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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某种程度上来说吉原和江户城区别不大 喜喜,你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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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脚步声果然不是错觉。
几日后,看着那张盖着怪异纹章的「天人征调令」,梅没有任何挣扎地跟着蒙面使者走了出去。
被反拧着胳膊推出茶屋时,砭骨的夜风劈头一灌,她想起了昨天和夕野的争执。
“我知道你和我们不一样,你自己也很清楚不是吗?不要做多余的事。”
平心而论夕野对她没有敌意,她看得出来,刻意的疏远也并非冷漠,但她并不认可夕野的观点。
挣扎和反抗并不是多余的事。
这个念头刚在脑中闪过,后颈便传来一记钝痛。视野暗下去前,她最后的感知是木质地板粗糙的触感抵着额角。
意识涣散,没由来地做了个好梦。回到了那个初春的午后,有人在带她走过迂回的庭院小径,头饰很重,她把头埋得很低,鞋子也很重,走起来步伐缓慢。
她画了画,提了诗。
正席上坐着一个比她还小几岁的少年,面目模糊。
他语气温和,却只是泛泛,也许这样的场合有才媛献艺对他并不罕见。他们简单地说了几句话,她其实并不是很在意,因为真的也就两三句。
她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快,越来越近,刚想回头就被人狠狠地往后扯,然后画面一转,她跪在庭院里,白沙磨着膝盖,一年也见不上几次的家主大人在她头顶说话:“……行为不端,有惑乱将军、玷污御所清静之虞。定定公的意思是让你‘去到该去的地方’,明白了吗?”
明白了。
但是有人不同意,拧着眉毛狠狠扯她的手臂:“什么叫‘主动献艺’,一张破画而已我也能画!我去求父亲大人再想想办法,一定能让定定公消气!那可是吉原你别再犟了!”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地说:“没有用的,喜喜。家主大人要做的事我做不了,德川定定也不会让他做的。“
“更何况吉原和这里有什么分别,不都是关在方寸大小的地方,被赐予一个花鸟鱼虫的名字,等着被挑中去伺候男人。”
一桥喜喜气极,猛地推了她一把,后脑勺撞在硬板上疼得眼冒金星。
这痛楚太过清晰,带着木头的潮气,几乎脱离了梦境的触感……不对,疼痛就是来自真实发生的事情……
梅猛地睁眼,是绝对的黑暗与窒息。自己被装在了箱子里,刚才被打晕的地方撞到了硬物,痛醒了。大概是因为什么人在搬动这个箱子,她不得不跟着晃。
手被反绑在身后只摸到一团软烂黏腻的东西,像被捣碎的虫茧,或是某种生物脱逃后遗下的湿漉漉的网膜。是蛛丝。
一阵诡异的静默。
也不知道装箱搬箱的人走了没有,她不确定现在的情况不敢随便乱动,呼吸也小心翼翼。
又过了一会儿,保持同一个姿势手脚发麻,听到外面传来轻微的响声:先是拉开一道铁门的声音,脚步放轻踩在箱子旁的声音,终于,是开锁抬起箱子上盖的声音——一桥喜喜的脸,和她面面相觑。
一阵诡异的静默。
怎么会是他?
也罢,怎么会不是他。
如果是这样的话,很多事倒是解释得通了。
当幕府的爪牙逐渐伸不进吉原的时候,他就成为让她消失的那双手。
没有轿舆,连照明提灯也不准备,只能被一桥喜喜拉着在月光下发足狂奔,她根本不知道他们要去哪儿。
深秋的江户,风吹在人脸上像被扇耳光。
城墙在高处沉默地伫立着,在夜色里像巨兽的脊背。
月光再亮也无法照透所有的小径。十五岁的喜喜身量已蹿到高她半头,四肢像拔节的竹子一样伸长,她还未从规训的碎步里迈出来,根本跟不上他的步子,顺理成章摔了跟头。
听见她的痛呼,一桥喜喜先是警觉地低下半个身子,朝四周看了看确保没有追兵和其他注意,才咬牙切齿地蹲下来:“你是废物吗!”
狠话放到一半又闭了嘴,这样下去只会越来越拖累,他背过身去“上来!”
