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入温柔》寒月影

11、第十一章 全世界确实

　　温柔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耳根那一小片皮肤开始慢慢发热。
　　梁昭瞪了林新雨一眼，“是不是在说我坏话？”
　　林新雨朝他吐了个舌头，“才不是呢。我在夸你呢。温老师，你说是不是？”
　　温柔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柔柔一笑，“是夸奖。说你听琴很认真。”
　　梁昭笑了下，伸手把林新雨嘴角没擦干净、还沾着的一粒米拈掉，“吃饱了就去洗手，等会让杨阿姨陪你去和小雪玩会儿。”
　　林新雨缓缓挪下凳子，洗了手，由杨阿姨搀扶着去了客厅。

　　餐厅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暮色里最后一只鸟的叫声，远远的，细细的。
　　梁昭站起来收拾碗筷，把盘子叠在一起，温柔也站起来帮忙，梁昭阻止她，“你辛苦了，别动，我来。”
　　“我只帮你收拾碗筷。洗碗的活儿交给你。”温柔说。
　　梁昭笑着说好。

　　客厅传来杨阿姨的声音：“小昭，温老师，你们把碗放着，等会我来洗。”
　　梁昭却道：“没事，杨阿姨，你陪着小雨就好。”
　　温柔把碗放进水槽里。
　　梁昭扭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哗地响。

　　“你的手已经没事了吗？”温柔站在一旁，看向他的右手。
　　“昨天刚拆。”梁昭伸出右手给她看了看，“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就是还不能提重物。要恢复如初，还要一两个月吧。”
　　温柔凑近看了一眼，他手臂内侧还有一道粉色疤痕，但周围的皮肤已经平整了，活动也很自如。
　　“那就好。”

　　“温老师，今天……谢谢你。”
　　“你之前就谢过了。”温柔轻轻弯了下唇角。
　　梁昭拧小了水龙头，水流变成细细的一线，落在瓷盘上发出清亮的声响。
　　“再谢一遍不行吗？我是真心实意的。”他的语气介于随意与郑重之间，“本来今天新雨闹成那样，我以为这课要泡汤了。结果你来了，课也上了，琴也弹了，饭也吃了，她还主动多走了两圈。温老师，你这一天干了我一个星期都干不成的事。”

　　温柔伸手接过他洗好的盘子，把它们放进沥水架，“你们是关心则乱。有时候有些话、有些道理，亲近的人说，孩子反而不一定能接受，甚至会逆反。”
　　梁昭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看着站在他身旁的温柔。
　　暮色最后一点余晖从她的左肩滑下去，把她脖子和锁骨的肌肤染成极淡的橘粉色。

　　“是的。以后还要多麻烦温老师费心。小雨这么小，就不得不承受这些，也真是不容易。”梁昭的目光从那抹橘粉色挪开，移到她的脸上。
　　温柔答应下来：“好。”又补充道：“小雨是我的学生嘛。”

　　回去的路上，温柔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来得及照镜子，也不知道头发乱没乱，裙子有没有皱。
　　她伸手摸了摸脸颊，不烫了，但嘴角还翘着。
　　她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夜风灌进来，收音机里正好放到一首老歌，她跟着哼了两句，调子跑得不成样子，自己又笑了。

　　晚上十一点，温柔刚上床，准备把手机调成静音、躺下睡觉，潘洁打来电话。
　　聊着聊着，聊起了上周五晚上聚会的事情。
　　“我跟你说，那天晚上梁大美人太有意思了，好几个女同学跟他献殷勤，他愣是跟个木头似的，谁都接不住招。笑死我了。”
　　温柔“哦”了一声，“比如呢？”

　　“那个程曦你还记得吗？长得很漂亮那个，现在在咱云州电视台当主播，以前就是那届校花级的人物，今天打扮得可好看了，坐梁昭旁边，又是敬酒又是聊天的，还问梁大美人还记得她不，结果梁大美人就直接回了句“不记得了”，哈哈哈哈哈哈，我当场差点就笑出声了。”

