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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蓝怡   林思妤 ...

  •   林思妤坐在工位上,指尖泛着凉意,在电脑搜索框里敲下了几个字——“江北市学生自杀”
      回车键按下去的瞬间,页面跳转,结果少得可怜。寥寥几条新闻,措辞含糊得像隔了一层雾,词条热度几乎为零,评论区齐齐整整地关着,连个“已关闭”的提示都透着敷衍。整件事像一块被按进水里的木板,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全是力气。
      她盯着屏幕,眉头越蹙越紧。这不是正常的热度消退,这是有人刻意把水花按了下去。
      正想换几个关键词再搜一次,工作弹窗突然从屏幕右下角跳了出来。张美萍的消息冷冰冰地砸过来,只有五个字:
      来我办公室。
      林思妤的手指在鼠标上顿了一下,迅速关掉了所有搜索页面,屏幕恢复成干净的桌面壁纸。她起身时指尖微微发紧,像是在攥着什么东西。
      陈文杰从旁边的工位抬起头,目光追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沉默地看着她推开了主任办公室的门。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张姐。”林思妤站在门口,声音不大,没有往前多走一步。
      张美萍坐在真皮办公椅上,手里翻着文件,眼皮都没抬一下。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衬衫,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整个人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处处透着不好惹。
      指尖往对面的沙发上一指,语气敷衍得像在打发路人:“站着干什么,坐。”
      林思妤依言坐下。沙发很软,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
      她心里清楚得很——领导从不会无缘无故地“关心”下属。所谓的嘘寒问暖,背后一定拴着一条绳子,绳子的另一头不是工作,就是麻烦。
      果然。
      张美萍慢悠悠地合上文件,从椅子上站起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她没有回到自己的座位,反而挨着林思妤旁边的沙发坐下了,近得林思妤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浓烈的香水味。
      张美萍上下打量了她一圈,目光从她贴满创可贴的手臂扫到还沾着灰的运动鞋,嘴角微微一动,开口便是试探:“身体养好了?别是还带着伤上班,到时候出点事,单位还得担责任。”
      林思妤听懂了。这话里没有一个字是关心,全是“你别给我添麻烦”的嫌弃。她压下心底那点不适,语气平稳得像一潭死水:“没什么大问题,不影响工作,您放心。”
      张美萍嘴角扯出一抹冷笑,目光忽然定格在她膝盖上——那条被磨破的、沾着泥灰和暗红色血渍的裤子。她盯着那个破洞看了足足三秒,眼神里的鄙夷毫不掩饰,甚至像是不怕被看见似的,故意多停留了一会儿。
      “这是上班路上摔的?”她语气里带着笑,但那笑声比骂人还难听,“做记者的,连自己都打理不好,还怎么出去做采访?”
      林思妤脸颊一烫,下意识地伸手捂住膝盖的破洞,指尖揪着裂开的布料边缘,难堪得耳朵都红了。
      张美萍懒得再看她的窘迫,转身拿起桌上的档案袋,动作粗暴地拆开封口,抽出一叠照片,“啪”的一声甩在她面前。
      “看看,这就是你救的那个学生。”
      林思妤低头,拿起了最上面那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校服的女孩,扎着低马尾,站在操场上,阳光落在她肩膀上,嘴角有很浅很浅的笑意。十五岁,眉眼间还带着没长开的稚气,看起来很普通,像你在任何一个中学门口都能撞见的那种普通学生。
      但林思妤的指尖猛地一颤。
      这张脸——她见过。昨晚。在路灯下,在电梯门缝里,在衣柜的黑暗中。浮肿的、惨白的、被水泡得变了形的,但五官的轮廓没有变,是同一张脸。
      那个寸步不离跟着她、满眼哀求的鬼魂,就是照片上这个女孩。
      原来她一直缠着自己,是想求她查明死因。是想讨一个公道。
      可她现在已经被鹿丞抓走了。
      林思妤攥着照片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她没有说话,但胸口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张美萍把她的震惊看在眼里,却半点不在意。她靠在沙发扶手上,翘起腿,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念一份外卖菜单:“她叫蓝怡,十五岁,江北中学准初三生,放学后去跳水自杀了。”
      “现在是暑假,”林思妤收回思绪,声音有些发紧,“学校怎么会上课?”
      “学校逼着补课呗,美其名曰中考冲刺。”张美萍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见怪不怪,“现在的学生,压力大得很,跳河的、跳楼的,年年都有,不新鲜。”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外面都说,这姑娘是和同学闹了矛盾,一时想不开跳的河。”
      林思妤几乎是本能地皱起了眉:“学生之间闹矛盾是常事,根本不至于寻死。这里面肯定有隐情。”
      “隐情?”张美萍突然拔高了声音,尾音上扬,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她冷笑了一声,身体往前倾了倾,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挂着一层薄薄的讥讽,“就算有隐情又怎么样?你倒是英雄救美,最后不还是没把人救回来?人照样没了。”
      林思妤猛地抬头。
      张美萍看着她的反应,像是猎人看到猎物终于有了动静,满意地眯了眯眼,语气越发刻薄:“怎么?被我说中了,难受了?”
