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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摘星辰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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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蒋圣书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窗外那只大公鸡叫得太执着,一声接一声。
蒋圣书本打算睡个回笼觉,但公鸡的嘹亮的歌喉实在让人无法忽视。
他才慢慢坐起身。
屋子里还暗着,只有窗缝里透进些青白的光。
他穿衣下床,推开房门,院子里湿漉漉的,石榴树叶子上挂着露水。
姥姥已经起了,正拿着大扫帚,一下一下,慢悠悠地扫着院子。
“书书醒啦?咋起这么早?再去睡会儿?”姥姥停下手,回头看他。
蒋圣书心说那公鸡那么吵我能睡着么,他摇摇头,走到井边。
冰凉的井水拍在脸上,那股沉沉的睡意才被驱散了些。
他舀了水,蹲在墙角,开始刷牙。
早饭是稀饭馒头和一碟姥姥自己腌的咸菜。
蒋圣书默默地吃,姥姥就坐在旁边,也不多话,只是偶尔往他碗里夹点咸菜。
“我吃好了。”蒋圣书放下碗。
“嗯,碗放那儿,姥姥收拾。你想干啥就干啥,别闷在屋里,出去转转也成。”
姥姥说着,端起碗筷往厨房走,“星星一早就背着筐往后山去了,你要是闷,就去寻他玩。”
蒋圣书没应声。
他走回自己那间小屋,关上了门。
他没出去转,从包里拿出几本带来的书和习题册摊在桌子上。
初三的课本他其实已经自学过一遍。但除了看书做题,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那些公式能把外界的声响和内心那片荒芜都暂时隔绝开。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几何题上。
辅助线,证明,逻辑推导。
时间在笔尖和纸张的摩擦声中一点点爬过去。
上午的阳光逐渐变得炽烈,透过木窗,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光斑又慢慢拉长、变形。
院子里偶尔传来姥姥喂鸡的吆喝声,远处拖拉机突突个不停,隔壁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打翻了,哐当一响,接着是一个少年带着懊恼的哎呀。
蒋圣书思路被打断,他抓抓头发,又继续写下去。
午饭是简单的面条,和昨天差不多。
吃饭时,姥姥絮絮叨叨说了些家常,谁家闺女要出嫁了,谁家的老母猪下了崽。
蒋圣书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
下午,他继续看书。
房间里很闷热,他起身,推开窗户,热浪裹挟着更清晰的蝉鸣涌进来。
西边那堵矮墙后面静悄悄的。
那个叫金星的少年,似乎一整天都没怎么在家。
直到日头彻底西沉,天边烧起大片大片橘红夹着紫灰的晚霞,院子里响起姥姥摆弄锅碗瓢盆准备晚饭的声音时,蒋圣书才放下笔。
晚饭是炒青菜和稀饭。
刚端起碗,院门外就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姚奶奶!姚奶奶!看我摘了啥!”
木门被推开,金星像阵小旋风似的卷了进来。
他脸上、胳膊上沾着些草屑和尘土,背后背着一个几乎有他半人高的竹筐,压得他微微弯着腰。
“哎哟,星星回来啦?背的啥这么沉?”姥姥忙放下碗。
金星把竹筐小心地放在地上,朝蒋圣书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后山的野莓子,熟透了,甜得很。我给奶奶和圣书哥摘了些!”
深红色的浆果,个个饱满,裹着一层薄薄的白霜,看着就诱人。
“你这孩子,跑那么远就为摘这个?”
姥姥嘴上埋怨,眼里却是笑,捡了几颗大的塞进嘴里,“嗯,是甜。书书,快来尝尝,星星特意摘的。”
蒋圣书走过去,金星已经抓了一把,不由分说就塞到他手里:“圣书哥,你吃!可新鲜了,路上我都忍着没吃几个。”
蒋圣书拿了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瞬间在口腔里爆开。
“甜吧?”
蒋圣书点了点头,又吃了一颗。
金星立刻笑起来。
晚饭后,天彻底黑了下来。
县城不比城里,没有那么多路灯,夜色像浓墨一样泼洒下来,只有各家窗户里透出的的光。
姥姥在厨房收拾,蒋圣书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坐在屋门口的竹椅上乘凉。
夜空是沉静的深蓝色,几颗早早出来的星子,疏疏落落地缀在上面。
忽然,西边墙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蒋圣书看过去,只见一个黑影利落地扒着矮墙,一撑,一翻,轻巧地落了地,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是金星。
“圣书哥!”他压低声音喊,猫着腰几步窜过来,“走,带你去看星星!”
蒋圣书愣了一下。
“快呀,这会儿上去正好,再晚露水就重了。”金星催促道,见蒋圣书不懂,金星便伸手来拉他手腕。
蒋圣书被他拉着站起来,跟着他往墙边走。
走到墙根,金星松开他,双手在墙头一撑,脚在墙面蹬了两下,灵巧地翻了上去,骑在墙头,朝他伸出手:“来,我拉你!”
