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排练厅里的 ...
-
排练厅里的消息像一阵风,瞬间吹遍了每一个社员的心。
小剧场剧目要开始选角了。
虽然只是校内的小规模演出,观众不过几百人,但对于刚入社的新生来说,这是第一次真正站在舞台上的机会,是检验自己入学以来所有努力的试金石,更是为数不多能被高年级学长学姐、被社长姜愉看到的机会。
叶浣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站在排练厅角落,手里还握着刚才练习用的台词稿,纸张被她的手指攥出了褶皱。苏念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她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兴奋:“浣浣你听到了吗?选角!小剧场!我们也有机会!”
“嗯,听到了。”叶浣轻轻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你说我们要不要争取一下?哪怕只有几句台词、几分钟的戏,能站在台上演出,想想就觉得很棒啊!”苏念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跃跃欲试的光。
叶浣点了点头。
她当然想争取。
来表演社的第三天,她就已经把社团公告栏里贴着的往年小剧场剧照看了不下十遍。那些站在舞台上的学长学姐,穿着戏服,神情投入,灯光打在脸上,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像装着星星。她当时就在想,如果有一天,她也能站在那个舞台上,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配角,该有多好。
而现在,这个机会就摆在眼前。
她不能错过。
选角的通知是在社团大群里发布的。
负责人详细列出了这次小剧场的剧目信息——是一部改编自现代文学的短剧,讲述的是两个女孩在成长中互相陪伴、又因各自的选择走向不同人生的故事。角色不多,主角两个,配角四五个,还有一些只有几句台词的小角色,戏份虽少,却也需要认真打磨。
选角方式也一并公布:有意向的社员需要自行准备一段不超过三分钟的表演片段,内容不限,风格不限,可以独白,可以对手戏,也可以即兴发挥。面试时间定在下周三下午,地点还是在排练厅,由社长姜愉和两位副社长共同评审。
消息一出,群里瞬间炸开了锅。
“终于等到小剧场选角了!我从入学就在盼这一天!”
“只有三分钟表演时间,好紧张啊,感觉要准备很久。”
“有没有人想搭对手戏的?私我私我!”
叶浣把那条通知反复看了三遍,然后截了图,保存在手机相册里,又打开备忘录,开始列自己需要准备的事项。
选表演片段、反复练习、调整表情、控制节奏——
她不能输。
苏念第一个来找她搭对手戏。两个人在宿舍里窝了一整个晚上,翻了十几部剧本片段,最后选定了一段平淡却细腻的日常生活独白——没有大起大落的情感爆发,只有娓娓道来的叙述,像一个人在深夜里对着窗外的月亮,轻声说着自己心里藏了很久的话。
苏念觉得这个适合叶浣:“你安静的时候,说话自带一种让人想听下去的感觉,不用刻意煽情,自然的你就是最好的。”
叶浣没有更好的想法,便采纳了苏念的建议。
接下来的日子,她再一次把自己逼到了极限。
白天的专业课一节不落,课间别人聊天刷手机的时候,她一个人躲在走廊尽头,小声背诵台词,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一个字的发音、每一个句子的停顿都烂熟于心。傍晚下课后直奔排练厅,对着角落里的全身镜,一遍遍走位、调整表情,仔细观察自己的眼神、姿态、手势,确保每一处细节都到位。晚上回到宿舍,室友们都睡了,她还趴在床上,借着台灯微弱的灯光,一遍遍默念台词,想象自己站在舞台中央、面前坐着姜愉的场景,手心便会沁出一层细汗。
苏念有时候半夜醒来,看到她还在念,忍不住叹气:“浣浣,你要是把这份拼命劲儿分一半给社交,也不至于到现在班里还有人说你高冷。”
叶浣只是笑笑,不说话。
她不是高冷,她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人相处。那些同学聊的话题她插不上嘴,那些社交场合她应付不来,与其笨拙地凑上去被人看出窘迫,不如安安静静地待着,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自己唯一能掌控的事情上——努力。
时间一天天过去,选角面试的日子越来越近。
周三下午,排练厅门口又一次排起了长队。
和入社面试时不同,这一次,叶浣的紧张里多了一丝底气。
她准备的片段已经练了上百遍,从最初结结巴巴、情感空洞,到后来渐渐找到了感觉,能够自然流畅地表达出文字里的情绪——这些进步她自己能感受到,虽然还不够好,但比起刚入学时那个连自我介绍都紧张到忘词的自己,已经好了太多。
她是排在苏念后面第三个进去的。