      她往前凑了凑,近得林思妤能看清她睫毛上结块的睫毛膏:“我可没冤枉你。你拼尽全力又如何?还不是眼睁睁看着一条人命没了?当初上热搜吹得那么厉害,说你是英雄,结果呢?还不是办了件没用的事。”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刀,精准地扎在林思妤心口那道还没结痂的伤口上。
      “我已经尽力了,”林思妤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她自己都分不清是因为愤怒还是委屈。
      “尽力有什么用?”张美萍直接打断她,语气干脆得像在切菜,“职场上看的是结果,不是你的苦劳。”
      她拿起一张照片,用照片的边角轻轻敲了敲林思妤的额头,一下,两下,动作不重,但那种居高临下的轻蔑比任何重击都让人难受。
      “可怜这么小的孩子,白白丢了命。你要是真有愧疚感,真觉得自己没救活她心里不安,就去给我查清楚真相,别在这里跟我讲你有多尽力。”
      她收回照片,补了最后一句,也是最伤人那句:“别光拿着记者的身份,干不出一点实事。当初救不活人,现在总该能查出点东西来吧?”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林思妤低着头,垂落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痛顺着神经一路爬到心脏。她胸腔里翻涌着委屈、愤怒、不甘——如果不是碍于面前这个人顶着“主任”的头衔,她真想当场摔门走人。
      但也正是这番尖酸刻薄的话,像一盆冰水,把她从自责的泥潭里浇醒了。
      她不该一直陷在“我没救活她”的情绪里。愧疚没有用,后悔没有用,抱着那句“我当时要是再快一点”反复咀嚼,也不会让蓝怡活过来。她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查出真相。给那个女孩一个交代。
      林思妤慢慢松开了拳头,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月牙形印痕。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神里的委屈已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坚定。
      “行了,我没功夫跟你耗,”张美萍没注意到她眼神的变化,已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赖在沙发上不肯走的猫,“拿着东西出去,尽快拿出调查方案。”
      林思妤站起来,把桌上的照片一张一张收进档案袋里,动作不急不慢,仔仔细细。然后她挺直脊背,转身走向门口。
      “等一下!”张美萍叫住她。
      林思妤转过头看张姐。
      “这事情牵连到一些大人物,你秘密调查。”
      林思妤点了点头,说“张姐,我先出去了。”
      声音平稳,没有颤抖,没有怨气。
      她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档案袋上“江北中学 蓝怡”几个字,抱紧了一些,大步走回了自己的工位。
      从张美萍办公室出来,林思妤攥着那沓厚厚的档案袋,快步回到自己的工位。
      她没有坐下,只是侧过身,将档案袋平摊在桌面上,小心翼翼地拆开绕了好几圈的棉线扣。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页纸。
      蓝怡的个人信息、家庭住址、父母联系方式、家庭成员构成——薄薄几页,却装着一个十五岁女孩的全部人间痕迹。林思妤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像在拼一幅正在慢慢显形的拼图。
      蓝怡家住在城北一片建成快二十年的老居民区。父亲蓝震,四十二岁,经营着一家小烤肉店。母亲王小兰,四十岁,全职家庭主妇。家庭住址那一栏写着一个老小区的名字,林思妤有点印象,坐公交车过去大概四十分钟。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林思妤的手指停了一下。
      家庭成员那栏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弟弟,蓝浩,一岁。
      一岁。
      林思妤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她没说出来,但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姐弟俩差了十四岁。蓝怡十五,弟弟刚满一岁。这个年龄差…
      林思妤拿出手机,对着档案上的关键信息快速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把档案仔细收好。
      旁边的陈文杰正低头改稿,余光瞥见她站起来收拾包,刚要开口,林思妤先说了句“我出去采访”,说完就拎着包走了。
      陈文杰张看着她穿过办公区、推开玻璃门、消失在走廊尽头,低下头继续改他的稿子。
      从公司出来,林思妤没有打车。
      她先去了一个路边的服装店,买了一个新裤子,然后她在手机上查了路线,换了两班公交,晃悠了将近五十分钟。
      她在路边买了一袋水果,然后按照地址找到那片小区的时候,站在路口看了几秒。
      小区没有名字,或者有过,但门口的牌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只剩两根生了锈的铁柱孤零零地立着。楼房的外墙是那种洗不掉的灰黄色,斑驳脱落,一楼住户的窗户外头全焊着防盗网,网里堆着纸箱,楼道口堆满了杂物,窄得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味道。
      小区里有一条窄路,两旁长着半人高的杂草,有几个花盆扣在墙根下面,盆底干裂,里面的土已经硬成了石头。
      林思妤站在那几栋灰扑扑的居民楼前,攥紧了塑料袋。
      她想起照片上蓝怡的脸。十五岁,住在这里,每天倒两班公交去江北中学上课,回家还要帮妈妈照顾一个刚满一岁的弟弟。
      林思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股说不清是心酸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快步穿过那条窄路,找到对应的单元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不太灵光,她跺了两下脚才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墙上,照出一片贴满小广告的墙壁,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急开锁,一层叠着一层。
      她爬到四楼,在一扇略显破旧的防盗门前停下了。
      防盗门的漆面掉了好几块,门上还贴着一个褪了色的福字,不像是今年贴的。
      林思妤站在门口,把呼吸调匀了,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咚、咚、咚。”
      敲门声在安静的老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过了几秒,门里面传来脚步声。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疲惫,和一丝警惕。
      “谁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蓝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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