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轨道》虾蟹蜇丸

16、老熟人 程敛小声嘟

　　岑煦三两步跃下楼梯，转眼走到女生面前，向来沉稳的脸色浮上一层错愕：“你怎么会在这里。”
　　邱瑶正喝着浮游船上口味怪异的果汁，被冷不丁靠近的黑影吓了一跳，手一哆嗦，饮料差点撒在岑煦的裤子上，她猛地抬头，对上一张熟悉的脸，大惊道：“岑学长，怎么是你！你……！”
　　想起这是在大厅里，又压低声音：“我记得你接的是6688号船的任务，怎么在这艘船上？”

　　两人找了个没人的地方，从口袋掏出不同罪案组派发的浮游船照片，放在一起反复对比细节，确定两张照片是同一艘浮游船。

　　岑煦手一抖，思维瞬间的空白。

　　44号浮游船和6688号浮游船是同一个组织！
　　两个罪案组明争暗斗勾心斗角，为了各自的利益死死捂着手里的重要信息，竟没有发现这件事！

　　等等！
　　那岂不是说，程临也有可能和44号船……

　　岑煦脑中嗡的一声，周围的声音骤然退去，邱瑶嘴唇一张一合还在分析，可他什么都听不清了。
　　44号船的案件内容雪花一般哗啦涌入脑海，掀起心头的惊涛骇浪。

　　在内部发现了大量尸体……
　　死亡时间两年前……
　　到处都是疯狂打斗撕扯留下的碎片……
　　还有四名船员不知所踪……

　　岑煦额头的冷汗瞬间涌了出来。

　　“要不要上报呢……可是……”
　　邱瑶的声音像是在潮汐深处模糊不清，岑煦咬了一口舌尖，猛地将神志拉回来，喧嚣的声音和斑斓的色彩重新涌入脑海。
　　他压下翻江倒海的情绪，脸上浮上一层更柔和的神色，像戴了一张无懈可击的面具，温声道：“你和谁一起来的？”

　　缉防学不分年级，然而邱瑶入学后课程忙碌，岑煦不常在教室，两人没有太多交集，邱瑶入学前听说过岑煦的大名，有说他任性张扬恣意妄为的，有说他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的，也有说他可靠沉稳行动力强的。
　　然而当岑煦真正站在她面前，眉目俊朗嘴角含笑，目光真挚又充满鼓励地看着她，心中只有一个结论。
　　真是个好看又温柔的学长呢。

　　邱瑶脸颊微红，低头小声回答道：“是泰格星的学生，他去餐厅了，那兽人脑子有问题，不用管他。”
　　岑煦：“全满福没跟你一起吗？”
　　邱瑶摇摇头：“他跟着罪案组在44号船里勘察。”

　　岑煦温和道：“你也知道，当初成立这两个案件调查小组的时候，天鼎星的官方人员都没有抽中，天鼎星一直想加入6688号船的调查，泰格星和猩星暗中阻拦，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邱瑶点点头。
　　岑煦：“两个罪案组都没有天鼎星组员，案件的重要信息也藏着掖着，对我们极为不利，但现在，我们有了重大发现，有机会走在他们前面。”
　　邱瑶眼珠转了转，小声道：“我明白学长的意思。”

　　岑煦露出赞扬的微笑，刚要开口，拐角传来渐近的说话声，他瞬间帽子往头顶一罩拉链一拉，面容缩到衣帽深处，背过身两手揣兜耸肩，像个街溜子晃晃悠悠的走了。
　　邱瑶：“……”

　　走廊尽头专属人类舱房——

　　闪烁的屏幕在斑驳的墙面投下晃动的光影，程敛对着明明灭灭的电视出神，屏幕中鳄鱼们的欢声笑语在清冷的房间内回荡，就在这时——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夹杂在欢笑声中模糊了电视和现实。
　　咚咚咚。
　　紧接着又是一声。

　　程敛猛地坐起来，肩膀的伤处一阵刺痛，他面无表情按了一下，关掉电视冷声道：“谁。”
　　小黑仰起脑袋，锐利的尖瞳在破旧的木门上流连，吐了吐蛇信。
　　房间陷入死寂，隔着房门，外面的人应道：“服务员，来送餐。”

　　程敛没应声，几秒后，门外声音又说：“另一位先生让您一起去斗兽场观看表演。”

　　程敛瞳孔一紧，又像是早就料到的无可奈何，拉栓咔哒一声，透过门缝对上一张熟悉的船员面孔。
　　他打开门：“进来吧。”

　　船员张流侧身进来，将罐头放到桌上，程敛扫了两眼空旷走廊，关上门站在门口：“什么时候出来的。”
　　“没多久，斗兽场改制，我侥幸提前出来了。”张流将罐头慢慢摆好，“一上船我就看见你了，差点没认出来，旁边那位是你朋友吗？”
　　程敛垂下眼：“是我哥。”
　　“哥？”张流回忆片刻，“你不是孤儿？”
　　“……没血缘关系。”程敛声音冷淡。

　　张流虽然从斗兽场出来没多久，可浮游船上声色犬马纸醉金迷的场景层出不穷，也见过对自己的姘头哥哥弟弟的叫着滚作一团。
　　没想到他也好这口。
　　张流了然的点点头，“你和你姘……哥哥是出来旅游吗，从哪里下船？”
　　程敛打开一个罐头放到张流面前：“他去飞狮星要债，我陪着去看看。”