苏念出来的时候,脸色还不错,朝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小声说:“别紧张,姜愉学姐今天看起来心情挺好的,你正常发挥就行。”
叶浣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中的台词稿,推门走进排练厅。
排练厅的光线依旧明亮,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块金色的光斑。评委席还是老位置——姜愉坐在正中间,左右两边各坐着一位副社长,面前铺着打分表和报名信息。
叶浣的目光在姜愉身上停了一瞬。
姜愉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长发用一支简单的木簪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耳侧,衬得她的侧脸线条柔和了几分。她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报名表,神情专注,没有注意到叶浣进来。
叶浣悄悄咽了口口水,走到场地中央站定,鞠躬。
“各位学长学姐好,我是表演系一班的叶浣,今天准备的表演片段是独白——《夜话》。”
姜愉这才抬起头。
她的视线落在叶浣身上,目光依旧平静,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她开始。
叶浣垂下眼,将手中的台词稿翻到第一页,放在身旁的椅子上——她没有打算拿着稿子念,这段独白她已经背到滚瓜烂熟,不需要任何提示。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整个人的状态都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排练厅里那个紧张局促的新生,而是一个深夜独坐的人,对着窗外的月光,说着藏在心里很久的话。
“我常常想,如果那天我没有回头,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某个人倾诉。没有刻意的煽情,没有夸张的表情,只有一种淡淡的、克制的惆怅,随着她的声音,缓缓流淌出来。
“可是我已经回头了。我站在那个路口,看着你越走越远,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眼神渐渐变得有些湿润,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微微红了眼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后来我常常做同一个梦。梦里你回头了,你看着我,你说……你说——”
她停了一下,嘴唇微微颤抖,像是在努力回忆梦里那个人的样子,又像是在压抑着某种翻涌的情绪。
最后,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算了,都已经过去了。”
表演结束。
排练厅里安静了几秒。
叶浣站在原地,慢慢从表演的情绪里抽离出来,心跳骤然加速,手心全是汗。她不敢看姜愉的表情,只是低着头,盯着地板上的光斑,等待评审的点评。
副社长先开了口,语气温和:“整体感觉还不错,情绪很自然,没有用力过猛,就是中间有一句的节奏稍微快了一点,如果再放慢半拍,情感会更饱满。”
叶浣连忙点头,认真记下。
另一位副社长补充了几句技术层面的建议,关于气息控制、声音的穿透力等等,叶浣也都一一记在心里。
最后,轮到姜愉。
叶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姜愉没有立刻说话。她低头看了看叶浣的报名表,又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的表演很真诚。”姜愉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叶浣耳朵里,“这是你最大的优点。有些东西是学不来的,技巧可以练,但情绪的真假,观众一眼就能看出来。”
叶浣怔怔地看着她,心跳快得像擂鼓。
“今天的表现,比入社面试的时候进步了不少。”姜愉顿了顿,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克制住了,“继续保持。”
入社面试的时候,叶浣紧张到声音发颤,姜愉是记得的。
她记得。
这个认知让叶浣的心底炸开一朵小小的烟花,几乎要压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她用力忍住,郑重地鞠了一躬,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谢谢学姐,我会继续努力的。”
走出排练厅的时候,叶浣的脚步都是飘的。
苏念等在门口,一看到她出来就凑上来:“怎么样怎么样?姜愉学姐说什么了?”
