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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7 故痕犹在人已远,旧恩堂前各自知 两人出苏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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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出苏州城时已过了午。
知微走在前头半步,药箱背在身后,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杨逍跟在侧后方,步子闲散,像是在逛自家后院。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这个距离是从昨日河湾里带出来的,知微拉开的那半步,到了今天还没收回去。
走了一阵,知微药箱的背带从肩上滑到了臂弯。她正要伸手去推,杨逍已经从后面探手过来,捏住背带往上一拨,推回了她肩头。他的指尖从她肩颈处掠过,极快极轻。知微肩头一缩,回头看他。杨逍已经把手收回去了,目光落在前方的官道上,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好像刚才那一下是风吹的。
知微张了张嘴。她想说“我自己来”,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他都已经做完了,背带也已经在肩上了,她再说这话显得她太在意这件事了。她把话咽回去,转过头继续走。
过了吴江,渐入浙西。七月的江南热得很,道旁的稻田里灌满了水,日头一照,满眼都是碎金子似的光。两人在路边一处凉亭歇脚,亭中有口公用的茶缸。杨逍倒了两碗凉茶,一碗递过去,一碗自己端着,顺势在石凳上坐了。知微接过茶喝了一口,是隔夜的,凉透了,但这天气喝着倒舒服。她搁下碗正要走,杨逍道:“急什么,歇一歇。”
知微看了他一眼。他已经坐得安安稳稳的了,一只手撑在膝头,另一只手端着茶碗,悠然自得。他从来不是个心急赶路的人,但今天这份悠然里多了一点什么,知微说不上来。她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亭子不大,两人面对面,中间隔了一张石桌。
杨逍喝茶的时候目光从碗沿上方直直看过来。
知微被他看得不自在了,低头拨弄药箱上的铜扣。
“你要一路这么看着到临安?”
“也行。”
知微茶碗往桌上一重重一放。杨逍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落在七月的蝉鸣里倒显得格外清亮。
入浙西第三日,过了临安城北三十里地,地势渐渐高了起来。
知微骑在马上,忽然勒住了缰绳。前方的山道收窄,两侧山壁陡然逼近,像是被一柄巨斧劈开的一条缝。缝隙间透进来一线天光,清冷冷的,照在谷口那几棵老松上。
一线峡。
上一回走进这条山谷,她手腕上系着虚松的麻绳,脸上抹着泥灰,身后跟着的白衣人是她见了不过几日的陌生人。那一回她在数百道目光之下说出了朝廷兵马埋伏的真相。
“走。”杨逍策马从她身旁经过,头也不回,语气极平常。
两人并辔入谷。谷中比外面凉了不少,风从狭窄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山石潮湿的气息。一年多前两军对峙时踩出的脚印早已被雨水冲尽了,两侧山壁下只剩些杂草和碎石,看不出此地曾经剑拔弩张、数百人以命相搏。
穿过一线峡,沿溪水向南走了一段,道旁的松林渐渐密了。知微骑在马上,目光在松树之间扫过,忽然翻身下马,走到路旁一棵合抱粗的老松前站住了。
松树皮皴裂斑驳,树干上有一个小洞,约莫拇指粗细,入木两寸有余。洞口的边缘已经被松脂封了一层,颜色发暗,但形状还看得清楚,那不是虫蛀,是极强的指力从外部贯入的。
那张百两通宝钞,入木三分。
知微伸手摸了摸那个洞眼,松脂粘在指尖上,黏糊糊的。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那张银票你验了水印才收。”杨逍骑在马上,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辨的促狭。