　　明明知道梁昭说不记得了，是因为失忆，真的不记得了，但温柔听着，嘴角还是情不自禁地扬了一下，然后又迅速收住。
　　温柔：“这有什么值得可笑的，或许梁大美人是有什么特殊原因，才不记得了。”
　　潘洁：“我不管，就是好笑。不过最后他还是跟程曦走了。”

　　温柔愣了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眼中亮闪闪的光暗淡下去。
　　过了几秒，她才道：“程曦长那么好看，性格又好，他跟她走了，也不奇怪吧？”
　　“我指的不是那种一起走，他说散场，程曦也说散场，然后俩人前后脚出去的呗。梁昭还给胖大海打电话了，告诉他程曦叫了代驾，他打了出租……让胖大海晚些打电话问问程曦到家没有……”

　　温柔的眼眸又一点一点亮了起来，她翻身趴在枕头，轻轻“哦”了一声。
　　但脚却翘了起来，一晃一晃。
　　隔了好一会，潘洁才又说话：“对了，陈辰又问你了。”

　　温柔没说话，翘起的脚放了下来，她也翻过身来，重新靠坐在床头。
　　“怎么了？怎么不说话？”潘洁的话语中有几分小心翼翼。
　　“没什么。他还好吗？”
　　“好啊，学成归国，听他说他去了你妈妈单位，神经外科。”
　　“哦。那挺好的。”

　　潘洁犹豫了下，“聚会那晚，陈辰当众跟你表白了。”
　　这倒是让温柔有些意外，不由得轻轻“啊”了一声，只找到一个理由：“他是喝多了吧。”
　　“那倒没有。是这样……”潘洁把那晚陈灵当众问陈辰是不是喜欢温柔的前因后果大概说了下。
　　温柔捏了捏手机边缘，拇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划了两下，沉默下来。

　　她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些事。她和陈辰是小学同学，从一年级就坐同桌。
　　温柔记得陈辰小学时，个子小小的、瘦瘦的，长得秀气斯文，身上也总是干干净净的，很安静爱看书，书包里永远塞着一本课外书，课间别人都跑出去疯玩，他就坐那儿翻，像个女孩子一样。所以温柔挺喜欢他这个同桌的，她也不爱疯玩，也基本坐在座位上写作业，有时会凑过去瞄一眼他的书，他就把书往她那边推推书，问她要一起看吗？她点点头，俩人就乖乖地一起看书。

　　那时候放学排队出校门等家长来接，班主任为了好维持秩序，都让同桌手牵着手按顺序往外走。很多一男一女的同桌都是不屑于牵手的，但他俩都是特别听老师话的孩子，每次都会乖乖地牵着手往外走。
　　后来升到四年级，班主任开始安排乖的孩子和不乖的孩子、安静的孩子和闹腾的孩子做同桌，俩人就分开了，但课间时，俩人还时常凑在一起看课外书。
　　渐渐地就有些流言蜚语传出来，什么陈辰喜欢温柔之类的话，渐渐地课间时陈辰就不在教室看书了，慢慢地俩人就疏远了。

　　后来初中时，俩人同校不同班，交集也不多。只记得陈辰个头突然蹿得很高，还近视了戴起了眼镜，但给她的感觉基本没变，还是斯文秀气，话不多，爱看书。
　　印象较深的是，有一回上大体育课，好几个班级的一起上。温柔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裤子撕了个大口子，全班都在笑，她恨不得钻地缝里。
　　陈辰一声没吭把校服外套脱下来递给她，就一句“你先系上，我帮你跟老师请假。”她后来一直记着这事，也一直觉得陈辰这个男孩子很好。
　　但“好”和“喜欢”是两码事。

　　电话那头，潘洁还在一个劲地替陈辰说着好话，温柔以前就觉察出了点什么，此时她终于没忍住，“小洁，我问你个事，你老实回答我。”
　　潘洁：“好啊，你问。”
　　温柔：“你是不是喜欢陈辰啊？”
　　潘洁沉默了几秒，忽然笑起来，“怎么可能啊，我有自知之明的，我……”

