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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有你,我便不惧死亡 在无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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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无人之岛停留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汪永远不起波澜的海。这里没有日出日落的匆忙,没有人间的车水马龙,没有黑板上刺眼的倒计时,没有一封封不敢寄出的信,更没有那场改写了两个人一生的意外。风永远是温软的,海水永远是清澈的,木屋外的花草会在清晨悄然舒展,到了夜晚,星空低得仿佛一伸手就能触碰。江惜离曾经在无数个异国深夜幻想过这样的生活——没有孤独,没有恐慌,没有一睁眼就铺天盖地的思念,身边安安静静地,站着那个她放在心尖上整整五年的少年。如今,幻想真的变成了现实。沈遇安会在清晨牵着她的手,沿着海岸线慢慢走,捡那些被海浪冲刷得光滑圆润的贝壳,细心地串成手链,一圈一圈绕在她的手腕上。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腹带着当年握笔留下的薄茧,触碰到她皮肤的时候,依旧会让她心口轻轻发烫,像回到十七岁那年,不敢抬头看他的模样。她会学着用岛上开得最柔软的小花,编小小的花环,踮起脚尖,轻轻戴在他的头上。沈遇安从不躲闪,只是垂着眼,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把她整个人都包裹进去。他们会在午后坐在木屋前的石阶上,他看书,她就靠在他的肩头发呆,听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听海浪一波一波漫上沙滩的轻响。偶尔,他会低头,在她额角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像对待一件失而复得、小心翼翼捧了很多年的珍宝。这样的日子,好得不像话。好到江惜离每每闭上眼,都觉得自己是在一场太过美好的梦境里。可梦,终究是会醒的。尤其是那些被她强行压在心底最深处、不敢触碰的记忆,并不会因为换了一个世界,就彻底消失。它们像藏在皮肉之下的细刺,平时安安静静,不痛不痒,可一旦在深夜里松懈下来,就会一根一根,扎得她浑身发疼。她开始频繁地做噩梦。一开始只是零星的碎片,是高三教室里漫天飞舞的试卷,是走廊上他安静的侧脸,是她拖着行李箱离开时,不敢回头的背影。可渐渐地,那些碎片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冰冷,最后拼凑成了她这辈子最不愿再回忆的那一天。同学聚会的包厢,灯火通明,人声喧闹。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欲言又止的同情和难过。她的同桌林晓红着眼睛,握住她冰凉的手,一字一句,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惜离,沈遇安……他走了。”“在你离开的第二天,车祸。” “他本来要去给你买草莓蛋糕,他说要跟你告白……” 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可怕。每一次梦到这里,江惜离都会浑身发冷,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底,血液像是瞬间凝固,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她想喊,想反驳,想告诉所有人这不是真的,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画面,一遍又一遍重演。看着自己五年的等待,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看着自己满心欢喜的归来,迎来一句天人永隔。看着她朝思暮想的少年,永远停在了十七岁那个夏天,停在了奔向她的路上。然后,她猛地从梦中惊醒。胸腔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薄薄的衣料,手脚冰凉,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黑暗里,她第一反应,就是伸手,死死抓住身边的人。每一次,沈遇安都会被她瞬间惊动。他从来不会嫌她烦,不会怪她半夜惊醒打扰了睡眠。他总是第一时间睁开眼,立刻伸手,将她紧紧拥进怀里,手臂有力而安稳,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只受了太久、太久委屈的小动物。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带着刚醒的沙哑,在黑暗里格外清晰,一遍又一遍,耐心地安抚她快要崩溃的情绪。 “我在。” “惜离,别怕。” “我在这里,没有走。” 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是她在无尽黑暗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江惜离紧紧攥着他的衣襟,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才能一点点从那刺骨的恐慌里缓过神来。