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县城和金星 【未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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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知
那个夏天，星星是赊来的，梦是偷来的，你是命运硬塞进来的。】
1998.7.1
破旧的面包车在尘土飞扬的县道上颠簸了好几个小时，最后停在一个连路牌都没有的小道。
蒋圣书拎着包下车，他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快被晃散了。
父母没有下车。
父亲摇下车窗，草草说了句“听姥姥话”。
母亲从副驾驶探出头，道：“妈，圣书就交给您了，我和孩儿他爸还得赶回城里，明天厂里还有事。”
姥姥早就等在路边，是个头发花白小老太太。
她凑近车窗，满面不舍道：“这就走啊？不进屋喝口水？”
“不了不了，赶时间。”
母亲摆摆手，又瞥了一眼站在姥姥身后阴影里的蒋圣书，声音稍稍轻了些，但在这寂静的午后，几个字眼依然清晰地传进蒋圣书耳朵里。
“也不知道这小孩儿咋了，成天臭着个脸，不说话。医生说是…什么…抑郁症？现在这些孩子，真是越来越难伺候了，说不得碰不得的。妈，您多费心，带他散散心，兴许就好了。”
父亲已经发动了车子。
引擎的嗡鸣声压过了姥姥的挽留。
姥姥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面包车已经卷起一阵热风，掉头驶上了来路，很快消失在县道尽头。
蒋圣书盯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看那辆车渐渐远去，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
“走，书书，跟姥姥回家。”一只温暖粗糙的手握住了他冰凉的手腕。
姥姥没问别的，拉着他，转身走进一条被两排老房夹着的巷子。
巷子很深，地上铺着大小不一的石头，缝隙里钻出花花绿绿的野花野草。
蝉在不知哪棵树上拼了命地叫唤。
姥姥家是巷子后边一个带小院的平房。
院墙很矮，红砖裸露着，上面爬着些半枯不枯的藤蔓。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是个方正的小院，角落有一口井，旁边种着一棵歪脖子石榴树。
“你的屋姥姥早收拾好了，来。”
姥姥领着他穿过院子，走进朝南的一间屋子。
房间不大，采光却很好，房间里充斥着紫外线的味道（？）
“你先歇着，收拾收拾。姥姥去给你下碗面，坐一天车，该饿了。”
姥姥拍拍他的肩，转身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绵延不绝的蝉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模糊的狗吠。
蒋圣书把包放在椅子上，自己在床沿坐下。
那些谩骂，凳子上的胶水，厕所隔间外砰砰的撞门声，以及鄙夷的目光……忽然间变得遥远而模糊，但从未离去，只是暂时隐身在当下的片刻安宁里。
他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久，直到姥姥在门外喊：“圣书，面好了，出来吃吧。”
手擀面条盛在一个豁了口的大碗里，上面四仰八叉地躺着一个金黄的煎鸡蛋，撒着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
蒋圣书小口吃着，姥姥坐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眼睛一直温和地看着他。
“慢慢吃，不够还有。”
“以后就咱俩过日子，你别拘束，这是你家。”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蒲扇指了指西边那堵墙，“隔壁那家，就一孩子自己住，叫金星，比你小一岁，是个好娃。”
“他妈去得早，爹在外地打工，一年到头回不来两趟。那孩子性子活，心眼实，你有空可以跟他说话，让他带你到处转转，这县城边上，还是有些地方能看看的。”
蒋圣书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鸡蛋。
下午，蒋圣书把自己带来的几件衣服放进衣柜，几本书摆在桌上。
然后他又坐回了床沿，继续对着那面墙发呆。
直到日头西斜，有些颓唐的光线透过木窗格子，在地上拉出些姿态各异的图案。
院子外忽然传来一阵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姚奶奶！姚奶奶！我捞了几条小鱼，给你养水缸里吧？可活蹦乱跳了。”
“哎，星星来啦。”姥姥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笑意，“快进来。”
蒋圣书闻声走了出来，在墙根阴影下坐着。
大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脑袋先探了进来。
那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他手里宝贝似的捧着个用阔树叶折成的…“碗”，滴答滴答漏着水，里面隐约有水光和小小的黑影扑腾。
少年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屋门口阴影里的蒋圣书。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容大大地绽开，毫无阴霾，坦坦荡荡。
“你是城里来的圣书哥吧？”
他几步小跑过来，在蒋圣书面前蹲下，好奇地打量他，手里的树叶碗伸到蒋圣书面前，道：“你看，我刚在小河沟里捞的，送给你玩儿？”
蒋圣书被那明亮的注视弄得颇不自在，下意识地往后撤了撤，目光落在那几尾在浅浅叶碗水里穿梭的黑色小鱼上。
他依旧沉默。
金星也不觉得尴尬，依旧笑嘻嘻：“城里没见过这个吧？这叫柳根儿，别看小，用油一炸那可老香了，不过这几条太小了，养着看挺好。”
他左右看看，目光落在墙角一个闲置的盆上，“用那个养就行，我去给你打点水。”
他说着就站起来，熟门熟路地去水缸边，用葫芦瓢舀了水，哗啦倒进盆儿，又小心翼翼地把树叶碗里的鱼和水一起倒进去。
小鱼入了水，惊慌地游了几圈，渐渐安稳下来。
“给，放你屋里窗台上，太阳晒不着。”金星把陶盆端起来，再次伸到蒋圣书面前。
蒋圣书看着他那毫不设防的笑容，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个盆。
“谢谢。”
“客气啥！”
金星一摆手，又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水，“姚奶奶说你要在这儿住一阵子？那可好了，这附近我可熟了，后山有条小路，晚上爬上去，看星星特清楚，县城里晚上灯少，星星比城里亮多了，你知道咋认北斗星不？”
蒋圣书摇了摇头。
“嘿嘿，我知道，我妈以前教过我。”
金星蹲在盆边，用手指拨弄了一下水面，看着受惊的小鱼，“我妈说，人死了，就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人。”
“所以晚上我要是想她了，就抬头看看，那么多星星，总有一颗是她。”
【1998.7.1
今天到了姥姥家。爹妈走了，和以前一样干脆。隔壁有个叫金星的，好吵。他给了我几条灰不溜秋的小鱼。他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那欺负我的人，以后会变成哪颗？如果是，一定是最暗最讨人厌的那颗。金星……他的名字里，倒是有颗星星。】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县城和金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