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入温柔》寒月影

12、第十二章 心脏顿时狂

　　周三一早，温柔正准备出门，陈淑怡喊住了她。
　　“你等会，妈妈有个事儿跟你说。”陈淑怡说着，拉着温柔在沙发上坐下。
　　温柔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陈淑怡说：“晚上把时间空出来，约了妈妈单位工会的赵老师和新来医院的一个小伙子，一起吃个饭。”
　　温柔心内急转，想用什么理由拒绝，陈淑怡板着脸直接掐灭了她的小心思，“不许拒绝，你上次自己说的，除了工作的事，别的都听妈妈的。”

　　温柔没办法了，只得答应，“好。几点？在哪里？”
　　陈淑怡这才缓和了脸色，“晚上七点半，在妈妈单位附近的故园食府。”
　　温柔点点头，“行，那我先去琴行了。”

　　陈淑怡还拉着温柔的手，上下打量着她，“你这身衣服也太素了，回去换身漂亮点的，那条粉色旗袍不错，再稍微化个淡妆，别素面朝天的。”
　　温柔：“妈，我还得去琴行呢。”

　　陈淑怡拉起温柔，拿下她的包，把她往卧室方向推：“时间还早呢，换身衣服，化个淡妆，能花你多少时间。快去。”
　　温柔没法，只好谨遵母亲大人的吩咐，进屋换衣化妆了。

　　温柔从衣柜里找出那条旗袍，这是母亲大人特意在一家旗袍店里给她定制的，她还从没穿过。
　　她换上后，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总觉得有些不习惯。

　　不是不好看，相反，非常好看，也非常显身材。
　　其实她的身材很好，瘦而不柴，前凸后翘，腰肢纤细。
　　她从来不穿这件旗袍，主要是害怕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她不习惯，不喜欢。

　　十来分钟后，温柔出来，陈淑怡满意地点点头，“去吧，妈妈等会也要去医院了。”
　　温柔：“要不要我开车送你？”
　　陈淑怡：“不用了，你不是赶时间嘛，又不顺路。”

　　到了琴行，温柔上到二楼，推开最里面那间琴房的门，把窗户打开通风，又检查了一下两张琴桌和琴凳的位置，把琴囊里的琴取出来，一张一张地调音。
　　古琴的声音在小小的空间里回荡，沉沉的，闷闷的，像一个人在低声说话。

　　温柔调完音，坐到自己常坐的那张琴桌前，随手弹了一小段《秋风词》。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她小声哼着词，指尖在琴弦上游走，弹到“相思相见知何日”的时候，手忽然停了。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她晚上要去相亲了。

　　温柔把手从琴弦上收回来，看着窗外发呆。
　　她今年二十七了，在云州这个不大不小的城市里，这个年纪还没结婚，确实让陈淑怡操了不少心。

　　其实她不是不想谈恋爱，只是……
　　只是什么呢？
　　原来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但在昨日见到梁昭的那一刻，一切似乎都明朗了。
　　但她不敢深想，不敢奢望，当下她既已答应了母亲去相亲，也只能先应付过去。

　　手机震了一下。
　　温柔拿起来一看，是潘洁发来的微信。
　　潘洁：柔柔！晚上要不要约饭？
　　温柔：我妈给我安排了相亲。

　　潘洁发来一连串惊叹号，然后是：？？？真的假的？？？和谁？？？
　　温柔：我妈单位工会老师介绍的，具体不太清楚。
　　潘洁：那你晚上穿什么？我帮你参谋参谋？
　　温柔：我妈已经帮我选好了。粉色旗袍，化了个淡妆。
　　潘洁：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温柔叹了口气，举着手机对着自己拍了一张，发了过去。

　　潘洁秒回：柔柔你太美了吧！这谁扛得住啊！！你那相亲对象肯定一见钟情！！！
　　温柔：你别夸张了。
　　潘洁：我说真的！你是不知道你自己多好看！要是我是男的，我早娶你了！
　　温柔被她逗笑了，回了句：你少贫嘴，好好工作，就把手机放下了。

　　她重新坐回琴桌前，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放回琴上。
　　她弹起了《酒狂》，节奏快一些，指法复杂一些，弹到后面，她的心思终于彻底从相亲这件事上挪开了。

　　十点整，试课的学生准时到了。
　　小姑娘叫方晓晓，十三岁，今年上初一，扎着高马尾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文文静静的。
　　“温老师好。”方晓晓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然后好奇地打量着教室里的一切。

　　“你好，晓晓。”温柔笑着让她坐下，“之前学过其他乐器吗？”
　　“小时候学过三年钢琴。”方晓晓说，“后来报的兴趣班太多了，就没学了。”
　　“那怎么又想学古琴了？”
　　“我妈说，还是得掌握一门乐器，我身边同学都是学西洋乐器的多，我就想着学个古典的。”

　　温柔点点头，先从古琴的基本构造和历史文化讲起，然后教了一个最简单的指法。
　　教了四十多分钟，温柔让方晓晓休息一会儿，给她倒了杯水，并弹了一曲《渔樵问答》给她听。
　　弹完后，温柔问她：“晓晓，你也学过钢琴，你觉得这两者间有什么不同吗？”
　　“我觉得它们之间的节奏区别挺大。”
　　“哦？”
　　“钢琴的节奏要求很精确，但古琴好像没有这方面的要求，好像更随心所欲。”
　　温柔很欣慰地笑了，“不错，晓晓很我悟性。”

