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厄》卜汐听言

9、第八章 深井 第八章深井

　　第八章深井
　　蚀魂井口黑雾翻涌，沉沉吞纳一切光亮。
　　井下阴风嘶吼，魂气绞杀肆虐，那是专碎轮回、磨灭神魂的凶煞之地，六界修士闻之丧胆，半步不敢靠近。殷无邪立在高台之上，冷眼俯瞰身前绝境，将一场别无选择的抉择，狠狠扣在谢尘身上。
　　“想要，就跳下去。”
　　凉薄语声落尽，禁地死寂无声。
　　谢尘抬眸，望着井口悬浮的追溯镜。镜面流光辗转，朦胧映出三百年前破碎残影，那些被篡改的岁月、被掩埋的血债、被抹杀的真相，全都藏在这一面古镜之中。
　　他寿命仅剩一年，魂魄早已残破不堪，本就濒死残躯，何惧深井蚀魂。
　　与其浑浑噩噩熬过余生，困在旁人编织的骗局里至死不明，不如纵身一跃，赌一场迟到三百年的真相。
　　谢尘眼底无半分犹豫，澄澈眸光落定井口，身形轻纵，毅然纵身跃下。
　　风声骤然呼啸，黑雾瞬间吞没他单薄的身影。
　　井底幽暗无边，浓稠的蚀魂雾层层翻涌，丝丝缕缕皆带着碾碎神魂的霸道戾气，疯狂缠上他的四肢百骸。寻常人落入此地，顷刻便会魂飞魄散、轮回俱灭，可谢尘魂根虽碎，底蕴犹在，硬生生扛住蚀魂侵蚀，稳稳落至井底虚空。
　　幽幽暗光里，追溯镜悬浮半空，流转温润灵光，在死寂漆黑的井底，成了唯一的真相微光，静静等候故人开启。
　　井上禁地，殷无邪静静伫立高台，望着彻底沉寂的井口，神色复杂难辨。
　　他要的从不是谢尘身死，只是想逼他挣脱青云的桎梏，逼他跳出沈渡守护的牢笼，逼这场僵持三百年的宿命棋局，彻底洗牌重来。
　　可下一瞬，天地骤然震颤。
　　千里虚空剧烈崩裂，罡风席卷魔云，一道玄色剑光穿透层层魔气，硬生生劈开天魔宗镇守千年的护山大阵！
　　天道反噬的血色裂痕爬满虚空，狂暴的灵力威压碾压整座魔域，沉冷霸道的法度气场倾覆四海，无人可挡。
　　沈渡跨界而至。
　　他强行撕裂空间逆行跨界，经脉寸寸断裂，满身血痕斑驳，白衣染血、玄袍沾尘，却依旧身姿挺拔，煞气滔天。沉寂多年的化神修为尽数全开，压制六界的顶级威压轰然炸开，震得整片天魔宗地界剧烈震颤。
　　暗处值守的魔兵尽数惊出，层层叠叠围堵上前，铁甲寒光映着幽暗天色，杀气凛然。
　　厉寒首当其冲，率一众精锐魔卫挺身拦截，煞气凛冽，誓死护守禁地入口。
　　“青云尊主，擅闯天魔宗禁地，找死！”
　　沈渡眼底无半分波澜，只剩极致的冷戾与慌乱。他无心缠斗，心神全系井下那人一身，手中剑光未出，仅凭周身爆开的法理气浪，轰然震出！
　　轰隆一声巨响。
　　前排魔卫尽数倒飞吐血，筋骨碎裂声此起彼伏。厉寒首当其冲，被这无上巨力狠狠震退数丈，虎口崩裂、铁甲龟裂，重重砸落黑雾之中，再无力起身阻拦。
　　一招之间，万魔辟易。
　　沈渡步履未停，踏碎满地魔气，穿透层层黑雾，一身浴血孤勇，直直杀入禁地深处。
　　黑石高台之前，殷无邪终于正眼看来。
　　他望着那个浑身浴血、逆道而来的男人，望着他不惜耗损修为、不惧天道反噬，也要闯魔渊、救故人的模样，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涩、极苦的笑意。
　　三百年对峙，三百年旁观，他终究还是输得彻底。
　　“你真的来了。”
　　殷无邪轻声开口，语气里藏着无尽落寞与不甘。他布尽棋局、算尽人心，以为能搅乱宿命、改写结局，到头来依旧拦不住沈渡跨越生死的奔赴。
　　沈渡立在高台之下，周身戾气翻涌未歇，血色浸染眉眼，声线冷得像冻住千年的寒霜，字字带着逼人的杀伐之意：“收回棋局，把他放出来。”
　　殷无邪抬眸，脸上那点苦涩笑意骤然敛尽，眼底翻涌着积压三百年的偏执与疯意，他向前半步，冷声逼诘，句句戳心：“沈渡，你凭什么？”
　　“你守他三百年，护他轮回安稳，可他碎魂、寿尽、满身伤痕，半分不记得你的付出！”“我步步为营、亲手破局，不过是想拉他跳出你们这盘宿命囚笼。你一辈子困在法度与执念里，凭什么断定，你的守护，比我的博弈更对得起他？”
　　沈渡抬眸，眼底猩红凛冽，满身杀伐戾气尽数收敛，只剩下碾压岁月的笃定与偏执。他望着殷无邪，一字一顿，沉声铿锵，字字诛心：
　　质问落地，风声骤停。
　　禁地之内，死寂一瞬压过所有风声魔气。
　　沈渡抬眸，眼底猩红未褪，满身杀伐未敛，却在这一刻，笃定得无可撼动。他一字一顿，语声沉而铿锵，碾压过三百年所有执念与较量：
　　“凭他濒死混沌，忘尽前尘，唯独本能唤我阿渡。”
　　“凭他记不得天道，记不得剑宗，记不得三百年恩怨，却记得我。”
　　“这就够了。”
　　短短数语，没有凌厉杀伐，却彻底击碎殷无邪三百年所有执念与胜算，利落又残忍。
　　殷无邪身形骤然僵住，喉间酸涩堵死，所有辩驳、所有不甘尽数卡在心底。
　　他筹谋三百年、旁观三百年，自以为能改局、能救赎、能取代，到头来才懂——有些羁绊，从三百年前就早已注定，旁人再怎么折腾，终究是外人。
　　三百年筹谋、三百年旁观、三百年执念，抵不过一句轮回深处、本能脱口的亲昵称呼。他眼底所有偏执骤然落空，彻底陷入沉默，再无半分言语。
　　无需再多纠缠，无需再多对峙。
　　沈渡目光骤然落向漆黑幽深的蚀魂井口，感知着井底那缕微弱却坚韧的神魂气息，再不迟疑。
　　他纵身一跃，身形凌空，直直向着无底深井跃去。
　　破空之声掠过幽暗，玄色身影坠入无边漆黑。
　　坠落刹那，寒芒骤亮。
　　溯雪剑应声出鞘，清冽剑光划破井底万古幽暗。剑身之上，三千道尘封百年的古老刻痕，在幽深黑暗里次第亮起细碎微光，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在死寂井底，铺展开一场跨越三百年的宿命归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