知微头也不回,“难得赚一笔当然要仔细检查,就是早就花掉了,换了十二斤生地、八斤当归、三十包麻黄汤。”
杨逍从马上下来,走到那棵松树旁边也看了看那个洞眼。看完之后他没有再看松树,而是看知微。他的目光移到她的左臂,她穿着长袖,什么也看不出来,但他知道她左臂肘弯内侧有一道疤,两寸长,半分深,是他亲手划的。
知微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落在哪里,动了动左臂,把袖口往下拢了拢,动作极小。
杨逍把目光收回来了。他没有说什么。但他伸出手,极自然地接过了知微牵着的缰绳,连她那匹一起牵了。“走吧。”
他已经牵着两匹马往前走了,步子不快,给她留着跟上的余地。知微站在松树旁边又看了一眼那个洞眼,嘴角弯了一下,跟了上去。
两人沿溪水向南。溪水浅了许多,大约是入夏以来雨少。一年多前杨逍指着这条溪对她说“沿溪水向北,二十里之外有驿道”,那时候他们背道而行,一个往南一个往北,像两条不会再交叉的线。如今沿着同一条溪往一个方向走,成了同路人。
过了一线峡再行二十余里便是临安城外。
知微拐下官道往城南去,杨逍没有问她去哪,跟着便是。
难民营还在。但跟一年多前不一样了。棚屋的顶上换了新草,排列得齐整了许多,竹篱笆围出了几块区域,住处、晒药场、菜圃各归其所。菜圃里种着些白菜萝卜,长势平平,但有人在打理。一口大锅架在空地中央,有个中年妇人正往锅里添水,旁边摆着几筐洗好的草药。
知微远远的望着,杨逍挥挥手,一个瘦高个子的汉子从难民营里快步赶过来,向着杨逍行礼。知微认得他,是厚土旗的人,去年杨逍安排过来接手的。她问了几句,难民还有多少、药材够不够、附近官差有没有来找麻烦。那汉子一一答了,如今还有百来号人,大多是老弱,年轻力壮的已经陆续找到活路走了,药材是洪水旗从浙东调过来的,够用,官差前阵子来过一回,看见营里规规矩矩的也就没再管。
知微听完点了点头。她望着营地里的那口大锅的蒸汽升起来,混着草药的气味飘过来,有点苦,有点涩。跟一年多前的味道一样。那时候她一个人蹲在这里熬药,十二斤生地、八斤当归、三十包麻黄汤,全是拿那张百两银票换来的。
她转过身。杨逍在十步开外牵着马等她,一直没有走过来,也没有插嘴。知微走到他面前,她一直悬着的那件事、她当初答应跟他走时心里最后一块放不下的东西,被他不声不响地兜住了。
杨逍把缰绳递给她。“看完了?”
“看完了。”知微翻身上马,走了几步回头道,“药材的路子不错,但方子太粗了。回头我写几个细方,你让人照着配。”
“好。”
孟家老宅在临安城西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青砖灰瓦,院墙不高,墙头上爬满了老藤。门前一棵老槐树,树荫把半条巷子都遮了。
来开门的是孟家的老管家,头发全白了,看见知微先是一怔,继而老泪纵横地抓住她的手:“姑娘!”他连忙警惕的张望了一下门口的巷子,看看有没有其他人留意。
知微拍了拍老管家的手背,道:“我来看叔叔。他怎么样了?”老管家擦了擦眼角,侧身让路。他这才注意到知微身后站着的那个人,青衫负手,面如冠玉,目光往院子里随意一扫,那股子旁若无人的气度把老管家吓得缩了缩脖子。“这位是……”
“我朋友。”知微道。杨逍没有纠正这个称呼,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后院果然有一棵枣树,满树的青枣,叶子在七月的日头底下绿得发亮。院墙外那口井也还在,井沿上的青苔厚了一层,看得出来有些日子没人打水了。知微径直往东厢去,杨逍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了下来,枣树的影子落了他半身。
东厢的门虚掩着,推门进去一股药气扑面。孟叔叔躺在床上,比知微记忆中瘦了一大圈,头发花白了大半,颧骨高高凸起,面色是久病之人特有的灰黄。但他眼睛还亮,一看见知微,那双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嘴唇哆嗦了两下,挣扎着要坐。知微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前按住他的肩膀,“叔叔别动。”她的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脉,左手寸关尺三部一一细按,又换了右手,眉头越蹙越紧。
孟叔叔看着她蹙眉的样子反倒笑了:“看你这脸色,我这老骨头怕是不太好?”
