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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旧雪 第一章旧雪 ...

  •   第一章旧雪
      青云山落了冬雪。
      细碎雪沫漫天纷飞,覆尽前山巍峨殿宇,也层层叠叠积满后山荒芜小径。天地一白,褪去宗门平日的仙雾缭绕,只剩无边清冷死寂,沉沉压在山野万物之上。
      后山杂役院最是荒僻,人迹罕至,连山间风雪都比前山更显凛冽寒凉。
      谢尘立在积雪山道上,握着一柄老旧斑驳的扫帚。
      他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杂役衣,布料单薄,抵不住冬日刺骨寒风。少年身形清瘦,脊背却始终挺得笔直,纵使立身于最卑微的风雪尘埃里,也自有一股刻入风骨的端正自持。
      这份无端的规整与端严,无人看懂,亦无人深究。
      在青云宗所有人眼中,谢尘只是个天生废灵根的底层杂役,无资质、无师承、无前程。三年宗门岁月,他始终沉默庸碌,是山门里最不起眼、人人皆可漠视的透明人。
      薄雪落满肩头,谢尘抬手轻轻拂去。动作轻缓规整,是刻入本能的习惯,无需思索,浑然天成。他垂眸握稳扫帚,苍白清瘦的指节收得极稳,一下下清扫积雪,起落有度,分寸井然。
      寻常杂役劳作的潦草敷衍,半点无存。他扫雪的姿态,不似谋生劳作,更似恪守古礼,规整得近乎严苛。
      一段山道清扫完毕,他收帚立定,手腕微沉。
      指尖悬空,对着老旧木柄,轻轻叩下三下。
      笃、笃、笃。
      轻响细碎,转瞬被风雪吞没,无人听闻。连谢尘自己都无从溯源,这是跨越轮回残留的旧规,是神魂深处未曾磨灭的印记。
      叩罢三响,他抬手抚平袖口。
      宽松拖沓的粗布衣袖,被他细细抚平,折出两道整齐平直的折痕,贴合腕骨,一丝不苟。荒寒后山,本无需这般体面,可他偏偏执着于这些重复规整的小动作,借此稳住心神,压住心底时常翻涌的空落与躁动。
      后山风雪呼啸,满目荒芜,本无需这般体面。可他像是在借着这些重复、规整的细碎动作,稳住心神,压住心底时常翻涌的莫名空落与躁动。
      整日的杂役劳作繁重枯燥,扫雪过后,便是劈柴、打理药圃。斧起斧落力道均匀,木柴劈得大小一致、堆叠方正;除草理苗、清扫积雪,每一步都有条不紊,安静隐忍,不见半分懈怠。
      扫净山道积雪,谢尘又去柴房劈柴。斧起斧落,力道沉稳均匀,木柴被劈得大小一致,堆叠得方方正正,一如他扫雪的轨迹,规整得毫无差错。而后他转身打理角落的药圃,拔除杂草、理顺药苗、扫落枝叶积雪,每一步都有条不紊,安静隐忍。
      “又是谢尘在忙活?”
