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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画 陈暗:hh ...

  •   九月末

      之后几天,日子依旧过得平淡无奇。除了每天在走廊上、食堂里偶尔看见陈暗,李予明的生活和开学时没什么两样——上课睡觉,下课看手机,被谢鸣韩拉着去打球。他以为高中三年会这样过下去。

      但有些事情悄悄变了。他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不会注意的事。比如陈暗每天早上都会从画室的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速写本,头发有时候扎起来,有时候散着。比如他午饭吃得很少,总是那几样——米饭、青菜、一碗汤,吃得很慢,像在数米粒。比如他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大,书包带子会从肩上滑下来,他不扶,等它自己掉到臂弯,再抖回去。

      李予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注意这些。他只是看见了。看见了,就记住了。记住了,下次就会再看一眼。

      ---

      体育课在下午第二节。高一上学期的体育课是难得的——等到了高二高三,这些时间就会被各种补课和自习蚕食掉。但九月的深城,太阳还毒,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出一股焦味,远远看去,跑道表面像蒙了一层油光。

      男生们打球,女生们在树荫下聊天。李予明在球场上和同队的几个人对练。运球,过人,上篮,动作连贯,不带停顿。汗水从额角滑下来,他抬手擦了一下,下颌线绷紧又松开。白色T恤的领口湿了一圈,贴在锁骨上。

      谢鸣韩在对面慕沐那一队,扯着嗓子喊“防他防他”。李予明一个假动作晃过去,球进了。谢鸣韩嚎了一声,李予明没理他。

      他走到场边喝水。拧开水瓶盖的时候,余光瞥见跑道边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是陈暗。他拿着本子,低着头在画什么。阳光照在他身上,及肩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后颈。后颈上贴着白色的阻隔贴,边角翘起了一点,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微的哑光。他没扎头发,发丝垂下来,遮住半边脸。风吹过来的时候,几缕头发飘起来,又落回去。

      李予明把水瓶放下,走了过去。不是故意走过去的。是那边人少。

      他站在陈暗身后,俯身低头看他画的东西。是球场。树,篮球架,跑道,还有场上的几个人。线条很利落,很准,几笔就勾出一个人的轮廓。即使是简单的线条也可见此人的画技一班。他认出那个人是自己——运球的姿势,球衣的号码,甚至连头发被风吹起来的弧度都画出来了。

      陈暗发现身后有人,转过头,看见是他,手一抖,铅笔在纸上划了一道线。那道线从球场的边线一直划到树冠,像一道裂痕。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他的眼睛微微睁大,睫毛颤了一下。李予明看得很清楚——那双眼睛的颜色很深,瞳孔里映着球场的灯光和自己的倒影。

      “刚才。”李予明看了一眼那张画,“画得不错。”

      陈暗低下头,把本子合上。“随便画的。”他的手指按在封面上,指节泛白。他没有说“不要告诉别人”,没有说“别看”,只是把本子合上,手指按着,不松开。

      李予明没追问,转身走了。回到球场,谢鸣韩把球传给他。“明哥,你刚才干嘛去了?”李予明运球突破,上篮,球进后,他说:“喝水。”他捡起球,拍了两下。脑子里还是那幅画——自己的侧脸,线条干净,没有多余的笔触。他想起陈暗画的时候,铅笔在纸上走的声音,沙沙的,很轻。

      谢鸣韩张了张嘴,没再问。他心里想:大哥不至于这么明晃晃地胡扯吧。谢鸣韩自诩是个不要脸的人,可他这位兄弟更是厚脸皮,扯起来挺狠的。他摇了摇头,跑去捡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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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体育课结束的时候,大家往教学楼走。陈暗走在前面,穿着校服短裤,小腿露出来。很白,笔直,没什么肌肉,像画室里那种石膏像的腿。不是瘦弱,是那种久坐的人才有的线条——匀称,安静,走路的时候小腿肌肉几乎看不到起伏。李予明走在后面,不远不近。他的目光落在那双腿上,不知道为什么移不开。

      谢鸣韩从后面追上来,拍了他一下。“明哥,今天挺猛啊,有什么新鲜事啊。”李予明没理他。谢鸣韩这人话密,什么都说。要是和人对上话匣子打开更是吵得不行。他顺着李予明的视线望过去,只看见前面一群人的背影,校服蓝白相间,晃来晃去。“你看什么呢?”谢鸣韩问。

      “没什么。”李予明加快脚步,走过了陈暗。走过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很淡的信息素——苦的,涩的,像烧焦的木头,从阻隔贴下面渗出来。很轻,像呼吸,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到。他的步子慢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正常。

      ---

      那几天,李予明总能在食堂的角落看见陈暗。

      中午十二点十分,人最多的时候。食堂里挤满了人,餐盘碰撞的声音、椅子拖拽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李予明端着餐盘找位置,谢鸣韩已经和韦越华坐下了,冲他招手。他没过去,看见角落有一个空位,径直走过去坐下。那个位置正好在陈暗的斜后方。

      陈暗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的餐盘里只有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碗汤。米饭堆得尖尖的,青菜是白灼的,汤上面漂着几片葱花。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在数米粒。筷子夹起青菜,送进嘴里,咀嚼,咽下去。动作很轻,怕吵醒谁似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从李予明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他的侧脸——线条柔和,鼻梁不高不低,嘴唇颜色很淡。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看起来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在教室里,他偶尔会笑,和人说话的时候眉眼舒展开,整个人是亮的。但现在他一个人坐着,那些亮都收了回去,只剩下淡淡的疏离。

      李予明看得有些出神。筷子夹着一块排骨,悬在半空中,忘了放进嘴里。

      谢鸣韩和韦越华端着餐盘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明哥你干嘛坐这儿?那边多好。”李予明没说话。“你看什么呢?”谢鸣韩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看见陈暗的背影。“陈暗?他怎么了嘛?”