“孟叔先别说话,让我细听。”知微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在他前臂的曲池穴和合谷穴上各刺了一针,闭眼细感针下的反应。一盏茶的工夫之后取出银针,在帕子上擦净收回。她的眉头松了些,但没有全松。
知微沉吟了一阵,从药箱里取出纸笔伏在床边小桌上开始写方子。她写得慢,每写一味药都停下来想一想,有时候写了又划掉重来。孟叔叔就那么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安慰,大约想起了四年前那个刚到他家的姑娘。
方子写了两张,她顿了一下,如实道:“叔叔,我没法子让您恢复如初。但控住不让它继续坏下去,让您冬天好受些,这个我有把握。”
孟叔叔笑了笑,握了握她的手。“够了。看到你平安无事,我就好了。”
知微握着他的手坐了一阵,等他吃了药昏昏沉沉睡过去,才轻手轻脚退出东厢。
院子里杨逍还坐在枣树底下,手里拿着一颗从树上摘下来的青枣端详。见知微出来,他抬了抬下巴:“怎么说?”
知微在他对面坐下来,“他年轻时受过内伤,拖了三十年,肺脉亏损得厉害。”杨逍把那颗青枣搁在石桌上没再追问,他不懂医,但看知微的表情便知不是什么大好的消息。枣树的影子在两人之间慢慢移过去,日头偏了,院子里只有蝉鸣和远处巷口卖豆腐脑的叫卖声。
知微坐了一阵,起身道:“我去找云起哥说几句话。”杨逍嗯了一声,没有要跟去的意思。他又从树上摘了一颗枣咬了一口,酸得皱了皱眉头,但还是继续吃了。
孟云起住在前院的书房里。知微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书案后面看公文,书房不大但收拾得极干净,案上的笔墨纸砚排得整整齐齐,靠墙的书架上满满当当地摆着书,有几本翻得卷了边。他抬起头来看见知微,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爹怎么样?”
“我开了方子,慢慢养。”知微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两人对坐着沉默了一阵。书房窗外是黄昏的颜色,从窗棂缝隙里斜着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一道一道的。
“云起哥。”知微先开了口。
孟云起看着她,目光很平,像是已经猜到了她要说什么。
“你在渡口说的那些,你替我想得很周全,我知道。但我回不去了。”她的语气不重也不轻,是一种想清楚了的平静。“不是因为回不去,是不想回了。我在外面这一年多做的事,比我在临安府衙三年做的加在一起还多。我治了更多的人,查了更大的案子,见了更广的天地。我……”
孟云起没有立刻说话。他把目光从知微脸上移开,落在书案上那卷没看完的公文上,伸手把公文卷了起来,卷得很慢。
“你说的那些我都懂。”他道,声音有些涩,“你从小就不是个安分的,英姑姑在世的时候就拿你没办法。”他说的是程英,孟叔叔和程英是故交,孟云起小时候见过程英几面。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我只问你一件事。那个人,杨逍。你的决心,是跟着他,还是跟着你自己?”
知微看着他。
“跟着我自己。”她没有犹豫,“杨逍他是我信得过的人,我跟他一起,做的也是我想做的事。他不是让我留在外面的原因,我留在外面是因为我自己想要留。”
孟云起沉默了。他不善辩,也不会把心里的话翻来覆去地说。他听完了,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色暗下去,枣树的影子在院墙上拉得老长。他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里有些苦,但更多的是释然。笑完了他站起来,走到书架旁边,从最高一层取下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套银针。针身极细,针尖微微泛着蓝光。
“这是英姑姑留在我们家的。”孟云起把布包递给知微,“爹说你上次走的时候太急,什么都没来得及带,他一直帮你收着,现在你拿上吧!”
