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旁观者 门被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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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轻轻拉开，王小兰探出身子，看清门外站着的林思妤时，眼底一片茫然，脸色蜡黄憔悴，鬓边竟掺了大半花白的发丝，明明年纪尚轻，看着却像年过五十的妇人，满身疲惫与沧桑。
“你是？”她声音沙哑干涩，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怠。
林思妤微微欠身，语气温和：“你好，我叫林思妤，方便进屋聊几句吗？”
王小兰的目光自上而下，淡淡扫过林思妤周身，没有丝毫热情，只是疏离地质问：“有什么事吗？”
“我是……那天跳水，想要救蓝怡的人。”林思妤抿了抿唇，这话出口，只觉得唐突又刻意，可话已出口，再无收回的余地。
林思妤没有说自己记者的身份，记者这个身份在很多人眼里，尤其在这种悲剧现场，天然带着一层功利和冷漠的滤镜。
林思妤不是刻意隐瞒，而是她知道什么时候该亮什么牌子。现在亮“记者”的牌子，只会把门关上。她选择关上的不是那扇门，而是自己那个“旁观者”的身份。她想走进去，而不是站在门口记录。
听到“蓝怡”两个字，王小兰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沉默片刻，才侧身让出门口：“是你啊……进来吧。”
林思妤迈步走入屋内，目光快速打量了一圈。屋子格外狭小，仅一室一厅，客厅连着阳台，中间只挂着一层半旧的薄帘，将空间勉强隔开。
客厅里，一个年幼的孩子正蹲在地上看动画片，偶尔发出细碎的声响，想来，这就是蓝怡的弟弟蓝浩了。
“随便坐。”王小兰随口说了一句，转身往屋内走。
林思妤依言在老旧的布艺沙发上坐下，顺手将手里拎着的水果放在茶几上，轻声道：“路过看到路边的水果新鲜，就顺手带了点，不成敬意。”
“你没必要带这些的。”王小兰的声音陡然哽咽，她垂着眼，指尖微微蜷缩，“那天的事，我整个人都懵了，到现在都不敢相信，我的女儿就这么没了，她才那么小……”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底不停打转，却强忍着不肯落下来。
“姐姐，你节哀。”林思妤看着她悲痛的模样，心里也揪成一团，满是酸涩。
“那天事发突然，我只顾着伤心，也没顾得上问你的情况，你没受伤吧？”王小兰抬手，用粗糙的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泪，勉强平复着情绪。
“我没事，只是心里一直很惭愧。”林思妤垂下眼眸，语气满是自责，“我拼尽全力，终究还是没能把蓝怡救回来，今天过来，也是想跟你们说一声抱歉。”
“傻孩子，这哪能怪你，许是……这就是她的命吧。”王小兰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绝望与无奈，随即又抬眼看向林思妤，多了几分疑惑，“你是怎么找到我们家地址的？”
林思妤闻言，心头微顿，一时有些语塞，随即连忙找了个说辞：“啊，我去医院问了医生，软磨硬泡了好久，他们才告诉我。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不见见你们，我晚上根本睡不着。”
怕王小兰继续追问，林思妤立刻转移话题，语气带着几分恳切：“我和蓝怡也算有过一面之缘，心里总记挂着她，很想知道她生前是个什么样的孩子，我……能看看她的卧室吗？”
“卧室？”王小兰脸上露出几分为难，迟疑了许久，才低声道，“她没有单独的卧室，那阳台，就是她平时住的地方。”
林思妤猛地转头，看向那拉着薄帘的阳台。透过帘子缝隙，能看到里面摆着一张学习桌，还有折叠收起的小床，她恍惚间仿佛看到，那个乖巧的小女孩，趴在桌上写完作业，疲惫地躺在小床上休息的模样，心头一阵发酸。
她站起身，缓步朝着阳台走去。就在这时，客厅里的蓝浩突然哇哇大哭起来，原来是尿湿了裤子。王小兰瞬间没了方才的悲伤，满脸烦躁，伸手轻拍着孩子的屁股，嘴里念叨着责备的话，一把将哭闹的孩子抱起来，快步往厕所走去。
紧接着，厕所里便传来王小兰带着怒意的责骂声，断断续续，飘进阳台，落在林思妤的耳中。
林思妤慢慢走到那张学习桌前，目光轻轻落在桌面上。那是一张粉色卡通款的书桌，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掉色，一看就用了好些年头，粗略算来，至少有七八年了。
按理说，正值青春期的女孩大多早已褪去对粉色的偏爱，可这张稚嫩的书桌，却陪着蓝怡走过了整个少年时光。
