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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觐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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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里温热的皮肤下血管有力地跳动,血液仿佛从李砚舟的指缝里流过,昭示着这是一具多么年轻健康的身体。
但只要他轻轻那么一捏,这具年轻健康的身体就会瞬间失去生气,温热的体温刹那间褪去,成为一具冰冷的尸首。
李砚舟猩红的目光盯着林颂棠,稳定的气息渐渐变得紊乱,呼吸也急促起来,手掌不自觉地用力缩紧。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可以成功,可以把那个至尊之位拿在手里,成为问鼎天下,名垂青史的帝王!
可这一切,拜眼前的女子所赐,都毁于一旦了,这叫他焉能不恨?!
林楟,林颂棠。
他从前竟不知道,她对谢玉生情深至此,竟愿意为了他不顾一切。
只要杀了她,杀了她,从今往后他便没有任何后顾之忧,没有人可以阻拦他登上至尊之位!
不知是在睡梦中感知到了危险,还是被烛火晃了眼睛,林颂棠的睫毛轻轻颤动,眼皮抬起一丝缝隙。
李砚舟如电般撤了手,身形鬼魅似的瞬间移动到桌边,连珠帘也只是轻微晃动一下,便如水过无痕。
林颂棠半梦半醒地睁开眼,瞧见黑暗中背对着她站在八仙桌边的人影,瞬间被吓得睡意都跑了。
定睛一看,原来是李砚舟。
林颂棠惊魂甫定,怒道:“三更半夜,你站在那里装鬼吓唬人吗?”
李砚舟不紧不慢地放下水杯,淡定道:“口渴,起来倒杯水。”
林颂棠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拉高被子盖住脸,继续睡下。
李砚舟心跳得极快。
他方才在想什么呢?
李砚舟捂住自己疼痛难当的额头,他这个时候应该没有这个病的,为何还是感觉到了疼?
他伸手揉了揉耳后的几个穴位,似乎感觉头疼缓解了些。
这个时候林颂棠还有作用,他不能杀了她落个克妻的名声,更何况,林颂棠死了,皇后必然再塞个什么女人来,倒不如就把林颂棠放在王妃的位置上,至少那个安安稳稳地走过这六年。
他从前便是这么做的。
六年,如今或许用不上六年。
至于林颂棠,只要谢玉生无事,她便不会发疯。
谢玉生是个有才之人,如若不是他做了东宫属官,李砚舟原本也不想动他的。
李砚舟吐了口气,揉着穴位慢慢走回短塌。
被吵醒之后还未能睡着的林颂棠翻了个身,对着烛火,正好看见李砚舟的动作,眼皮猛地一跳,睡意全无。
李砚舟二十四岁那年,皇帝遇刺,李砚舟以身当剑救父,身中剧毒,毒素蔓延至头部,差一点小命便交代了,虽然从鬼门关被拉回来,但落下了头疼的毛病,唯有按照神医之法,按压耳后的几处穴位,头疼才能缓解,但一直无法根治。
自此之后,李砚舟便经常揉捏耳后。
可成亲这年的李砚舟,才二十一岁,怎么会有这个动作?
只是巧合么?
还是李砚舟,他也重生了?
林颂棠心中激起惊涛骇浪,惊疑不定地思索着,但证据不足,她只能沉下心再观察观察。
林颂棠揣着事儿,翻来覆去辗转反侧直到天明,似睡非睡也不知究竟睡了多少,在寅末被顺心喊起身。
林颂棠抱着被子坐起身,揉揉眼睛:“这么早?”
顺心道:“王妃,今日要入宫谢恩敬茶的,迟了陛下和娘娘可要怪罪的。”
被顺心这么一提醒,林颂棠懵懵的脑子终于回笼。
对,她重生了,今天是成亲第二天,她要入宫去见皇帝皇后的。
她视线一偏移,李砚舟已经在心腹太监的服侍下穿上郡王的赤色皮弁服,头戴五缝玉冠,皎如玉树,仪表堂堂。
林颂棠一时晃了神,不太自然地咳了一声。
虽说自小就认识李砚舟,但他的容貌还是会时不时晃一下她的眼,都怪他那天下第一美人的母亲,把他生得太好了。
林颂棠在顺心的服侍下按品大妆,一边吩咐道:“我记得我的嫁妆单子里有一对东珠,还有一幅前朝吴子师的仙人采药图,你去找出来,我要带去觐见父皇母后。”
张开手让下人系腰带的李砚舟凤眸一眯。
林颂棠是怎么知道,皇后喜欢东珠,皇帝偏爱吴子师的画作的?
虽说朝臣命妇揣摩帝后的喜恶并非稀罕之事,但林颂棠如今是新妇,新妇会知晓那么多吗?
难不成是她的母亲告诉她的?但鸿胪寺卿虽掌握一寺,但并非重要之位,平常入宫朝觐,皇后也不会单独见她,顶多只是在外围朝拜。
林颂棠这两日,实在是太反常了。
二人各怀鬼胎地吃过早饭后,便直接上了马车往皇宫去。
马车上的二人各坐一边,互不打扰,不仅话不说一句,就连眼神也没给对方一个,如同楚河汉界,界限分明,完全不似一对刚新婚的小夫妻。
林颂棠心中还装着夜里看到的场景,或许李砚舟只是简单地摸了摸耳后的皮肤,并没有其他特别之处,是她自己多心了,才会觉得李砚舟的动作古怪。
她微微侧过头,余光瞥着还在闭目养神的李砚舟,他看起来和寻常这个年纪的男子并无不同,昨夜的短榻对他而言太过拘谨,睡得并不安稳,眼下泛着淡淡的乌青,看起来十分疲惫。
林颂棠却有些出神了,她似乎从来没见过李砚舟在人前显露出疲惫的模样,也许是他早早就知道,在人前暴露自己的脆弱并不能博得同情,反而会被吞食殆尽,所以总是一副坚不可摧运筹帷幄的模样,看起来无所不能。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李砚舟变成了如今甚至未来的那副模样呢?
