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偷师
沈 ...
-
沈流渊正式拜师后的第三天,门派里开始有人管他叫“沈师兄”。
凤隐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是在饭堂。他端着一碗稀粥找空位时,看到沈流渊被几个内门弟子簇拥着,坐在靠窗最好的位置。有人替他端饭,有人帮他拉凳子,有人笑着说“沈师兄尝尝这个,厨房新做的桂花糕”。沈流渊笑着接过,眉目舒展。他换上了和外门弟子一样的青色长袍,袖口没有银线云纹,只是最普通的素面布料,但穿在他身上,硬是比旁人多了几分挺拔。
凤隐端着碗,找了个角落坐下。他低头喝粥,听到隔壁桌两个师弟在小声议论。
“沈师兄果然一表人才,不愧是青冥宗的少宗主。”
“听说他三岁习剑,七岁便能御剑飞行。青冥宗的镇派剑法,他十二岁就练到了第七重。”
“不过他怎么穿的是外门弟子的衣裳?不是说顾仙尊收了他做徒弟吗?”
“嘘——小声点。我听人说,顾仙尊没收他。是青冥宗宗主亲自上山求的情,顾仙尊抹不开面子,才松了口让他留下来。但只给了个外门弟子的名头,连正经徒弟都不算。”
“真的假的?那他还一口一个师尊地叫着?”
“人家自己愿意呗。顾仙尊什么人物,能让他留在山上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他自己大概也觉得,迟早能让仙尊回心转意吧。”
凤隐把碗里的粥喝干净,站起身,端着空碗去后厨。他走得很稳,碗筷没有发出一声响。连正经徒弟都不算。他把这几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磨破了鞋尖的旧鞋。他不知道自己是该替沈流渊难过,还是该替自己庆幸——至少师尊没有给他一个假名分。师尊什么都没给过他,但也没骗过他。
世人都说顾清寒冷漠无情。一双眼睛万年如一日地沉静,像隔着一层霜雾看人间,看什么都一样——沈流渊也好,其他弟子也好,在他眼里似乎没有区别。他们说他的修为深不可测,便理所当然地猜测他用了禁术,否则怎么能从上古时代一直活到如今。没有人问过他,也没有人敢问。他只是不辩解。
但有一些夜晚,他的确会疼。
那是旧伤。一万年来攒下的旧伤——魔渊之战时替苍生挡的那一剑,北冥妖族破封时他以一人之力封印三千里的反噬,还有那些数不清的、在人间每逢大劫他便第一个赶赴的战场上留下的暗伤。世人不知道,每当人间有大劫出世,是这位他们口中“冷漠无情”的仙尊第一个踏云而去。他把每一道伤都藏得很好,袖袍宽大,遮得住;面色冷白,看不出。入冬之后,那些旧伤会在骨髓深处泛起细密的疼,像被一万根针同时扎进骨头缝里。他不说。他不皱眉。那张轮廓精致的脸上永远是那副淡漠到近乎冷酷的表情,修长微挑的剑眉之下,深色眼瞳里的霜雾万年不散。
用完早饭后,弟子们照例去演武场集合。
这是顾清寒一脉的规矩——每月逢三、逢七,所有弟子在演武场集中授课。凤隐以前从没进过演武场。外门的杂役弟子按理说不能踏足演武场,但今天没有人拦他。他换了一身最干净的衣裳,袖口和裤腿都挽整齐了,去了。他到的时候,演武场上已经站满了人。顾清寒还没到,弟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笑。凤隐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站着。
他看见沈流渊了。沈流渊站在第一排正中央,被几个内门弟子围着。他穿着那身青色的外门弟子袍,在周围一片月白长袍中格外扎眼。但他站得很直,下巴微微抬着,笑容还是那副从容自若的模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有个师兄在给他讲演武场的规矩,讲到一半被另一个师兄打断:“沈师弟,你这剑看起来可不便宜。”
沈流渊笑了笑:“家父所赠,用着顺手罢了。”
他没有再提青冥宗演武大会的事。但他说话的样子还是好看——不卑不亢,从容自然。只是那层贵气底下,好像多了点什么。像水面结了一层薄冰,底下是什么,看不清。
凤隐移开目光,低头看自己的鞋。鞋是旧的,鞋尖磨破了,露出一小截脚趾。他把脚往后缩了缩,用裤腿遮住。
顾清寒来了。
