何一件“涂完药应该做的事”。她只是把他的手翻了过来,让他的掌心朝上,把他的手握在两手之间。她低下头,嘴唇落在他手腕内侧那块皮肤上,那块没有伤口、只有几道很浅很浅的、白色细纹的、脉搏跳动最明显的位置。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脉搏,感受着那些从血管深处涌来的、一波一波的、有力的、温热的涌动。那是他活着的证据。每一次他完好无损地从赛道上回来,每一次她打开药箱发现没有需要处理的新伤,每一次他在深夜敲她的门只是说了一句“没事”然后转身走掉——她都需要一个证据来确认他还好好地、完整地、没有被速度和危险拆散地存在着。此刻,他的脉搏就是那个证据。
暮以观低头看着她,看着她的嘴唇贴在他手腕上、感受着他心跳的位置。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指在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像潮水一样地蜷起来,蜷到指尖碰到她的下巴,又松开,又蜷起来,像一个不会说话的、用动作代替语言的、笨拙的、古老的人偶。
门口又有人经过了。这一次是一个人的脚步声。笃,笃,笃,节奏不快不慢,鞋跟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清脆而有规律。脚步声在门口停了。
来的是一个女人。不是姜迟,是另一个车队的数据分析师,姓顾,三十出头,短发,不化妆,永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车队polo衫和一条黑色的工装裤。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出来的数据报告,透过无框眼镜看着里面的两个人——女孩握着他的手腕,嘴唇贴着他的脉搏;男孩低着头看着女孩,面无表情,但他的手指在女孩的下巴上一下一下地、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一样、慢慢地、轻轻地蜷着。
顾分析师看了三秒,推了推眼镜,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和来时一样,笃,笃,笃,不急不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走过走廊拐角的时候,遇到了陆时寒,陆时寒正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美式靠在墙上发呆。她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只丢了一句话下来:“暮以观那个小朋友,比上次见的那个还会照顾人。”陆时寒端着凉掉的咖啡,看着顾分析师走远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头笑了一下。
望山楹去洗手间了。暮以观一个人坐在休息室里,右臂搭在膝盖上,小臂上那层薄薄的、棕色的碘伏膜在灯光下微微反着光。他的左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尖还残留着她下巴的、温热的、光滑的触感。
门口又有人来了。这次不是路过,是专门来的。三个男车手,两个女车手,都是和暮以观在同一个赛事体系里跑比赛的,有同车队的,也有其他车队的。他们不知道是在走廊里碰到了然后一起过来的,还是在门口碰上了然后互相看了一眼决定一起进来。总之他们五个人站在休息室门口,像五棵被种在了花盆里、挪不动步子的、好奇心旺盛的树。
第一个开口的是姜迟。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小虎牙露在外面,笑得明晃晃的。“暮以观,你那个小朋友,上次比赛我就想问了,她是不是天天给你上药啊?”
暮以观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小臂上那层薄薄的、棕色的碘伏膜上,像在确认它的厚度和均匀度,又像在用目光丈量它干透之后会不会开裂。
姜迟也不在意他回不回答,她已经习惯了他的沉默。她转向身边的几个人,用那种“你们看到了吧我就说吧”的眼神扫了一圈,然后继续说:“我跟你们说,上次在甬城站,我看到她给他贴肌贴,贴得比我们队的队医还仔细。一条一条剪,一条一条贴,贴完之后还用手指来回按压了好几次,确认每一寸都贴牢了才放手。”
“肌贴谁不会贴。”说话的是一个男车手,二十三四岁,姓孟,单名一个野字。他的成绩不错,去年拿过一个分站冠军,人长得也还不错,就是嘴太欠,什么话到了他嘴里都要先过一遍醋,酸完了再吐出来。
姜迟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不变,但眼神变了一下。“你会贴。你女朋友给你贴过吗?”
孟野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没有女朋友。他有过,但分了,原因他没跟任何人说过,但车队里私下流传的版本是——他比赛的时候撞了,伤得不轻,女朋友去医院看他,他第一句话不是“你来了”而是“你挡到光了”。孟野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没再接话。
另一个男车手站了出来。他比孟野大几岁,已婚,姓沈,叫沈一舟,是场上少数几个会在赛后主动去和对手握手的、脾气好到不像赛车手的赛车手。他靠在另一边的门框上,笑着看着暮以观。“我就是想问,你那个小朋友,有没有姐妹?”这句话说完,在场的几个人都笑了。沈一舟的妻子刚生完二胎,他当然不需要什么姐妹。他只是在用一种很温和的方式,把气氛从孟野制造的尴尬中解救出来。
暮以观的目光从那层碘伏膜上移开了。他偏过头,看着沈一舟。沈一舟以为他要回答什么,等了片刻,暮以观开口了。“没有。”一个字。沈一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的时候没有看暮以观,而是低下了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婚戒,摇了摇头。“也是,”他说,“这种的,有一个就够了。”
姜迟换了个姿势,从靠门框变成了站直了,把重心从左腿换到了右腿。“说真的,暮以观,她给你上药的时候,你什么感觉?”
