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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二十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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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机冲破云层,平稳升入万米高空。
舷窗外是无边无际的澄澈云海,阳光温柔洒落,驱散了一路逃亡的惊慌与寒意。脚下那座承载了沈清砚整个青春噩梦的城市,早已缩成渺小的光点,彻底消失在厚重云层之下。小树林的幽暗、别墅刺骨的冰冷、车厢里窒息的羞辱、酒店地狱般的长夜、后背纵横交错的鞭痕、陆骁那双阴戾凶狠、势在必得的眼睛……所有黑暗、痛苦、屈辱与恐惧,都被万里高空与国境线,远远隔绝在了身后。
机舱温暖安稳,家人安静地围在他身边。
奶奶面色红润健康,再也不是当年病重垂危、成为他致命软肋的模样;爸爸妈妈温柔平和,眼神里满是心疼与守护;年幼的弟弟靠在一旁熟睡,干净纯粹,依旧不懂世间阴暗险恶。家里还有一百万干净清白、无需屈辱换取的巨款,衣食无忧,前路坦荡。
沈清砚靠在家人肩头,紧绷了无数日夜的神经,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
一路漫长的飞行,跨越山川湖海,跨越万里国境,朝着遥远寒冷的俄罗斯缓缓靠近。
他没有睡意,只是安静地望着窗外变幻的天色,从白昼到暮色,从晴空到流云,心底翻涌着复杂到极致的情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彻底逃离的释然,有对未来的茫然,也有深入骨髓、永远无法散去的阴影。
后背的鞭伤早已不再剧痛,却随着岁月沉淀,变成一道道浅浅淡淡的陈旧疤痕。平时被衣服牢牢遮住,看不见,摸不真切,可只要轻轻触碰,只要夜深人静独自回想,当年被鞭打、被践踏、被羞辱的痛感与绝望,就会瞬间清晰重现。
他从来没有忘记过陆骁。
不是喜欢,不是留恋,而是恐惧。
是刻进骨头、融进血液、一辈子都无法抹去的恐惧。
他无数次在深夜惊醒,梦里重回幽暗小树林,重回冰冷别墅,重回肮脏酒店包厢,重回路边阴影里那双死死盯着他、绝不放手的眼睛。每次惊醒,都是满身冷汗,心跳急促,浑身颤抖,久久无法平复。
他知道,陆骁那样偏执疯狂、占有欲病态到极致的人,绝不会轻易罢休。
对方不会因为他逃走,就放下执念;不会因为相隔万里,就选择遗忘;不会因为岁月流逝,就收回那份疯狂的占有。
陆骁只是……暂时找不到他而已。
这份潜藏心底的不安,如同冬日暗处的寒冰,从未真正融化。
只是在安稳温暖的家人身边,在全新陌生的异国土地上,被他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压在心底最深处,从不轻易示人。
不知过了多久,飞机缓缓降低高度,穿过云层,平稳降落。
舱门打开,微凉清冷的寒风扑面而来。
俄罗斯的冬天来得很早,空气干净凛冽,带着独属于北国的寂静与寒冷。街道宽阔,建筑厚重,耳边是完全陌生的俄语,身边是全然陌生的人群,目之所及,没有一丝熟悉的痕迹,没有一点噩梦的影子。
这里遥远、安静、寒冷、安全。
是沈清砚亡命万里,换来的全新余生。
一家人走出机场,坐上提前安排好的车辆,前往提前安顿好的住所。
新家安静舒适,阳光充足,远离喧嚣,远离故土,远离所有过往。站在窗边向外望去,是冬日覆雪的街道,安静肃穆,清冷安宁。没有阴暗小树林,没有冰冷别墅,没有肮脏酒店,没有路边阴戾的注视。