　　昏暗的灯光打在程敛瓷白的脸上，他穿着一件柔软的奶白色卫衣，指尖在袖口中若隐若现，休闲裤柔顺垂落在干净的鞋面上，身上弥漫着若有若无的清香。
　　张流看了几秒，说：“以前你说要加入天鼎星，是愿望达成了？”
　　加入天鼎星……
　　程敛睫毛颤抖，小黑顺着他的手臂爬到脖颈处吐了吐蛇信，良久，他轻声说：“哪算什么愿望，随口一说而已。”

　　他的目光落在对方颈间电击项圈和憔悴的脸色上：“你想离开浮游船吗？”
　　张流笑了笑：“想不想的，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话音刚落，外面走廊远远传来脚步声。

　　岑煦从拐角转过，一眼就看见有船员从自家舱房走出来，门还没来得及关，他眼神一凛。
　　“站住。”

　　岑煦大步上前，高大的身影拦截在船员面前，目光俯视。

　　船员恭顺地低着头，脸上有几道长长的暗红色疤痕，衣领挂着名牌写着“张流”，手臂摆动之间有一种不协调的僵硬。
　　这个船员手臂断过。
　　岑煦眯起眼。
　　残疾的船员很常见，这原本没什么奇怪的。

　　船员对着岑煦鞠躬。
　　岑煦站在原地纹丝未动，面无表情地说：“来干什么。”
　　船员恭敬道：“送餐。”

　　岑煦越过船员看向舱房内低头摆弄罐头的程敛，脸上看不出情绪，狭窄的走廊落针可闻，不知过了多久，岑煦嗤笑一声，侧开身，船员低头离开，岑煦进屋，反手关上门，咔哒一声。

　　屋内陷入一片寂静。

　　仿佛罐头上面印着吸引人的东西，程敛盯着上面的拉环，头顶上方沉重的视线压在他身上，他咬紧唇，最终将罐头往前推了推，含混不清道：“吃吗？”

　　岑煦扫了一眼打开的罐头，冷笑道：“我不吃别人剩下的。”
　　程敛目光闪烁：“没有人吃过。”

　　“是没来得及吃吧。”岑煦说。
　　“你……！”程敛反驳的话涌到嘴边，脸色变了又变，最终理不直气不壮的重新坐了回去，小声嘟囔道：“你不要阴阳怪气的。”

　　岑煦一字一句道：“那我直截了当地问，你会对我坦诚相待吗。”
　　程敛绞着衣角，漫长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逼仄的舱房内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就在岑煦以为程敛不会回答，忍不住有些失望和挫败时，程敛嘴唇微动，飞快的含混道：“以前在同一艘船上待过。”

　　这个回答可以说是相当笼统，然而岑煦放下心来。

　　他一直觉得自己无往而不利，成年继承集团后，面对不怀好意的元老也能游刃有余，可程敛就像满是裂痕的玻璃瓶，摇摇欲坠游走在崩塌的边缘，与之相处的每一句话都需要反复斟酌，稍有不慎，便会让一切土崩瓦解，甚至更加糟糕。
　　后来他发现，不是这样的。
　　程敛其实非常能容忍，所有的尖锐和防备仿佛只是下意识的习惯，在发现对方无恶意时很快就能收敛回去，以至于他的试探越来越放肆大胆，蹬鼻子上脸。

　　有时候程敛理亏，哼哼唧唧不敢看人的模样，还挺可爱的。

　　他坐在程敛对面：“关系很好？”
　　“他骨折，我给他接上了。”

　　岑煦眼中泛起笑意：“这么厉害，连接骨都会。”
　　程敛摸了摸耳朵：“手法比较粗糙，没什么用。”

　　岑煦循序渐进：“在这艘船吗，还是……”
　　“不记得了，船都差不多。”

　　“那你呢，有受过什么伤吗？”
　　“……”程敛沉默片刻，垂眼道，“没有。”

　　岑煦随手将罐头拿过来，里面是白花花像呕物一样的玩意。
　　居然是面条罐头。
　　岑煦：“……罐头多少钱。”

　　程敛一愣，猛地起身：“……糟了，忘记给钱了。”
　　说着风一样拽开门噔噔噔消失在拐角，抓都抓不住。

　　岑煦：“……”
　　他又看了一眼稀烂的面条，这么个东西居然也好意思要钱。

　　程敛在船上找了好久才找到张流，随后聊了几句将钱塞给他，回来的路上迎面遇到一个裹着黑色斗篷的人，这身打扮在浮游船上不算怪异，程敛扫了一眼，与对方擦肩而过。
　　斗篷人缓缓转过头看着程敛的背影，隐藏在帽子下的金黄色兽瞳发现惊喜一样闪烁着兴奋的光。

　　程敛沿着走廊回到舱房，门没有从里面上锁，他刚要推门，从缝隙中传来一阵女人的声音。
　　他推门的手僵在半空中。

　　为什么里面……有女人……

　　程敛在浮游船上见过太多乱七八糟的事情，一个最不堪最难以置信的念头窜了出来，心底忍不住涌上一股巨大的失望与烦躁。

　　原来岑煦是这样的人。

　　他甚至都无法推开这扇门，缓缓收回手，默默向后退了几步。
　　“怎么在门口站着不进来？”
　　程敛猛地抬头，下一秒被人拽进了舱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