所有人噤声,齐齐行礼。顾清寒落座高台,那一身黑白渐变的广袖长袍在晨光里铺展开来。外层大袖衫是半透的烟白色薄纱,衣身侧边拼接宽幅墨黑镶边,纱料带着细微细闪,被风吹动时如水波微澜。内层衣袍是深灰近黑的交领内衬,衣身布满银白流云与羽翼纹样的立体刺绣,纹样繁复华丽,肩颈处叠加多层银白羽毛状镂空织金饰件,线条飘逸凌厉。他那一头雪白色长发柔顺垂落,发丝干净蓬松,被一顶雕琢繁复的银白色玉质发冠束起,露出整张脸。晨光落在他脸上——眉骨锋利,眉形修长微挑;眼瞳色泽偏深,眼尾微微上挑,眼神沉静淡漠,像隔着一层霜雾在看人间。鼻梁高挺笔直,唇线清晰,唇色浅淡,面部轮廓精致立体,肤色冷白到近乎透明。整个人像一尊从上古画卷里走出来的神君——清冷仙气与矜贵威严交织,沉静又遥不可及。
他的目光扫过第一排时,在沈流渊身上停了半息。那张轮廓精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修长微挑的剑眉之下的深色眼瞳平静如深潭。然后他移开了目光,什么也没说。
授课开始。顾清寒随手点了几个弟子上前演示。点到第二个时,沈流渊主动出列,抱剑行礼:“弟子沈流渊,斗胆请师尊指点。”声音清朗,姿态恭谨。他叫的是“师尊”,但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不同——不像徒弟对师父的敬畏,更像是在展示什么。
顾清寒看了他一眼。那双深色眼瞳里没有任何波澜,眼尾微挑的弧度让他看起来像是在审视,又像什么都没在看。隔了一息,他才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起。”
沈流渊拔剑。那柄剑出鞘时寒光一闪,剑身如秋水,剑柄上的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使的还是青冥宗的落霞剑诀,剑势展开时如落霞满天,绚丽夺目。场下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声。凤隐也看得目不转睛。沈流渊的剑确实好看,但今天再看,他发现了一些昨天没注意到的东西——沈流渊的剑招里有些多余的动作,不是为了攻击或防御,而是为了让剑光更好看。像凤凰开屏,好看,但尾巴太大了。
一套剑法使完,沈流渊收剑行礼。额角沁着薄汗,呼吸却丝毫不乱。他抬起头望着高台,眼里带着期待。顾清寒看了他片刻。沉默的时间很长。然后他说:“青冥宗的剑法,你学得很好。”
沈流渊脸上绽开笑容。但顾清寒还有后半句。
“但不必在这里练。”
笑容凝在沈流渊脸上。场下鸦雀无声。顾清寒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双深色眼瞳里甚至没有责备的意思,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他移开目光,点了下一个弟子的名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流渊退回队列。旁边的师兄拍了拍他的肩,想说什么,但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又把手缩了回去。
凤隐站在角落里,攥紧了手里的木剑。他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师尊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和看自己的时候不一样。看自己的时候,师尊眼里什么都没有,像看一块石头、一棵树。看沈流渊的时候,师尊眼里有东西——不是喜欢,也不是厌恶,是某种很冷的、审视一样的目光。像在看一件送错了地方的礼物,不知道该放在哪儿,只好先搁在一边。
他不知道高台之上,顾清寒那双沉静淡漠的眼瞳越过所有人的头顶,在那个角落里停了极短的一瞬。风吹动他鬓边垂落的雪白碎发,袖口垂挂的白玉圆佩与红绳黑流苏轻轻摇晃。那孩子低头看剑,没有看到。顾清寒收回目光,指尖在扶手上极轻地叩了一下。
那天晚上,凤隐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他想起沈流渊那张凝住笑容的脸,想起师尊那句“不必在这里练”,想起昨天沈流渊在院子里丢给他的那条旧剑穗。沈流渊是真的想拜师尊为师吗?还是只是想沾师尊的光?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沈流渊的剑法很好看,但师尊不要好看的剑法。师尊要的是别的什么。什么?他也说不上来。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然后他想到了一个问题——今天沈流渊在演武场上被师尊当众下了面子,以沈流渊的性子,会就这么算了吗?