“她说我进步了。”叶浣声音小小的,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天哪!姜愉学姐居然记得你之前的表现?还夸你进步了?”苏念瞪大了眼睛,一脸震惊,“浣浣你知不知道,姜愉学姐平时点评都是只说问题、很少夸人的,她居然夸了你?!”
叶浣抿着嘴笑,没有接话。
阳光洒在林荫道上,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几片金黄的落叶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
她抬手轻轻拂去落叶,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选角面试的结果不会那么快出来。
负责人说要等到周五才会在群里公布入围名单,在此之前,所有人都只能耐心等待。
叶浣已经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交给评委。
等待的两天,她依旧没有闲着。每天照常上课、排练、练习台词,偶尔在排练厅遇到姜愉,会远远地点头打招呼,姜愉也会微微颔首回应,神情依旧淡淡的,没有任何特别。
但叶浣已经很满足了。
能够被姜愉记住,能够被她认可,能够每周有几次机会远远地看着她、偶尔得到她的一句指点——这样的日子,对她来说,已经像是一场不会醒来的美梦。
周五傍晚,社团大群准时弹出了新消息。
叶浣正在食堂吃饭,苏念坐在她对面。两人的手机几乎同时震动,筷子齐刷刷放下,同时低头看向屏幕。
入围名单。
叶浣的心跳骤然加速,指尖冰凉,滑动屏幕的动作都变得迟钝。
她一行一行往下看,目光飞快地扫过每一个名字,紧张得几乎要窒息——
然后,她看到了。
“小剧场《生长》入围名单:……叶浣(饰配角B,备选)……”
配角B。备选。
不是主角,不是唯一的配角,只是备选——意味着如果正选的角色出了问题,或者排练过程中有人退出,她才有机会顶上;如果一切顺利,她可能连上台的机会都没有。
叶浣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里有一瞬间的失落。
她当然希望自己能有一个确定的、哪怕再小的角色,能够名正言顺地站在舞台上,能够参加每一次排练,能够——
“备选怎么了?备选也是入围了!”苏念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苏念也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比叶浣好一点,是个配角C的正选,但她的关注点全在叶浣身上,“浣浣你别灰心,备选也是很厉害的!而且你看,名单上有好几个人都是备选,不代表你没有机会,说不定排练过程中角色会调整呢?”
叶浣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抬起头,对苏念笑了笑。
那个笑容有些勉强,却是真心的。
“我没有灰心,真的。”她轻声说,“能入围,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她确实很满足。
也许最后她还是上不了台,也许她只能做一个在台下看着别人演出的备选,但至少——她离舞台近了一步,离姜愉近了一步。
她还有时间,还能继续努力。
下一次,她一定不会再只是“备选”。
入社第一周的小剧场选角尘埃落定后,排练厅的日子变得更加忙碌。
正选的演员们开始了密集的排练,每天傍晚都要准时到场,由姜愉和副社长们带着走戏、扣细节、磨台词。排练厅里经常传来导演的喊停声、演员的重复声,还有姜愉清冽的声音,不急不缓地指出问题、提出建议。
叶浣没有因为自己是备选就松懈。
她依旧每天准时到排练厅,坐在角落,安安静静地看着大家排练。她把每一个演员的台词都背了下来,把每一个走位、每一个表情变化都记在脑子里,在心里默默演练,想象如果是自己站在那个位置上,该怎么演。
姜愉偶尔会在排练间隙抬眼看向角落,看到那个安静的身影,看到她在认真做笔记、默默练习的样子,眼底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有一天排练结束,大家都走得差不多了,叶浣依旧坐在角落里,对着笔记本默念台词。
一道影子落在她面前。
她抬头,看到姜愉站在自己面前,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神色淡淡。
“备选也要把剧本全部背下来吗?”姜愉看了一眼她面前密密麻麻的笔记,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夸奖还是随口一问。
叶浣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我想着万一有机会上呢,提前准备好,不至于到时候手忙脚乱。”
姜愉没有说话。
叶浣以为她要走了,正准备继续低头看笔记,却听到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平时轻了一些。
“你每次都最后一个走。”
叶浣的心猛地一跳,抬起头,对上姜愉那双清亮的眼睛。