还来不及回忆,马车便已刹停,林颂棠被带得一晃,扶着窗棂才稳住身形,眉头却轻轻一皱,这车夫的驾驶技术,似乎也不怎么样,衡阳王府竟也不好好调教么?
李砚舟也被晃醒了,揉了揉晴明穴,深深吐了口气。
“王爷,王妃,到玄武门前了。”顺心掀开车帘汇报道。
如今早朝未散,皇帝还在议政,李砚舟和林颂棠夫妇需自玄武门至皇后的坤宁宫请安,等待皇帝下朝,向皇帝请安。
李砚舟如今虽已成年,但生母身份低微,平素并不多受皇帝重视,只首封了一个郡王衔,没有上朝听政的资格,更在朝中没有任何官职差事,是个极不受宠的闲散皇子。
李砚舟先行下车,伸出手,朝林颂棠笑道:“下车吧,我扶着你。”
林颂棠看着李砚舟这假笑,心中暗骂一句虚情假意,在这人多眼杂的玄武门,却不得不按照约法三章,扮演一对恩爱夫妻。
她笑着把手放进李砚舟的掌心里,在李砚舟的搀扶下走下马车,迅速撤回手,低头作娇羞状,嗲声嗲气道:“多谢夫君。”
林颂棠看见李砚舟嘴角的笑容一僵,仿佛顷刻间就要支应不住,心中一片痛快。
叫他来恶心她,如今自己也尝到苦果了吧?
林颂棠乘胜追击道:“夫君,我们快进宫吧,想必娘娘已经在等我们了。”
李砚舟皮笑肉不笑地睨着林颂棠,猛地把她的手握住拉到身前,“王妃躲这么远做什么,我扶着王妃一起进宫。”
林颂棠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努力挣扎道:“王爷先行,妾身跟在王爷身后就是了。”
李砚舟却不理会林颂棠的抗拒,握得更紧了:“你我夫妻同体,自然应当同行,王妃,莫要推辞。”
二人的眉眼官司无人看透,远远看去,好似真是一对恩爱夫妻。
“王爷同王妃感情可真好啊。”玄武门内走出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太监,面白无须,笑脸相迎道:“奴才庞德庆,特奉皇后娘娘懿旨,前来迎候王爷王妃。”
李砚舟和林颂棠双双惊出一身冷汗,方才只顾着斗法,都忘了皇后派人来接这回事,若是在皇后面前露了破绽,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李砚舟颇为不好意思道:“叫庞公公看笑话了,端实在惭愧。”
李端是李砚舟的名,砚舟二字则是加冠后取的字。
林颂棠则低下头,一副面皮薄的新妇模样。
庞德庆呵呵一笑:“王爷与王妃夫妻恩爱,乃是祖宗福泽庇佑,皇后娘娘看到二位如此相敬如宾,必然十分欣慰,二位快随奴才入宫吧。”
庞德庆走在左前带路,李砚舟和林颂棠相携入内。
李砚舟关怀备切问道:“不知母后近来饮食如何?夜间睡得安稳否?咳疾可还发作么?”
庞德庆一一回道:“皇后娘娘这几日进的倒比前些时候多些,夜间也能睡下,咳疾倒是好些日子没发作了,这都是殿下的福泽,想是殿下这喜事结得好,娘娘的病被这喜事一冲,自然也就没了。”
李砚舟感动道:“能为母后分忧,是我等作儿臣的荣幸,母亲身体安康,也是儿臣之福。”
“殿下孝心,娘娘必会感知的。”
二人都是说场面话的高手,一来一回,这从玄武门走到坤宁宫的路上,竟没有半点冷场,倒是苦了林颂棠,陪笑得脸都僵了,进坤宁宫正殿之前,还得揉揉脸,让脸放松放松,好等一会儿可以接着笑。
林颂棠本就体质虚寒,手脚易凉,左手被李砚舟握在手里久了,竟比右手要热上许多。
只是她来不及深想,夫妻二人便被皇后召进殿里去。
李砚舟和林颂棠双双跪地下拜,异口同声道:“儿臣叩见母后,愿母后千岁金安。”
皇后端坐在坤宁宫主位上,虽已过不惑之年,但多年养尊处优保养得宜,除了眼角有些细细的纹路外,并看不出多少岁月的痕迹,大方宽和的脸上露着慈祥的笑,颇有母仪天下的气派。
“快,把衡阳王和王妃扶起来,赐座。”
“谢母后。”
“好好好,”皇后叹道:“当真是佳儿佳妇,端儿也到了成亲的年纪,从前我总当心你年少不知事,不知何家女儿才能叫你收收散漫的性子,如今有了颂棠,我也可以放心了。”
皇后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当真是为了李砚舟着想的一片拳拳爱子之心。
李砚舟面上却感激道:“若非母后求得父皇赐婚,儿臣如今怎能娶到楟儿这般贤良淑德的妻子,母后事事为儿臣思虑周详,儿臣感动不已。”
林颂棠的嘴角快绷不住了,身体轻轻一抖,却见上首的皇后一派感动泣泪,实在是好一副母慈子孝的画面,看得林颂棠自愧不如。
谁料下一秒,李砚舟便道:“如今儿臣的婚事已尘埃落定,母后可为六弟择定了婚事么?”
提起六皇子,皇后嘴角笑容顿时收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