      “没事。”李予明低头吃饭。

      谢鸣韩吃了一口排骨,含混不清地说:“听说他一个人住唉,没有住校。偶尔还看着有些孤独。”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韦越华在旁边接了一句:“看起来挺清高的。”谢鸣韩摇头。“不是清高,他就是不爱说话。”李予明没接话。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尝出味道。他抬头看了陈暗一眼。陈暗还在吃,动作很慢,像每一口都要嚼很久。

      李予明低下头,把碗里的饭扒完了。碗底剩下几粒米,他用筷子拨了拨,没吃。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只是每次抬头,那个角落都在那里,那个人也在那里。他不看也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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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那以后,每次在走廊上遇见,他都会闻到那股信息素。苦的,涩的,从阻隔贴下面渗出来。很淡,但躲不掉。

      课间,走廊上人多。陈暗从画室回来,手里揣着速写本,低着头走路。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一只铅笔卡在耳上,插进发丝里,笔杆是原木色的,尾端有咬过的痕迹。李予明从教室出来,两个人擦肩而过。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见陈暗耳后那颗小小的痣。他闻到了那股信息素——苦的,涩的,像烧焦的木头,从阻隔贴下面渗出来。没有暴走,只是很淡,像呼吸。陈暗的皮肤很白,脖子细长,后颈的碎发贴在皮肤上,有几根翘起来。

      李予明的信息素动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是本能。橘子味道从后颈散出去,很淡,混在空气里,和那股苦涩的味道缠在一起。陈暗没发现,从他身旁走了过去。

      李予明站在原地,手插进口袋里。走廊上的人从他身边走过去,有人在笑,有人在喊。他站了两秒,转身走回教室。陈暗已经在座位上了,低头写字。他额前的头发用一条白色的皮筋扎起来,露出一小截额头。后颈上的阻隔贴翘起一个角,他伸手按了一下,没按平,又按了一下。李予明盯着那个翘起的角,心想:都翘边了为什么不换一张。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说。他低下头,翻开练习册。物理,电磁感应。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把笔放下,趴下去。没睡着。他听见陈暗翻书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沙沙的,很轻。那声音像铅笔在纸上走,和体育课上听见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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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自习结束,李予明走在出校门的路上。路灯一盏一盏亮着,光晕在深城的夜风里微微晃动。陈暗走在他前面,不远不近,大约隔了七八步。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李予明脚前。李予明踩着他的影子走,一步,一步。到校门口的时候,陈暗往左拐,李予明往右。他站在路口,看着陈暗的背影消失在远处的巷子里。那个背影很瘦,肩膀窄,侧面看身形单薄。他走得很慢,步子不大,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一点,他没有扶。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路边烧烤摊的烟熏味。李予明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纸,是检讨书剩下的空白页。他交了检讨书,但口袋里还剩一张,之前多拿的。纸的边缘有点毛,和上次一样。他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转身往回走,步子不快。路上没什么人,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人行道上一下一下地响。他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跟上去,也不知道为什么站在路口看了那么久。他只是觉得,那条巷子很深,灯很暗,那个人走进去的时候,像被吞掉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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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公寓,李予明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灯没开,窗外有光透进来,对面楼的灯还亮着。他打开论坛,找到那个关于陈暗的帖子。又看了那张偷拍的照片——光线很暗,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那个轮廓他认得:瘦削的肩膀,微微低着的头,及肩的头发。他放大照片,盯着那个低着头的侧脸。画面很糊,像素格放大了之后变成一块一块的色块,但他还是看了很久。

      退出去的时候,又看到了那个ID——“C.”。他点进去。头像是默认的灰色图标,没有发过帖,只有几条回复。除了那条“他很适合当模特”,还有一条在画室的帖子里——“下午三点的光最适合画素描。”李予明盯着那行字。他想起陈暗坐在画架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指上。那双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握着一只铅笔。他没见过陈暗在画室的样子,但那个画面就那么出现在他脑海里——阳光,灰尘在光线里浮动,铅笔在纸上走,沙沙的。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边,闭上眼。脑子里是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还有陈暗那个描金的侧脸。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耳朵却莫名发热。
      下周就是月考。教室里的气氛变得沉重。有人开始临时抱佛脚,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翻着书页,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白池池趴在桌上,面前摊着历史练习册,笔在手里转,掉在地上,没捡。许雅文在旁边背英语单词,嘴里念念有词。刘然浩从前面转过头,手里拿着一沓试卷。“谁要数学模拟卷?”谢鸣韩举手,接过去看了一眼,又扔回来。“额啊,我还是裸考吧。”刘然浩没理他。

      李予明坐在最后一排,低头看手机。论坛上有人发帖问“第一次月考难吗”,下面有人回“听说物理是黄老出卷”,底下跟了一串哀嚎。他划过去,没兴趣。他抬起头,看向前排。陈暗坐在那里,低头静静地看书。从最后一排看过去,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勺,头发扎成一个小辫子,皮筋是白的。桌上摊着物理练习册,翻到电磁感应那一章,书页的边缘有一些铅笔做的标注,字很小,看不太清。

      李予明盯着那个小辫子看了一会儿。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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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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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预计2027年7~9月完结 不定期修改 如果两到三周没更新就是在囤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