第二天一早,凤隐照常劈柴。斧头抡下去,柴火裂开,木屑四溅。他劈完柴去挑水的路上,经过沈流渊的院子。院门敞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顾清寒是什么意思?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我下不来台!”沈流渊的声音从窗内传出来,不再是平时那副温和从容的调子,而是压低了嗓子,带着一股子狠劲。
“公子息怒。”是他那个随从的声音,“顾仙尊可能只是觉得青冥宗的剑法和这里的路数不合,没有别的意思。”
“不合?”沈流渊冷笑了一声,“我用的是剑,他们用的也是剑,有什么不合?他就是看不上我。我爹花了那么大人情把我送上来,他连个内门弟子的名分都不给,让我穿这身破衣裳,和那些烧火劈柴的杂役穿一样的料子!”
凤隐站在院墙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料子确实一样。
“公子,小声些。这话让人听见不好。”
“听见又怎么样?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沈流渊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那种阴冷的味道反而更浓了,“我告诉你,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他不收我,我就自己想办法。这山上的弟子们认我就行。至于顾清寒——他总有一天会知道,不收我沈流渊,是他最大的损失。”
凤隐轻轻退后几步,然后快步走开。他挑着水桶走过山道,水在桶里晃荡,洒出来打湿了他的裤脚。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沈流渊那句话——和那些烧火劈柴的杂役穿一样的料子。原来在沈流渊眼里,他是这样的。不是师弟,不是同门,是“烧火劈柴的杂役”。
他挑完水,没有去练功坪。他绕到了后山。
后山那片废弃的演武场上,杂草还是那么高。凤隐把木剑插在地上,站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好笑——他昨天还在替沈流渊难过,觉得人家被师尊冷落了很可怜。结果人家根本没把自己当回事,也根本没把师尊当回事。沈流渊要的是名分,是地位,是让别人叫他“沈师兄”。而他要的是什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木剑。他想要的是剑法。是站在这片杂草丛中,把一招一式练到师尊看一眼就能点头的本事。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练剑。他把昨天看到的落霞剑诀在自己脑子里过了一遍,把那些多余的花哨动作全删掉,只留最直接的剑路。剑尖划过空气,轨迹比昨天又流畅了一些。他收剑站定,抹了把汗。然后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晚上他练剑的时候,又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破了皮。但今天早上起来一看,伤口结了痂,像是好了好几天一样。还有前天劈柴时虎口震裂的口子,昨天还在渗血,今天也好了。
他蹲下来卷起裤腿看膝盖。结痂的边缘有一丝极淡的银色光芒,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用手指摸了摸,痂很平整,不像是自然愈合的。像是有人趁他睡着的时候,往上面抹了什么。
凤隐愣了一会儿。他想不出谁会这么做。管事?管事没这么细心。其他师兄弟?他们连东院都不来。他忽然想起那双新棉鞋——门派发的冬衣,但别的弟子都没有。他把裤腿放下来,站起身。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想到了一种可能。一种他不敢想的可能。
他不知道的是,这片废弃的演武场离顾清寒的书房,直线距离不到半里。而书房的后窗,正对着后山。