桌面上整整齐齐摆着初高中的课本，边角都打理得干干净净，旁边摞着几本写满字迹的笔记本，墙面贴着一张工整的课程表，旁边还贴着一张中考倒计时的贴纸，数字早已定格，再也没人伸手去撕掉、去更新，就像蓝怡的生命，永远停在了那一刻。
林思妤下意识地在书本、抽屉里翻找着，心里盼着能找到一本日记本，哪怕只留下只言片语，能让她知道这个女孩生前的心事，可翻遍了各处，终究是一无所获。
她站在阳台里，抬眼望向整个屋子，狭小的空间一目了然，客厅、卧室、阳台紧紧挨在一起，蓝怡唯一的小天地，就只有这方寸阳台，连一点属于自己的隐私空间都没有。
正出神时，眼角余光瞥见桌旁的小垃圾桶里，丢着一堆被撕成碎片的照片，碎片很小，看得出来被撕得很用力。林思妤心头一动，弯腰将碎片一点点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揣进了随身的包里。
“你在找什么？”
冷不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林思妤猛地回头，王小兰抱着哭闹稍停的蓝浩，就站在阳台门边，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又藏着化不开的疲惫。
林思妤收回手，神色自然地指了指桌面，轻声回道：“没找什么，就是随便看看，我发现她的桌子收拾得特别整齐，一点杂物都没有。”
王小兰闻言，缓步走了进来，把怀里的蓝浩轻轻放在地上，任由孩子扒着自己的腿打转。她伸手轻轻拂过桌面的课本，嘴角扯出一抹苦涩又骄傲的笑：“我们蓝怡最听话了，从小到大，学习从来不用我们操心，每次考试都是班里第一，不管是学习还是做家务，从来没让我们生过气。”
说到这儿，她的手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桌角的磨损痕迹，声音低了下去：“她走了之后，我一直没敢动她的东西，就想保持着她原来的样子，总觉得她好像还没走，还在这儿学习呢。”
林思妤看着她落寞的样子，心里一紧，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姐，我想问一句……那她为什么会选择走上这条路？”
这话一出，王小兰的身子瞬间僵住，刚刚还带着一丝暖意的眼神，瞬间被无尽的痛苦和自责淹没，眼眶唰地就红了。
“我也想知道啊！”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很快哽咽下去，“蓝怡之前一直跟她爸说想转学，说在学校待不下去了。但我们想着还有一年就毕业了，就没当回事……”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把那段时间的回忆一点一点从喉咙里拽出来。
“她走了之后，我疯了一样跑去学校找她班主任。结果老师说——是我家孩子心理素质太差，一点小事就想不开。还说同学之间闹点矛盾都是正常的，没必要较真。”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无力又愤怒的颤抖。
“后来还有记者找上门来，问我蓝怡自杀的原因，我正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时候，班主任又给我打了电话，让我不要把事情闹大。”王小兰抬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里不断渗出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班主任跟我说，蓝怡之前单独找过他，跟他诉苦，说……说我天天让她照顾弟弟，弟弟动不动就哭，一哭她就没法专心学习，她每天都觉得特别崩溃，根本静不下心来。”
“我听完这些话，整个人都傻了……”王小兰放下手，满脸都是悔恨，“原来不是别人逼她，是我，是我这个当妈的，是我天天让她让着弟弟、照顾弟弟，把她逼得喘不过气，是我害死了我的女儿……”
林思妤连忙上前，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姐，你别这么想，这不是你的错，你也只是想照顾好两个孩子。”
等王小兰情绪稍稍平复，林思妤又轻声问道：“那你知道，蓝怡在学校里，跟哪个同学玩得最好、关系最亲近吗？我想着，或许能从她朋友那里，多了解一点她的心事。”
王小兰慢慢摇了摇头，眼神空洞又茫然：“我不知道，她平时放学就回家照顾弟弟、写作业，很少出门玩，也从来没跟我说过，她在学校有什么要好的朋友……”
看来王小兰对她的关心少之又少。
见她情绪依旧低落，再问下去也无济于事，林思妤便不再多言，轻声跟王小兰道别，转身走出了这间狭小又压抑的屋子。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旁观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