沈清砚站在窗前,深深呼吸着北国清冷的空气。
那一刻,他心底默默对自己说:
从今天起,沈清砚死在了那座噩梦之城。
在这里活着的,是重新开始、安稳平静、只想好好生活的自己。
他开始小心翼翼地适应全新的生活。
从零开始学习俄语,从生疏结巴到流利地道;重新入学读书,收敛所有曾经清冷高傲的棱角,变得沉默、温和、低调、疏离;他不再引人注目,不再耀眼张扬,安安静静读书,踏踏实实生活,待人有礼有距,从不主动靠近任何人,也从不向外人提及自己的过往、自己的故乡、自己身上的伤疤,更不会提起陆骁这个名字。
他把过去彻底埋葬。
把年少的骄傲、破碎的尊严、地狱般的经历,全部深深掩埋在时光深处,从不触碰,从不言说。
日子一天天安静流逝,春夏秋冬反复更迭。
奶奶身体健康,安享晚年;爸爸妈妈安稳工作,生活平和;弟弟慢慢长大,阳光开朗,依旧单纯善良;家里的积蓄合理规划,安稳富足,再也不用为金钱发愁,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再也不用被人要挟逼迫。
沈清砚一点点长大,一点点褪去少年青涩脆弱的模样。
当年那个被逼迫、被践踏、浑身发抖、绝望落泪的破碎少年,渐渐长成了温润沉稳、内敛克制、清冷安静的青年。他依旧长得很好看,皮肤冷白,眉眼温柔,气质干净,只是周身多了一层厚厚的保护壳,温和却疏离,平静却淡漠,再也不会轻易露出脆弱,再也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
他努力工作,踏实上进,靠着自己一步一个脚印,在异国站稳脚跟。
凭借出色的能力与沉稳的性格,他一路稳步上升,最终成为本地一家企业的总经理。收入稳定丰厚,生活体面安宁,有房有安稳生活,有疼爱自己的家人,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闲暇时,他会陪着家人散步,会在冬日落雪的窗边安静看书,会把后背的伤疤好好遮住,会在深夜噩梦惊醒后,悄悄平复情绪,天亮之后依旧装作平静无事。
二十余年,匆匆而过。
当年仓皇逃离的少年,已然三十岁左右。
二十多年安稳平静的异国生活,几乎快要抚平一切创伤。他渐渐习惯了俄罗斯寒冷安静的冬日,习惯了陌生的语言与环境,习惯了没有陆骁、没有黑暗、没有羞辱的安稳日子。
他渐渐开始以为,凛冬真的已经散尽。
他渐渐开始放松心底紧绷多年的警惕。
他甚至偶尔会错觉,陆骁已经忘记了他,已经开始自己的生活,再也不会跨越万里来找他,再也不会打扰他来之不易的余生。
平静美好得太过真实,太过温柔,让他几乎快要相信,自己真的彻底逃离了地狱,彻底获得了永久自由。
可他不知道。
在他安稳度日、岁月静好的这二十多年里,在他拼命遗忘、拼命新生的这二十多年里。
遥远故土的那个人,从未有一刻停止过寻找他。
当年机场路边阴影里,陆骁看着飞机缓缓起飞消失在天际,浑身翻涌的暴怒、不甘、偏执与疯狂,几乎将他彻底吞噬。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天色彻底漆黑,直到寒风刺骨,直到全身冰冷。
他看着沈清砚逃离的方向,眼底没有一丝温柔,只有极致阴戾、极致疯狂、势在必得的执念。
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你找回来。
那之后,曾经那个嚣张暴戾、肆意施暴、只会蛮横逼迫的纨绔少爷,彻底变了。
他收敛所有年少戾气,收起所有浮躁狂妄,咬牙沉淀,隐忍蛰伏,拼命打拼,步步为营,空手起家,白手创业。他不再冲动伤人,不再肆意玩弄,不再用卑劣手段逼迫,而是一点点积累财富、权力、人脉、势力。