书房里,顾清寒站在窗前。那扇后窗的窗棂投下细长的影子,落在他黑白渐变的广袖上。他背着光站立,半透的烟白薄纱大袖在逆光中几乎透明,内层深灰近黑的交领内衬上,银白流云与羽翼纹样的刺绣在暗处微微泛光。从这个角度望过去,刚好能看见杂草丛中那个小小的身影——在删去了所有花哨动作的剑招和一滴滴顺着额角滑落的汗水间,一遍遍地找那条最直接的剑路。
他看了很久。看到他蹲下来卷起裤腿,摸了摸膝盖上那道已经愈合的伤。看到他愣在原地,手开始发抖。看到他忽然抬头,朝书房的方向望过来。
顾清寒往后退了一步,退进窗棂投下的阴影里。那孩子当然看不见他。隔着半里山路和层层树影,一个杂役弟子的目力不可能穿透。但那双眼睛——那双在昏暗晨光里显得格外亮的眼睛——直直地望过来的时候,顾清寒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袖口。白玉圆佩硌在掌心,冰凉的。
他转过身,回到书案前。落座时,发冠上雕琢繁复的银白玉饰与垂落的雪白长发一同轻晃。桌上摊着那本牛皮封面的手札——不是笔记,是他每晚记下的一点东西。握笔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肤色冷白,与墨黑的笔杆形成鲜明对比。
“今日第三式起手低半寸,自悟修正。晚饭只喝了一碗粥,菜没碰。”
“劈柴时虎口震裂,没包扎,继续劈。倔。”
“昨夜腿抽筋,梦中喊了一声‘娘’。再没喊过。”
诸如此类。琐碎,细致,不像师尊对徒弟的记录,更像一个人在暗处默默清点自己唯一的财宝。
他在最新一页落笔:“剑招精简,已初见个人路数。膝伤痊愈,今夜不必再施愈术。”
他搁下笔。停顿片刻,又将最后几个字涂掉,改成:“愈术仍需三日巩固,以防留疤。”
他合上手札,指尖在封面上停了很久。那张轮廓精致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修长微挑的剑眉之下,深色眼瞳望着手札上被涂改过的字迹,浅淡的嘴唇微微抿起。像在懊恼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发生。
沈流渊的示好还在继续,但方式和之前不同了。
他不再只在演武场上展示青冥宗的剑法。他开始主动和各个院落的弟子走动,今天给这个师兄送一坛好酒,明天帮那个师弟指点剑招。他说话总是带着笑,姿态放得很低,逢人便称“师兄”,哪怕对方入门比他还晚。没过多久,山上大半弟子见了他都笑着喊一声“沈师兄”。没人再提他不是顾清寒正经徒弟的事。沈流渊自己也不提。他只是在每次授课时都站在第一排,每次顾清寒点到别的弟子时都带头鼓掌,每次散场后都主动留下整理演武场。
然后有一天,他来找凤隐了。
那天傍晚,凤隐正在院子里收柴。他把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摞在墙根底下。院门被人敲了三下——不是他平时听见的那种随便敲两下就推门的敲法,而是很有礼数的、力道均匀的三下。他打开门,沈流渊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壶茶。脸上挂着那个熟悉的、好看的笑,比平时又多了几分诚恳。
“师弟,有空吗?我来找你喝杯茶。”
凤隐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根柴火。他想起昨天在院墙外听到的那句“烧火劈柴的杂役”,又看看沈流渊此刻脸上那副推心置腹的表情,觉得这个人真是厉害。厉害到让他后背发凉。
“……进来吧。”他侧开身。
沈流渊进了院子,在石桌边坐下。他打量了一圈东院——破旧的院墙、漏风的窗户、墙角那把断了柄的旧柴刀。他的目光在柴刀上停了一息,然后迅速移开,笑着给凤隐倒了杯茶。“这是我从青冥宗带来的云雾茶,师尊爱喝,我想着师弟也该尝尝。”
凤隐接过茶杯。他没喝。他把茶杯搁在桌上,等沈流渊说正事。
沈流渊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抿了一口。夕阳从院墙的豁口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明的那半在笑,暗的那半不知道在想什么。