这样就舒服多了。
梅伏在他背上克制地小口呼气,避免呼痛的声音又惹他不快。
来到码头,喜喜将她撂下,两人蜷进集装箱的阴影里。四下只有潮湿的雾气啃噬着远处一盏孤灯的昏光,周遭的声音跟着涌进来,来回的脚步声、货物沉闷的撞击、一种庞大机械休眠时低沉的嗡鸣。
他蹲下身查看她伤处,动作刻意放得粗鲁。“城里是回不去了……”他短促地嗤笑一声,“看来哪里都没有你的活路。要逃就别往下看,往上走,懂吗?”
话音未落,指尖已沾上她伤口渗出的血,他像被烫到似的顿了一下。
她这才有空余看清他的装束,一身深色便服,刚才用来遮脸的兜帽放了下来。一路疾行和高度紧张让他的身体微微发抖,眼睛却异常发亮,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她全身,像在检查一件即将发运的特殊货物。
最终他的视线落在她脚下,仿佛在确认地面是否稳固。双手似乎想插进兜里,又只是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
“可以上这艘船。这是宇宙商船,天人的地盘他们查不到。”他说。
梅没有立刻说要不要去,她的后脑勺还在痛:“你找了御庭番的人?”
喜喜的身体僵了一下,抬眼迅速扫过她又心虚地移开:“那个人只是收钱办事。”
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又把身上的外套解下来给她披上,语气软和了半分:“一桥家没有软弱的废物。“
梅的目光从灰白相交的船身上收回来,停在喜喜给自己套衣服的手指上。
和「庶民」的腰带缠斗真不符合他的风格。
“刚才就想问了,你的头发……“
喜喜头顶的发茬刚长出来没多久,看来他不再梳月代头,反而学起一些西式发型。但和意图在发型上打造的冷酷形象不同,他脸上柔和的线条还未完全褪去,配上此时恼怒的表情显得更虚张声势。
一桥喜喜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冷笑。他抬手捋过发茬,那里不再有可笑的半秃,只有他与腐朽旧制决裂的宣言,每一寸生长都是扎手的、属于他自己的新生。
船上传来一声尖锐短促的鸣笛。
梅握住他的手指:“喜喜——“
他停下动作,静静地等待着她的话语,也第一次完整地看向她的脸:鼻尖通红,嘴唇干裂,头发胡乱地在衣领外打结,和记忆中一样无趣。
能离开江户固然很好,但真到了宇宙中去再惹出什么麻烦来,定定的獠牙撕咬不到的地方,难道他就能……
但那双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眼睛,此刻正闪烁着一种他并不想承认的光芒。
“你想当将军吗?”她问。
他脸上血色褪尽,瞳孔猛然收缩——刻意维持的冷静、不易察觉的紧绷、残存的一丝自我怀疑——都在瞬间褪去,她将他灵魂深处的欲望与黑暗,赤裸地钉在了此刻。
喜喜反握她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指甲近乎陷进她的皮肤:“……如果我是将军,一定不会让国家被那些恶心的猪头踩在脚下!”
他当然想。
他不是那个软弱无能的傀儡茂茂,也不是残暴无度的定定公,他和他们都不一样!
只要足够聪明,足够果断,就能拯救这个腐朽的国家。
凭你此刻的目的地是宇宙而不是断头台,就能说明这一点。
“等我当上将军的时候……”他去掉了话中的「如果」,语气变得更加坚定,声音却更加沙哑。
没有权力的庇护,宇宙和断头台对一个灰扑扑的女人来说有什么分别。困于方寸之间的吉原地狱,和死在无人知晓的银河深处,他知道她会做什么选择,却还是侥幸地寄希望于一个未必存在的假设。
一桥梅梅笑起来,看向那双和她极为相似的眼睛:“那我都成幽灵了吧。”
他们都没有再道别,似乎早就默认分离是早晚的事。
梅转身走向舷梯,脚步没有一丝犹豫。
一桥喜喜独自站着,码头的风灌满他的袖管。潮水舔舐岸桩的声音单调而固执,一声极低的自语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了形迹。
属于他少年时代的,最后一丝迷茫的呢喃也就此消散。
半月后,一场大火结束了吉原的地上时代。
天人凤仙接管了地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