那墙不高,但蒋圣书看着那只伸在夜色中轮廓模糊的手还是迟疑了一下。
“怕啥,矮得很,摔不着,姚奶奶这个点儿早休息了,咱们悄悄的去,悄悄的回来。”金星的声音带着笑意,手又往前递了递。
蒋圣书吸了口气,握住那只手。
金星的手很有力,猛地一拽,蒋圣书借着那股劲,有些狼狈地攀上墙头,跨坐上去。
墙那边,是金星家更显荒芜的小院,黑黢黢的,只有一间屋子窗缝里透出点光。
金星先跳了下去,在下面张开手臂:“跳,我接着你!”
蒋圣书闭上眼,心一横,往下跳。
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被金星稳稳扶住。
“走这边,近。”金星熟门熟路地带着他从自家院子另一个豁口钻出去,后面是一条长满杂草的土路,蜿蜒着通向屋后那座在夜色里显出庞大轮廓的小山。
山路很窄,勉强容一人通过,两边是茂密的灌木和杂草。
金星走在前面,脚步轻快。
蒋圣书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能勉强看清脚下。
“小心点,这儿有块石头。”
“往这边走,那边草深,可能有蛇。”
金星不时回头提醒。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钻出了树林,来到一小片相对平坦的坡地。
这里视野开阔,没有树木遮挡,抬头望去,夜空像一匹巨大丝绸,上面洒满了碎钻。
是真的。蒋圣书从未见过这样多的星星。
在城市里,夜晚的天空总是蒙着一层灰黄的面纱,星星是稀罕物,零星几颗,有气无力地挂着。
而在这里,星河浩瀚,熠熠生辉,从头顶一直铺到遥远的地平线,密密麻麻,明明灭灭,安静地闪烁着光芒。
“哇,今晚星星真亮。”金星发出一声满足的赞叹,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圣书哥,坐这儿,这儿草软。”
蒋圣书走过去坐下。草地带着凉意,透过薄薄的裤子传递上来。
“看那边,”金星抬起手臂,指向北边天空一簇特别明亮的星群。
“那是北斗七星,像不像个大勺子?勺口两颗星,延长出去五倍距离,那颗特别亮的,就是北极星。老辈人说,迷路了就找它,它永远指着正北。”
他的手指在夜空中移动,指向另一片星域。
“那是织女星,旁边那颗亮的是牛郎星,中间那条白茫茫的,就是银河。我妈说,七夕晚上,在葡萄架下能听见他们说悄悄话。”
“你……怎么认识这么多星星?”蒋圣书望着星空,终于开口问了第一句话。
“我妈教的。”
金星也仰着头,声音里没了白天的跳脱,多了点怀念,“她还在的时候,夏天晚上没事,就带我来这儿,指着天,一颗一颗教我认。她说星星都有名字,都有故事。后来她不在了,我一个人睡不着,也常来。看着它们,就好像……她还在。”
蒋圣书没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安慰人这件事,对他而言太过陌生。
夜风轻轻吹过,带动山间的凉意拂过脸颊。
四周只有草丛里细微的虫鸣和远处隐约的蛙声。
好在金星并不需要他回应。
两人一时都没再说话,静静地并排坐着,仰望着这片时刻流转的星河。
“城里……看不到这么多星星。”蒋圣书又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是吧!”金星像是得到了莫大的认可,高兴起来,往后一倒,躺在了草地上,双手垫在脑后,“我就说嘛!对了,圣书哥,你为啥休学啊?生病了?”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那些被他努力压在脑海深处的画面又开始翻腾。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含糊道,“……不太舒服。”
金星似乎察觉到了他瞬间低落的情绪,眨了眨眼,没有追问,只是笑着说:“我觉得你肯定学得特好。一看就跟我们这儿的人不一样,是读书的料子,你别着急,慢慢养,等病好了,回去肯定还是最厉害的!”
“你呢?”蒋圣书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你还想上学吗?”
“想啊,怎么不想。可光想有啥用?我爸挣那点钱,养活他自己都够呛。我们这儿,像我这么大的,好多都不读了,出去打工,或者在家种地。我嘛,认点儿字,会算个账,饿不死就行。再说…”
“天地这么大,学校也不见得就是唯一的路,对吧?我妈还教我看星星呢,这学校里可不教。”
有些东西,有些人弃如敝履,有些人求之不得。
“我可以……”
“我可以把我看过的书,学过的,讲给你听。如果你愿意。”
“……啥?”
“我带了书来。初中的。反正我也要自己看。”蒋圣书避开他过于灼热的视线,看向远处县城的零星灯火,“你要是想听,有空的时候,我可以……跟你说说。”
短暂的沉默。
然后,蒋圣书感觉到自己的胳膊被一把抓住了。
“真的?!”
“圣书哥!你说真的?!你真的……真的愿意教我?!”
蒋圣书被他晃得有点晕,点了下头,道:“嗯。”
“太好了!太好了!”金星一下子从石头上蹦起来,在草地上转了个圈,然后双手叉腰,对着山下星星点点的灯火毫无征兆地大声喊了一嗓子:“啊——!”
喊声在山野间传开,惊起了远处林子里几只夜鸟,扑棱棱地飞走。
【1998.7.2
星星很亮,他指给我看,说那是北斗,那是银河。地上一个人,天上一颗星。如果真是这样,那晚霞熄灭前,天边最早亮起的那颗,一定是他的眼睛。他好像什么都不怕,连不能读书了这种事,也能笑着说没啥。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我得的“病”,和他想的,不太一样。那些事,说出来,好像会弄脏这里的星星和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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