知微接过布包。她的手指在针身上轻轻滑过,她认得,这是师父的行医针具,桃花岛自制的,针身以寒铁混了少许银粉打成,比寻常银针更硬也更细,是程英的遗物。她把布包仔细收好,放进药箱里。
“替我谢谢叔叔。”她站起来。
孟云起送她到书房门口,看着她往后院走。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枣树底下那个青衫的人影站了起来。知微走过去,那人极自然地从她肩上接过了药箱,换到了自己手里拎着,空出她那边的肩膀。知微说了句什么,那人侧头看了她一眼,似乎笑了一下。
孟云起看着这一幕,在门框上又靠了一阵。
天全暗了,老管家送了知微出门。
巷子外面,两个人走出了孟家的巷口,临安城的灯火在前方亮了起来。
出了巷子上了大路,两人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晚饭在客栈的堂里吃。菜式寻常,杨逍另要了壶酒。酒上来他尝了一口,眉头皱了皱,但没搁下,又喝了一口。知微看他那副嫌弃的样子,道:“不合口味就别喝了。”
“凑合。”杨逍又给自己倒了一碗,“等出了浙西到了鄂中,我请你喝好的。”
“谁要你请。”
“你不喝也行,看着我喝。”杨逍端着碗,慢悠悠地道,“杨某喝酒的样子也值得看。”
知微筷子险些没拿稳。她瞪了他一眼,低头扒饭,不接他这个话。杨逍也不追,自顾自喝酒。酒过三碗,他的话匣子便开了,他说起早年走江湖的事,说得随意,东一句西一句。
他说十七八岁时走到山东,听说崆峒派有个使拳的年轻高手,号称铁臂无敌。他走了八百里去找那人比试,到了地方那人看他年少,不肯出手。他便在人家山门前坐了三天,坐到第三天那人受不了了出来打,十个回合便被他拿下了。“铁臂无敌,十招都撑不过,这名号取得未免太大了。”杨逍饮了一口酒,“后来我才知道,那人的师父在崆峒里也就是个三流角色。我走了八百里路打了个三流的,亏了。”
知微听着他讲这些,嘴角忍不住弯了。“你走八百里去打架,还嫌人家段数不够?”
“那当然。”杨逍一脸理所当然,“我出手,总得找个配得上的对手才有意思。打完了才知道不配,那不是白跑了么。”
“那什么样的算配得上?”
杨逍想了想,极认真地道:“至少得让我出第十招的。”
知微被他这话噎住了。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从何驳起,这人的傲气长在骨头里,不是装出来的。
“你说这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知微慢慢道,“天底下还有很多你打不过的人?”
杨逍端着酒碗看了她一眼。“打不过便打不过。”他答得极干脆,“我打不过张真人,也打不过阳大哥。可那又怎样?打不过不代表怕。杨某这辈子没怕过谁。”
他说到阳大哥的时候语气微微变了,不是感伤,是一种极自然的敬重。
知微看着他。酒后的杨逍比平时多了几分真。他说打不过的人的时候,脸上半分窘迫都没有,他认这些事,认得坦坦荡荡。他认自己杀过的人、结过的仇、打不过的对手,全部认,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这种坦荡让人说不出话来。
“你这人。”知微搁下筷子,摇了摇头,“也不知该说你狂还是该说你……”
“说我什么?”杨逍嘴角一挑。
知微没说完那句话。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把那个没说完的词压在了茶水底下。杨逍盯着她看了两息,目光里有一种极浓的兴味,像是在等一个他已经猜到了答案的谜底。但知微不给他这个机会,她站起来道了声‘早些歇’,便上楼回房了。
杨逍坐在堂里又喝了半碗酒。掌柜的在柜台后面打瞌睡,灯火昏暗。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酒饮了。
进了房他没有立刻睡。他推开窗,临街的方向可以看到很远的官道。月光下那条路白晃晃地伸向远方。
他看了一阵,目光忽然微微一凝。
官道远处的一片树林边,有一个极微弱的光点闪了一闪,随即灭了。像是有人划了一根火折子,又立刻掐灭了。
若不是杨逍目力过人,这一闪根本看不到。
他盯着那片树林看了十几息。那光再没有出现过。也许是赶夜路的行人点了根火折子照路,也许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