姜愉的表情依旧淡然,语气却不像平时那么公事公办,多了一丝……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也许是关心,也许是好奇。
“我基础不好,”叶浣老老实实回答,声音很轻,“想多练一会儿。”
姜愉看了她几秒,没有说话。
然后,她把保温杯放在叶浣旁边的椅子上,转身走到排练厅中央,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几块道具垫,整齐地码在角落。
叶浣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心跳快得不像话。
姜愉没有走。她收拾完道具,又走到音响设备前,低头检查了一遍线路,确认所有电源都关好了,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做完这一切,她才拿起自己的背包,朝叶浣微微点了点头。
“别太晚,宿舍楼要锁门的。”
说完,便转身走出了排练厅,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叶浣坐在原地,手里还握着笔,愣愣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她低头,看到了椅子上那个保温杯。
银色的杯身,没有任何装饰,干干净净,和姜愉这个人一样。
叶浣盯着那个保温杯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杯壁——还是温热的。
姜愉特意走过来,把自己的保温杯放在她旁边。
是怕她一个人留到太晚会冷吗?
还是……只是随手放的?
叶浣不知道,也不敢多想。
她把保温杯捧在手心里,温度透过掌心,慢慢传到四肢百骸,驱散了深秋夜晚的凉意。
那天的排练厅,叶浣待到很晚才离开。
走之前,她小心翼翼地把保温杯放到排练厅门口的桌上,怕自己带走会给姜愉添麻烦。
推开排练厅的大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冷。校园里的路灯已经全部亮起,橘黄色的光晕洒在落叶上,安静又温柔。
叶浣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脚步比平时轻快了很多。
她想起姜愉说的那句“别太晚,宿舍楼要锁门的”,想起她把保温杯放在自己椅子上的动作,想起她弯腰收拾道具的样子——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刻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怎么都停不下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苏念发来的消息:“浣浣你回来了吗?我帮你打了热水,快点回来!”
叶浣低头回了个“马上到”,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深秋的夜空很高,星星稀疏地散落在天幕上,闪着微弱的光。
叶浣抬头看了一眼,脚步微微一顿。
她想起开学典礼那天,她站在人群里,第一次看到姜愉。那时候的她,觉得姜愉是天上最亮的那颗星,而自己只是地上最不起眼的尘埃,隔着无法跨越的距离。
可现在,那颗星星,好像离她近了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足够让她在深秋的夜里,心里暖暖的。
排练厅里,所有人都走光了,只剩下姜愉落在桌上的那个保温杯。
过了几分钟,走廊尽头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
姜愉推开门,走进空无一人的排练厅,拿起桌上的保温杯。
杯壁已经凉了,里面的水也冷了。
她握着杯子,低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那把椅子——叶浣坐了一整个晚上的位置。
然后,她转身离开,关灯,锁门。
走廊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想起面试那天,叶浣站在排练厅中央,紧张到手抖,声音都是颤的,却还是认认真真地把那段独白念完了。
她想起入社训练时,叶浣站在镜子前,一遍遍地练习台词,她走过去点拨了几句,那个小姑娘的脸瞬间红到耳根,却还是拼命稳住气息,按照她说的重新念了一遍。
她想起刚才,排练厅里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有叶浣还坐在角落,低着头,在笔记本上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姜愉握紧了手里的保温杯,脚步微微加快。
夜风吹起她的发丝,拂过脸颊,凉凉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刚才那一刻的心情。
也许只是顺手。
也许只是……不想看她一个人待到那么晚,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仅此而已。
姜愉这样告诉自己,脚步却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