“师弟,”他放下茶杯,“我知道师尊对我不太满意。上次在演武场你也看到了。”他苦笑了一下,看起来真心实意地难过,“我确实有很多地方需要改进。师尊让我不必在演武场练青冥宗的剑法,说得对。我是来学艺的,就该放下以前的东西,从头学起。”
凤隐没说话。他不知道沈流渊这番话是真心还是假意。但沈流渊看着他,眼神诚挚得让人不忍怀疑。
“师弟,我想请你帮个忙。”沈流渊往前倾了倾身子,“师尊对你和对别人不一样。这个山上的弟子都看得出来。我不敢奢望师尊像对你那样对我,但我想请你帮我在师尊面前美言几句——就说我愿意从头学起,求师尊给我一个机会。”
凤隐低下头,看着茶杯里的茶。茶是好茶,汤色碧绿,清香扑鼻。但他不敢喝。他想说:师尊对我不一样?师尊连看都不看我。师尊对我的不一样,就是不管我、不问我、不理我。但他没说出来。他只是把茶杯推开,抬起头看着沈流渊。
“沈师兄,”他喊出这个称呼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师尊做事有自己的道理。我说不上话。”
沈流渊的笑容淡了一瞬。只是极短的一瞬,然后又重新浮现,比刚才更温和。他站起身,拍了拍凤隐的肩膀:“没关系,我知道师弟为难。这壶茶你留着喝,不用急着答复我。”
他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说了一句:“对了,师弟。下个月宗门小比,我听说所有弟子都要参加。你也要上场吧?好好准备,到时候我帮你说话。”
他笑着挥了挥手,走出了东院。凤隐坐在石桌前,看着那壶茶。茶水还冒着热气,在傍晚的凉风里慢慢变凉。他想:沈流渊来这一趟,到底是为了让他帮忙说情,还是为了看他住的地方有多破?是想拉拢他,还是想掂掂他的斤两?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沈流渊那双眼睛,看他的时候,和看院子里那把旧柴刀的目光一模一样。都是在看一件东西。一件可能有用的东西。
他站起身,把那壶茶端进厨房,倒了。然后拿起木剑,去了后山。
这天晚上他练得比平时更晚。月亮升到中天时,他才拖着酸痛的胳膊往回走。走过云台殿附近的山道时,他远远看见那扇玄黑石门紧闭着,石面上龙纹浮雕在月光下泛着冷调灰黑的暗光,纹路深邃苍劲,带着拒人千里的沉寂与肃穆。他停下脚步,望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东院。
他不知道,他转身的那一刻,石门后面一双深色眼瞳正透过门缝看着他的背影。
顾清寒站在门后,穿着一件素白的中衣,那一头雪白长发散在肩头,未束冠,发丝在月色下泛着柔和的银泽。他的面色比平时更苍白几分,修长微挑的剑眉微微蹙起,额角沁着一层薄汗——不是热的,是疼的。一万年的旧伤在入冬后反复发作,骨髓深处泛起细密的疼,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进骨头缝里。他在等那孩子走远,等东院的油灯亮起又熄灭。
然后他无声地推开石门,踏着月色往东院走去。他走得不快,脚步极轻,黑白素净的衣袍在夜风里翻卷如羽翼。肩颈处的银白羽毛状镂空织金饰件在月光下折射出细碎冷光,袖口那枚白玉圆佩轻轻摇晃,红绳黑流苏拂过袍角。
世人说他冷漠无情。他们不知道,一万年来每当人间大劫出世,是他第一个去的。魔渊裂开那一次,他在渊口守了七天七夜,回来时半边身子的经脉都被魔气侵蚀,养了三年才勉强压下。北冥妖族破封那一次,三千里的封印是他一个人撑起来的,撑到援军赶到时,他的手指已经僵硬得握不住剑。还有那些瘟疫、饥荒、洪水、地震——凡人跪在神像前祈求保佑的每一次劫难,他都去过。他站在云头往下看,看那些蝼蚁一样卑微却不肯死去的生命,然后出手。做完就走。不留名,不留痕,不让人知道。不是怕被人知道,只是觉得没必要。
他修的是无情道。年少时他以为无情就是断情绝欲,不动心,不动念。后来活了一万年,他才慢慢明白——无情不是没有情。是给出去的情太多太满,多到连自己都顾不上,却从不挂在脸上,从不让人看见,从不求任何回报。
可今晚不一样。