　　方晓晓得到夸奖，露出一抹开心自信的笑容，问道：“温老师，你学古琴学了多久啊？”
　　“我从七岁开始学的，到现在二十年了。”
　　“这么久啊！”方晓晓睁大了眼睛，“那你不觉得腻吗？我刚开始学钢琴的时候也挺感兴趣的，但久了，就觉得枯燥没意思了。”

　　“有时候会觉得累，但不会觉得腻。”
　　“为什么？”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教室角落那架旧琴的弦上，反射出一小点跳动的光斑。
　　温柔望着那点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画面。

　　七岁那年的暑假，她被父母送到外婆家。
　　外婆住在乡下，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院里种着一棵老槐树和一架葡萄藤。
　　外婆从屋里出来迎接她的时候，围着一条蓝底白花的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那时候她已经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脊背却还挺直，手上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的粗糙老茧。

　　一开始温柔是不太愿意去外婆家的。
　　那里没有玩具，没有电视，院子里的泥巴地一到下雨天就踩得满脚泥。
　　她更喜欢城里奶奶家，有冰棍和动画片。
　　但有一个下午，外婆收拾完厨房，洗了手，把温柔叫到堂屋里。
　　堂屋的角落放着一只老旧的木箱子，外婆弯着腰打开箱盖，掀开几层棉布，从里面抱出一架琴来。

　　那是一架古琴，琴面的漆已经斑驳了，有几处裂纹用细细的铜丝铆过，但琴身被擦得干干净净。
　　温柔蹲在琴旁边，好奇地伸手碰了一下弦。
　　“嗡——”那声音散开来，在安静的堂屋里荡了很久。
　　外婆在她旁边坐下，把琴轻轻搁在膝头，十根手指搭上去。
　　温柔到现在还记得外婆那双手，在搭上琴弦的一瞬间，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那些粗粝的指节、裂开的甲缝、干农活留下的黄茧，此刻都轻柔下来。

　　外婆弹了一首曲子，正是温柔给方晓晓弹的《渔樵问答》。
　　她蹲在琴旁边，下巴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听完了。
　　弹完最后一个音，外婆把手悬在琴弦上方，等余韵彻底散尽，才缓缓放下。
　　她转过头看着温柔，笑了一下，眼角堆起密密的皱纹：“好听吗？”
　　温柔点头。

　　“这是外婆小时候，你祖祖教的。”外婆说，“那时候我还住在大宅子里，天不亮就要起来练琴，练不好要被罚站。”
　　她说着笑了，低头摸了摸琴面上的裂纹，“后来什么都没了，就剩下它了。”
　　温柔那时候还小，听不懂“什么都没了”是什么意思。

　　后来长大些，外公才慢慢告诉她：外婆出生在书香世家，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是真正的大家闺秀。她的父亲是清末的状元，家中藏书万卷，院子里常年飘着琴声。
　　可后来战乱来了，家道中落，亲人离散，外婆在十几岁的年纪成了孤女，一个人从江南一路逃难到东南。
　　那架琴是她唯一带出来的东西。

　　后来她嫁给了外公，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从一个只会弹琴作画、吟诗作赋的娇弱小姐，变成了养鸡种地、洗衣做饭一把好手的农家妇女。
　　她的手从捻笔握弦变成握锄头搓麻绳，她的日子从吟风弄月变成了柴米油盐。但那架琴始终跟着她。
　　在最艰难的时候，灾荒年月，粮缸见底，几个孩子饿得哭不出声，外婆会在天黑之后点上煤油灯，把琴抱出来，在自家小院里轻轻弹一会儿。

　　外公说，那琴声不能当饭吃、不能饱肚子，但很奇怪，只要外婆的手搭上琴弦，那个声音一响起来，全家人就好像能多熬一天似的。
　　几个孩子围坐在院子里，听着那个清清淡淡的声音在夜色里飘，心里就不那么慌了。日子就那么一天一天地、一家齐齐整整地熬过来了。

　　温柔喜欢古琴，喜欢它的安静低沉声音，好像有人在对她低低的说话；在听了外婆的故事后，就更喜欢古琴了。
　　就这样温柔跟外婆一首一首地学，一年一年地学，久而久之，古琴就成了她最好的朋友。开心的事、难过的事、焦虑的事，无论什么事，温柔都跟她的“朋友”诉说，“朋友”也会回应她以泠泠其声。

　　“因为我和琴处成了朋友。”温柔低头笑了笑，把思绪从回忆里拉回来。
　　她看着方晓晓，小姑娘捧着水杯，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很清亮。
　　温柔又说：“所以晓晓，学琴不一定是为了掌握一门乐器，也不一定要比谁弹得快、弹得好。你要是哪天觉得累了、烦了、心里乱糟糟的，能坐下来拨两下弦，听见那个声音，觉得‘哦，我好像没那么慌了’，那就够了。”

　　下午五点半，温柔上完了第二节课。
　　还有一个小时就要去相亲了。
　　她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有点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心里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累。

　　她把手机举到面前，点开微信，点开了梁昭的对话框。
　　他们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上周五，她发的一个表情包。
　　温柔盯着那几行简短的对话看了几秒钟，把手机放下了。

　　忽然一阵嗡嗡嗡的震动，温柔转头看去。
　　心脏顿时狂跳起来。竟是梁昭打来了微信电话。
　　温柔清了清嗓子，才接起电话。
　　“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