暮以观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沈一舟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回自己的小臂上。那层碘伏膜已经干透了,变成了透明的、浅浅的琥珀色,覆盖在伤口表面,像一层薄薄的、会呼吸的痂。
什么感觉。被一个人捧着手,低着头,一根棉签一根棉签地、一寸皮肤一寸皮肤地、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地清理和覆盖的感觉。被一个人用嘴唇贴着手腕内侧、感受着脉搏跳动、确认你还活着的感觉。被一个人用十几年如一日的方式、不急不慢地、不多不少地、刚好够把你从悬崖边上拉回来的剂量,爱着的感觉。
他没有说这些。“没感觉。”他说。
姜迟和沈一舟和孟野和另外两个一直没说话的女车手同时看向了他。不是相信了他的话,是被他这句话里某种巨大的、无法被语言消化的、与事实完全相反的东西震住了。一个被人这样爱着的人,说他没感觉。要么是他在说谎,要么是他的感受系统在过去的某一年、某一天、某一个他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刻已经彻底被这种爱烧坏了——就像眼睛不能直视太阳太久,心脏也不能承受太浓烈的爱而不产生任何损伤。不是没感觉,是感觉太多了,多到他的身体自动开启了保护机制,把所有汹涌的、滚烫的、随时可能决堤的情绪压到了语言到达不了的深处,压到连他自己都以为它们不存在。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的,啪嗒啪嗒的,是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所有人同时转过头,看向走廊尽头。望山楹端着一杯水走回来了。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头发披着,耳后别着一颗星星发卡。她端着水杯走过走廊,走过那五个人站着的门口,走进了休息室,走到暮以观面前,蹲下来,把水杯递给他。“哥哥,喝水。”
暮以观接过水杯,喝了一口。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看她——不是不想看,是不敢。在那么多人的注视下,他不知道如果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看向她,会不会有什么东西从他眼睛里溢出来,收不住,也藏不了。那些被他压了十几年的、沉在语言最深处的、重得像石头又烫得像岩浆的东西,如果在这一刻被她那双弯弯的、亮亮的、倒映着日光灯白光的眼睛一照,他怕自己会变成一座喷发的火山,把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烧成灰烬。
姜迟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收了回来。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望山楹蹲在暮以观面前,把水杯递给他,看着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她的眼神从刚才的调侃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像在阅读一本没有封面的、不知道作者是谁的、但每一页都写得很认真的书时的表情。她在那个表情里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这一次她没有笑,没有露出小虎牙,什么都没有。她只是走了,脚步很轻。
沈一舟第二个走。他走之前看了暮以观一眼,目光里没有调侃,没有羡慕,没有嫉妒,只有一种很淡的、很轻的、像是对一个晚辈的、不需要说出口的祝福。孟野是第三个。他没有看任何人,端着保温杯走了。保温杯里的水大概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喝,一路端到了走廊的尽头,也没有喝。另外两个女车手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一前一后地离开了。休息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只剩下暮以观喝水的声音和望山楹把药箱扣好、金属扣咔嗒一声合上的声音。
望山楹把药箱放回墙角的架子上,转过身,看到暮以观还坐在那把折叠椅上,右臂搭在膝盖上,小臂上那层薄薄的碘伏膜在灯光下微微反着光。他的左手拿着那杯水,没有在喝,只是拿着,杯壁上的水珠沿着玻璃缓缓滑下来,滴在他的指节上。她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和刚才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势。她伸出手,把他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翻过来,掌心朝上。他的手心里有几道被方向盘磨出来的、浅浅的、红色的痕迹,还有一些常年握方向盘留下的、硬硬的、发黄的茧。她用拇指轻轻按了按那些茧,硬硬的,像按在很小的、被压得很实的沙堆上。
“哥哥,你刚才跟他们说什么了?”她没有抬头,拇指还在他掌心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按着。
暮以观低头看着她。她的睫毛很长,从上面看下去像两把小扇子,扇骨微微向上翘着,扇面上没有画任何图案,干干净净的,像两片刚被雨洗过的、还挂着水珠的、翠绿的、不染尘埃的羽毛。
“没说什么。”他说。
望山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把掌心完全展平,然后把自己的手贴了上去,掌心对掌心,手指对手指。她的手比他的小很多,贴上去的时候他的手指比她的长出一截,像两个不同尺寸的齿轮被强行咬合在一起,咬得不太整齐,但咬得很紧。“他们是不是问你关于我的事?”
暮以观看着她。那五个人问了很多问题。你的小朋友是不是天天给你上药?她有没有姐妹?你什么感觉?他想把这些问题的答案一个一个地告诉她。告诉她那个叫孟野的人语气很酸,告诉她沈一舟问她有没有姐妹的时候笑得很不像一个已婚男人,告诉她姜迟问“你什么感觉”的时候他其实有一个答案——不是没感觉,是太多了,多到他不知道该怎么选,多到随便挑出一个来都会把他整个人拆碎。他想告诉她这些,但他张开嘴的时候,说出来的不是这些。
“嗯。”他说。
望山楹等了几秒,确认他没有后续了,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鼻尖微微皱起来,嘴角翘翘的,和六岁时在福利院的梧桐树下第一次靠着他睡着时一模一样。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掌心,像一只找到了最暖和的角落的、懒洋洋的、心满意足的猫。
“哥哥,下次有人问你,你就说,”她蹭着他的掌心,声音闷闷的、软软的、糯糯的,“我是你女朋友。”暮以观看着她。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指在她的脸颊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像在抚摸一朵刚打开的花瓣一样,轻轻地、小心地、怕弄坏了似的,抚摸着。
外面传来广播的声音,下一节练习赛要开始了。走廊里有脚步声跑过,有人在喊“胎压检查一下”,有人在回应“收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从走廊传进来,经过几堵墙和几扇门的过滤,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没有具体内容的、像海浪一样远远近近的嗡嗡声。在这片嗡嗡声中,暮以观的手指停在了她的颧骨上。他的拇指在她的颧骨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弧度的圈。那是他的回答。
望山楹笑了,低头把脸埋进了他的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