可那种后怕,并不会轻易散去。她会睁着眼,一直到天亮,不敢再睡,生怕一闭眼,就重新跌回那个让她窒息的梦里。沈遇安从不追问,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陪着她,任由她抱着,任由她把所有的不安和恐惧,都宣泄在他的怀里。他会轻轻摸着她的头发,指尖温柔地拂过她的后背,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他比谁都清楚,她心里藏着多少苦。清楚她在人间那五年是怎么熬过来的。清楚她是抱着怎样的绝望,义无反顾地奔赴死亡。清楚她看似平静的外表下,藏着多深的自责与遗憾。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忍心戳破。只默默陪着,用自己所有的温柔,一点点熨帖她心底那些血淋淋的伤口。可这一夜,噩梦来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江惜离梦见的,不只是包厢里的宣判。她梦见了自己回到那间空荡荡的教室,阳光依旧,课桌整齐,可那个永远坐在窗边的少年,再也不会出现了。她梦见自己翻遍了整个校园,跑遍了每一条他们一起走过的路,喊着他的名字,可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死寂。她梦见那本泛黄的日记,一页一页,全是她的名字。梦见那一行力透纸背的——江惜离,我好喜欢你。梦见他为她准备的草莓蛋糕,在阳光下慢慢融化,再也送不出去。梦见她蹲在地上,抱着那一堆写给她的信,一封一封,扔进火里,烧成灰烬。火光照亮她满脸的泪,也照亮了她心底彻底的绝望。最后,画面定格在她换上那身蓝白校服,安静躺在床上,闭上眼的那一刻。全世界,彻底陷入黑暗。 “啊——” 她低呼一声,猛地从梦里挣脱出来。这一次,她抖得比任何一次都厉害,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毫无预兆地汹涌而下,砸在沈遇安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浑身发冷,牙齿都在轻轻打颤,双手死死抓住沈遇安,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是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怕……”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我怕……” 沈遇安立刻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在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动作温柔得近乎心疼。他一遍一遍地拍着她的背,低声重复着那两句能给她安全感的话。 “我在,不怕。” “我一直都在。” 可这一次,无论他怎么安抚,江惜离都无法从那深入骨髓的恐慌里挣脱出来。那些梦里的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她分不清自己此刻究竟是在人间,还是在这座无人知晓的小岛上。她怕这一切温暖安稳都是假的,怕这紧紧抱着她的怀抱是幻觉,怕下一秒她一睁眼,就会重新回到那个没有他、只剩无尽绝望的人间。 “我怕这是假的……”她埋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声音嘶哑,“我怕你是我想象出来的……” “怕我一睁眼,你就不见了……” “怕我一松手,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她怕的从来不是死亡。她怕的,从来都是失去他。怕那场迟到了五年的重逢,只是她临死前,一场太过美好的自我安慰。怕她跨越生死奔赴而来,最终还是一场空。怕她好不容易抓住的光,一松手,就彻底熄灭。沈遇安抱着她的手臂微微一僵。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黑暗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和她压抑的哭声。木屋外海浪轻轻拍打着沙滩,风声温柔,可这一刻,却压不住怀里人几乎要崩溃的情绪。他没有再像往常一样,只说“我在”。而是轻轻抬起手,指尖温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动作极轻,极小心,像是怕一碰,她就会碎掉。然后,他低头,在她耳边,用一种异常低沉、认真的声音,轻声开口。 “惜离。” “你还记得,你为什么来这里吗?” 江惜离一怔,哭声微微一顿,茫然地抬起头。黑暗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脸颊上,真实得不容置疑。她为什么来这里?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她只知道,人间没有他了,没有任何值得她留恋的东西了。那一本写满她名字的日记,那一堆来不及寄出的信,那场永远等不到的重逢,已经把她所有的念想全部摧毁。她撑不下去了。所以她选择,去找他。哪怕跨越生死,哪怕前路未知,哪怕从此人间再无江惜离。她也心甘情愿。 “因为……”江惜离的声音轻轻发颤,每一个字都带着哭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我想找你。” “人间没有你了,我待不下去了。” 沈遇安的指尖微微一顿。他轻轻“嗯”了一声,点头,指尖依旧温柔地抚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顺着她慌乱不安的心绪。 “是。”他轻声说,“你为了来找我,连人间都不要了。” “你抛下了所有,不顾生死,不顾一切,来到这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你连死亡都不怕。” “为什么,还要怕失去我?” 最后一句话,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江惜离的脑海里轰然炸开。她整个人僵在原地,眼泪挂在脸颊上,忘记了落下。她连死亡都不怕,为什么还要怕失去他?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想过。在人间那五年,她怕过孤独,怕过迷茫,怕过深夜里突如其来的崩溃,怕过再也见不到他。为了能回来见他一面,她熬过语言不通的陌生,熬过学业压身的疲惫,熬过一个人过节的冷清,熬过无数个想他想到快要疯掉的瞬间。她什么都怕,唯独不怕死。因为死亡对她而言,不是结束,而是奔赴他的起点。她连生死都敢跨过,连人间都敢舍弃,连那条漫长而孤独的路都敢一个人走,为什么此刻,在他真的完完整整、安安稳稳陪在她身边的时候,她却开始害怕了?怕这是假的,怕这是梦,怕一睁眼,一切归零。沈遇安似乎看穿了她所有的心思。他轻轻抬手,握住她冰凉的手,将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温热的触感,清晰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透过掌心,传到她的心底。真实,滚烫,安稳。不是幻觉。不是想象。不是梦。他就在这里。完完整整,安安稳稳,真真切切,在她身边。 “因为你太怕再失去一次了。”沈遇安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你怕那些痛再重来一次,怕那些来不及再上演一遍,怕你好不容易抓住的光,再一次从你指尖溜走。” 江惜离的眼泪,再一次无声滑落。他说得一点都没错。她不是怕黑暗,不是怕孤独,不是怕轮回,不是怕遗忘。她是怕,再经历一次那样的绝望。怕她满心欢喜地回来,却只得到一句“他不在了”。怕她藏了五年的心意,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怕她一回头,那个愿意陪她跑八百米、给她留伞、在日记里写满她名字的少年,真的不在了。那种从云端狠狠摔进泥里的痛,一次就够了。她再也承受不起第二次。 “惜离。” 沈遇安忽然开口,声音里是她从未见过的认真与坚定。他看着她,即使在黑暗里,她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目光,温柔,郑重,像许下一生唯一的承诺。 “你为了我,不惧人间,不惧孤独,不惧离别,不惧死亡。” “你敢抛下一切来找我。” “那我便用我的这一生,这条命,我所有的一切,来护着你。” “我不会让你再受一点委屈。不会让你再等一天。不会让你再流一滴不该流的泪。不会让你再经历一次,那种找不到我的恐慌。” “你敢为我不惧死亡。” “我就敢为你,抵挡所有不安。” “所以,别再怕了,好不好?” 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重重砸在江惜离的心上。每一个字,都带着足以抚平她所有伤痛的力量。她忽然就懂了。人间那一场死亡,从来都不是结束。是她挣脱命运、奔赴他的开始。是他们终于可以不用再小心翼翼、不用再隐藏心意、不用再被时间和意外捉弄的起点。她不怕死。她只怕,死了也见不到他。可现在,他就在她身边。伸手可触,呼吸可闻,心跳可感。他记得她,等她,爱她,从十七岁那年夏天,到跨越生死之后,从未变过。她还有什么可怕的?还有什么值得不安?江惜离看着他,眼泪依旧在无声滑落,可这一次,不再是恐慌,不再是绝望,不再是后怕。而是滚烫的、酸涩的、压抑了整整五年终于得以宣泄的暖意,从心底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所有的不安,所有的恐惧,所有的自我怀疑,在这一刻,全部烟消云散。 “遇安。” 她轻轻开口,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安稳,异常温柔。 “有你在,我真的什么都不怕了。” 不怕孤独,不怕离别,不怕轮回,不怕遗忘。不怕噩梦重演,不怕人间遗憾,不怕命运再一次捉弄。只要你在。只要你牵着我的手。无论去哪里,无论下一世是什么模样,无论结局是什么,我都心甘情愿,绝不后悔。沈遇安看着她泛红却终于安定下来的眼眶,心底轻轻松了一口气,眼底泛起一层温柔的笑意。他微微低头,轻轻吻住她。这个吻,没有年少时的胆怯与青涩,没有遗憾里的酸涩与克制,没有生死相隔的痛苦与绝望。只有历经生死、跨越时光、失而复得之后,沉甸甸的温柔,珍惜,与再也不会放开的笃定。很轻,很软,很认真。像在吻一件,失而复得的毕生挚爱。 “睡吧。”他松开她,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哑温柔,“我陪着你。” “一直陪着。” “哪儿都不去。” 江惜离轻轻闭上眼睛,重新靠回他的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清浅的气息,耳边是他安稳有力的心跳,手心是他温热的温度。这一次,她没有再睁眼,没有再害怕,没有再陷入那些冰冷的噩梦。她安安稳稳、安安心心地,睡着了。嘴角甚至,轻轻勾起了一点浅浅的弧度。这座无人知晓的小岛,没有人间喧嚣,没有命运捉弄,没有来不及,没有错过。只有她,和她用一生奔赴、用死亡换来的少年。她曾经,为了找他,不惧生死。而现在,有他在身边,她更不惧世间一切。有你,我便不惧人间荒凉。有你,我便不惧岁月漫长。有你,我便不惧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