他褪去青涩暴戾,变得成熟深沉、冷静狠绝、手握雷霆手段。
二十年光阴,他一路崛起,一路扩张,一路登顶,最终一手建立起横跨中俄两地、权势滔天的庞大商业帝国——陆氏集团。
他成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高高在上、无人敢惹的陆氏总裁。
拥有无尽财富、至高权力、滔天势力,世间万物唾手可得,想要什么都能轻易得到。
可他心里,永远只有一个执念。
沈清砚。
二十多年,他从未放下。
从未遗忘。
从未停止寻找。
他动用所有势力、所有财力、所有人脉,跨越国境,追查线索,一点点筛选,一点点排查,一点点靠近。
二十多年漫长时光,他从年少等到成熟,从暴戾等到深沉,从冲动等到隐忍。
终于。
在沈清砚以为安稳永久、放松警惕的这一刻。
他查到了沈清砚所有踪迹。
遥远寒冷的俄罗斯。
安稳平静的生活。
和睦幸福的家人。
体面光鲜的工作。
二十多年安稳新生。
陆骁坐在高耸冰冷的总裁办公室里,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上沈清砚如今平静温和的照片。
窗外是故土繁华夜景,眼底却是跨越万里、沉寂二十多年、越发浓烈偏执的执念与悔意。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施暴、只会羞辱、只会逼迫的疯子。
二十多年的等待与寻找,二十多年的悔恨与沉淀,早已改变了他。
他懂得了珍惜,懂得了忏悔,懂得了温柔,懂得了克制。
但他依旧,不会放过他。
平静安稳的假象,在这一刻,悄然破碎。
陆骁没有选择粗暴地跨国绑架、强行掳走、再次逼迫伤害。
他选择了最冷漠、最残忍、最不动声色、最能击溃沈清砚一切安稳的方式。
他暗中动用全部势力,向沈清砚所在的企业层层施压,不动声色地运作、打压、封锁。
没有争吵,没有威胁,没有露面。
仅仅几天时间,沈清砚平静安稳的一切轰然崩塌。
他毫无过错,毫无防备,却被公司强制辞退,被迫辞去总经理职位,一夜之间强制失业。
紧接着,陆骁动用全部资源,封锁俄罗斯本地所有职场渠道。
没有任何一家公司,敢录用沈清砚。
没有任何一条出路,能让他重新工作。
俄罗斯本地生活开销高昂,物价不菲。
多年安稳积蓄渐渐消耗见底,生活压力瞬间铺天盖地压顶而来。家人需要赡养,生活需要开支,安稳体面的生活一点点崩塌,平静安宁的岁月一点点消散。
沈清砚站在空旷安静的家里,窗外是冬日落雪,寒意刺骨。
他看着空荡荡的手机消息,看着无法入职的通知,看着日渐紧张的生活,心底那股久违的、深入骨髓的恐惧,瞬间重新苏醒。
他瞬间明白。
不是意外。
不是巧合。
是陆骁。
他跨越万里,找过来了。
二十多年安稳新生,二十多年拼命逃离,二十多年小心翼翼隐藏。
终究……还是没能躲过。
就在他彻底陷入绝望、走投无路之时。
一封精致厚重、来自陆氏集团的入职邀请函,静静送到了他手上。
薪资丰厚,待遇优厚,条件优渥。
唯一、也是唯一的要求:
担任陆氏集团总裁陆骁的贴身办公助理,随叫随到,寸步不离。
沈清砚看着信封上那个熟悉到刺骨、恐惧到骨髓的名字。
指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浑身瞬间冰冷。
窗外俄罗斯冬日落雪纷纷,寒意无边无际。
他终于清晰意识到。
他漫长二十多年的平静新生,彻底结束了。
属于他与陆骁,迟来二十多年的宿命纠缠,迟来的忏悔与救赎,迟来的凛冬重逢,自此,正式拉开序幕。
漫长冬日,雪落无声。
漂泊半生的归人,终究,还是被命运,重新拉回了原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