　　温柔打断她，笃定道：“小洁，你喜欢陈辰。”
　　潘洁又沉默了一会儿，“是，我喜欢他。从高中第一眼见到他，就喜欢他了。这是我的秘密。”
　　温柔刚要说话，潘洁又道：“温柔，你知道吗？其实我还有一个秘密。我一开始跟你交朋友是有私心的，因为我知道陈辰喜欢你，我想要靠近陈辰，只能通过你……我是不是很无耻，你是不是很看不起我，你是不是不想理我了？”

　　温柔：“没有，其实我早感觉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温柔以为潘洁已经把电话挂了。
　　然后她听到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吸鼻子的声音。

　　“小洁？”温柔轻声喊她。
　　“嗯。”潘洁的声音闷闷的，“我在。”
　　“你哭了吗？”
　　“没有。”潘洁说，然后又沉默了两秒，“……有一点点。”
　　温柔没有说话，静静地等着。

　　潘洁吸了吸鼻子，声音听起来有些懊恼：“柔柔，你能不能骂我两句？你这样温柔我反而更难受。你骂我，说我是心机女，说我是绿茶婊，说我接近你就是为了利用你，你骂完我心里好受点。”
　　“我为什么要骂你？”

　　“因为我做了很过分的事啊！”潘洁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我跟你做朋友，最开始不是因为喜欢你这个人，是因为陈辰喜欢你！这还不够过分吗？”
　　温柔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声音很轻：“小洁，你听我说。高一那年开学第一天，全班就我一个人没有订到校服，坐在最后一排，穿着自己的白裙子，格格不入。是你先跟我说话的，你说‘你的裙子好好看，在哪里买的’。你才是那个最温柔善良的女孩。”
　　潘洁没有说话。

　　“你跟我做朋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可以通过我接近陈辰？也许有。”温柔的声音不疾不徐，“但你不是只因为这个。如果一个人心里只有利用，她不会在我发烧的时候翘课陪我去医院，不会在我被人欺负的时候第一个冲上去替我吵架。”
　　温柔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下来：“你做了那么多，难道你自己都忘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潘洁压抑的哭声。

　　“别哭了，”温柔的语气带了一点无奈的笑意，“你再哭，明天眼睛肿了上班，你们领导又要骂你了。”
　　“让他骂，我不在乎。”潘洁抽抽噎噎地说，然后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柔柔，你真好。”
　　温柔等潘洁情绪平复了些，问道：“小洁，你喜欢陈辰什么？”

　　潘洁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就是……高一开学那天，我在学校里走迷路了，看到前面有个人，我就追上去向他问路，他那时穿了一件白衬衫，站在阳光里，转过头来冲我笑了一下。我就觉得，完了，我这辈子完了。”
　　温柔忍不住笑了：“你也太夸张了。”

　　“是真的！”潘洁急了，“那种感觉你不懂！就是一眼万年，就是一见钟情，就是他一笑你就觉得全世界都亮了。”
　　温柔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怎么不懂呢，她懂！
　　窗外的虫鸣声忽然变得很响，一声一声，像在替她回答。

　　“柔柔，我问你，你也要老实回答我。”潘洁忽道。
　　温柔“嗯”了一声。
　　“你不会是因为我喜欢陈辰，你才不喜欢他的吧？”潘洁问得小心翼翼。
　　温柔：“怎么可能。我不喜欢他，只是因为对他没感觉，不因为别的。”
　　潘洁长舒了口气，又问：“你是不是还喜欢你的邻居哥哥？”

　　温柔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潘洁指的邻居哥哥是谁。
　　她没接这个话题，“很晚了，你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好在潘洁也没继续追问：“好，你也早点睡。柔柔，谢谢你没有生我的气。”
　　“傻瓜小洁，晚安。”
　　“仙女柔柔，晚安。”

　　温柔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仰面躺下。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又翻了个身，被子都散了。
　　她索性坐起来，抱着膝盖，看向窗外。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线。

　　她想起潘洁刚才说的那句话“他一眼万年，就是他一笑你就觉得全世界都亮了。”
　　她想起十二年前的走廊，一个少年逆光站着，阳光落在他肩膀上，他朝她笑了笑。
　　全世界确实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