东院里,凤隐已经睡着了。他趴在桌上睡着的,桌上摊着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归元心法》,旁边是那把麻绳缠剑柄的木剑。油灯忘了吹,灯芯结了一朵灯花,光线昏黄柔和,落在他晒黑的脸颊上。书页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注释——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用力地刻进纸里。“此处转身为何要收肩?想不明白。”“试了压低三寸,更顺。”“今天在沈师兄那里看到落霞剑诀,第三式和这一式有相通之处,借来参考了一下。”最后一行字写得尤其小,像是怕被人看见:“不知师尊肯不肯教我。”
顾清寒看着那一行字。修长微挑的剑眉之下,深色眼瞳里的霜雾似乎在烛光里化开了一点。他伸出手,指尖在“师尊”两个字上方停了不到半寸,没有落下。然后他收回手,把搭在椅背上的旧外袍轻轻披在凤隐身上,半跪下来卷起他的裤腿。
膝盖上那道痂已经快脱落了,露出底下粉色的新皮。旁边还有一道今天新添的擦伤,蹭破了皮,渗着血丝。这孩子今天练得比平时更狠。顾清寒的眉锋极轻地蹙了一下,那一下短得几乎不存在,但那双万年淡漠的眼瞳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碾碎了又拼回来。他在掌心凝了一道极淡的银白色光芒,覆在伤口上。光芒渗进皮肤,那道旧痂彻底脱落,新皮平滑如初。他又检查了虎口上那道被柴刀震裂的口子,也一一处理完。
然后他直起身,准备离开。
转身时,衣角被什么勾住了。
他低头。凤隐的手,在睡梦中攥住了他外袍的下摆。攥得不紧,手指只是无意识地蜷着。但那只手——布满劈柴磨出的茧子、杀鱼留下的疤痕、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攥着他那件半透烟白薄纱大袖衫的一角,像溺水的人攥住一根浮木。
顾清寒停住了。他的手指在半空中悬了一息,然后极轻极轻地落在凤隐的手背上。只碰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从未做过的事——他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轻轻盖在凤隐身上。那件半透烟白薄纱大袖衫落在凤隐瘦削的肩头,像一片云盖住了一粒沙。
睡梦中,凤隐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了,小到连顾清寒这样的修为都需要俯下身才能听清。
“师……尊……”
顾清寒僵住了。那两个字含混不清,像是梦话,又像是梦里练剑时在喊某个招式的名字。不管是哪一种,都足以让他停在原地,久久没有动。过了很久,他才极轻极慢地、一根一根地掰开凤隐的手指,把自己的衣角抽出来。然后小心翼翼地吹灭油灯,合上门,消失在月色里。
走出东院时,他身上只穿了一件素白中衣。入冬的夜风吹过来,一万年的旧伤在骨头缝里隐隐作痛。但他不觉得冷。他的手是暖的。
回到云台殿,他靠在玄黑石门上,仰头望着天边的残月。月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落在他修长微挑的剑眉上,落在他万年不变的那双深色眼瞳里。那层霜雾还在,但今晚薄了几分。他手里握着那本牛皮封面的手札,摊开的那一页上墨迹还是新的:
“愈术第七日。旧伤已愈,新茧未褪。睡态不雅,抓人衣角。”
最后四个字的笔画有些歪,像是写到一半时手被什么碰了一下。他看着那行字,沉默了许久,又提笔加了一句:
“梦中唤师尊。第一次。”
然后他合上手札,靠在石门上闭目调息。这个冬天会很冷。去年冬天,那孩子还没来。今年冬天,他来了。
远处东院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大概是那孩子在睡梦中从桌上滑到地上,摔醒了。
顾清寒睁开眼,望着那个方向。他垂下眼睫,浅淡的唇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不是笑。他很久不会笑了。
但那个弧度,在月色里,确实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