      廊下两名杂役避雪闲谈,目光戏谑轻蔑,字字带着刻薄:“再勤快又如何?废灵根修不了仙,一辈子困在后山做苦力,做得再好看也是白费。”
      “装得这般端正自持,真当自己是人物?说到底,就是个没半点前程的废物。”
      话语尖利刺耳,顺着寒风飘来,字字句句都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寒风载着恶语袭来,谢尘未曾抬头,眉眼平静无波,不起半点波澜。
      三年来,这般嘲讽鄙夷从未断绝。废灵根、无用、卑微,这些标签旁人反复挂在嘴边,他早已听惯、麻木,从不争辩,亦无需辩解。
      他只是低头,继续理顺药圃里歪斜的枝叶。
      可就在此刻,心口深处,骤然漫开一缕绵长钝痛。
      痛感不尖锐,却沉滞入骨,似陈年旧伤复发,从神魂深处缓缓浸透,沉沉压得人心神发紧。
      谢尘指尖微僵,不动声色地敛去神色,压下这阵莫名的不适。
      他今生无疾无伤,从无这般沉疴。这心口隐痛来得无端、去得莫名,岁岁冬日如期而至,像是刻在魂骨里的旧痕,挥之不去。
      后山风雪未歇,天地寂然。而遥遥前山,执法堂内,是另一重清冷孤绝。
      殿宇肃穆,不染凡尘,长明烛火摇曳不定,暖意融融,却驱不散满堂彻骨寒凉。
      沈渡端坐案前,素白执法长袍衬得他肩线冷峭凌厉,眉眼淡漠疏离,周身气场凛冽,生人勿近。
      他垂眸逐一审阅卷宗,指尖修长清冷,翻页落笔规整有度,事事恪守门规法度。整座大殿落针可闻,唯余纸页轻翻的细碎声响,静得近乎肃穆。
      无人察觉,伏案公务之余,他指尖微抬,轻轻叩击冰凉案沿。
      笃、笃、笃。
      三下一组,节奏恒定,不急不缓,经年未变。
      无关公务,无关心绪,这是三百年轮回淬炼出的本能。记忆尘封,过往湮灭,可他的骨血与神魂,始终记得这份等候的节奏。
      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空茫与沉郁,转瞬便被清冷威严覆盖,藏得滴水不漏。
      山前山后,两处风雪,两处无人知晓的执念,隔着层层山峦,遥遥呼应,默然共振。
      山腰石阶之上,青衫掠过风雪。
      内门弟子林惊羽奉命传信,步履匆匆,途经山道时无意间侧目一瞥,视线穿透漫天风雪,落向后山那道孤清的身影。
      白茫茫天地间,少年身形单薄孤寂,脊背却挺拔如松。手握粗陋扫帚,起落沉稳克制,全无杂役的局促卑微。
      林惊羽脚步一顿,心底莫名泛起浓烈的怪异感。
      最寻常的劳作,最卑微的处境,可这人的姿态,太过端正。
      不像执帚扫雪,反倒像——握剑立身。
      久经淬炼的稳、沉、定,藏在一身粗布衣衫之下,全然不像一个废灵根杂役该有的气度。
      林惊羽蹙眉细看,满心疑惑,终究因宗门规矩不敢久留,转身匆匆离去。只是风雪中那道孤直的背影,深深落在心底,挥之不去。
      日暮西垂,风雪渐歇。
      一日劳作落幕,谢尘回到狭小简陋的杂物房。屋内陈设极简,一桌一榻一窗,空荡清冷,一如他数年孤寂的宗门岁月。
      他褪去沾雪的外衣,细细叠平,依旧折出两道规整折痕。而后独坐窗前,抬眸望向夜空。
      冬月初升,清辉浅浅,温柔又寒凉。
      一室寂静,无人相伴,唯有月色落满窗台,默然相对。
      谢尘心底空空落落,像裂开一道陈年缝隙,冷风不息地往里灌。想念、期盼、茫然种种细碎情绪交织翻涌,无根无据,却无比真切。
      他喉间轻动,低声呢喃,语气茫然缱绻,连自己都无从读懂。
      “我好像……在等一个人。”
      晚风轻卷,吹散这句低语,无人听闻,无人回应。他不知等候何人、缘起何年,可心底这份跨越岁月的执念,真实得无可撼动。
      就在这份茫然执念落定的瞬间,山巅执法堂的晚钟轰然震响。
      沉厚绵长的钟鸣穿透沉沉夜色,裹挟着执法堂纯正肃静的灵力,席卷整座青云山,无声漫过后山每一寸荒芜土地。
      下一瞬,谢尘心口骤然炸裂般剧痛。
      往日绵长的钝痛尽数褪去,只剩刺骨的锐痛顺着神魂脉络炸开,席卷四肢百骸。他身形猛地一晃,指尖死死扣住窗沿,青白指节绷至极致,堪堪稳住踉跄的身子。
      他全然不知痛楚从何而来,更无从察觉,自己沉寂三百年的神魂深处,那枚被亲手师尊种下的归尘印,正被山巅灵力缓缓唤醒,悄然发烫、震颤。
      三百年轮回禁锢,三百年沉沙封印,从未松动半分。
      而这一记跨越山海的钟声,终究撬开了宿命的缝隙。
      旧雪未融,尘封将醒。
      有人轮回等候三百年,有人囚于宿命三百年,所有掩埋在碎魂之夜的恩怨、牺牲与偏执,都将随这缕苏醒的印纹,破土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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