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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排练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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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练的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已是十一月。
上海的秋天总是来得慢,去得快,仿佛昨天还是闷热的暑气,今天就已经凉透了骨缝。校园里的香樟树依旧绿着,但路边的银杏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金灿灿的叶子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叶浣很喜欢这个季节。
不是因为风景好看,而是因为排练厅的窗户会在傍晚时分被夕阳染成暖橙色,姜愉站在那片光里的样子,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个秘密。
每次排练结束,她都会故意磨蹭一会儿,等人走得差不多了,再慢慢收拾东西,走出排练厅。这样她就能多看她几眼——看她站在舞台边和副社长讨论走位,看她低头在剧本上写写画画,看她偶尔抬起头,目光不经意扫过空荡荡的排练厅,落在角落里那个总是最晚走的人身上。
然后,轻轻点一下头,算是道别。
叶浣每一次都会因为这个点头而心跳加速,走出排练厅好远了,耳根还是烫的。
备选的日子不好不坏。
她参加了每一次排练,虽然大多数时候只是坐在角落里看,没有上台的机会,但她从来没有缺席过。她买了专门的笔记本,正面记老师的讲课内容,反面记排练厅里的点点滴滴——走位图、台词标注、姜愉提过的每一条建议,事无巨细,一笔一画,写得工工整整。
苏念有时候翻她的笔记,看完都要感叹一句:“浣浣,你这个笔记拿去复印一份,都能当教材卖了。”
叶浣不好意思地笑,把笔记本抢回来,宝贝似的塞进书包里。
她知道自己和正选的演员有差距。那些站在台上排练的同学,要么从小学习表演,要么外形条件出众,要么天生就有镜头感,站在舞台上就自带光芒。而她什么都没有,只有这本越写越厚的笔记,和一颗不甘心的心。
可她已经不再是开学时那个连自我介绍都会紧张到发抖的叶浣了。
她开始学会在很多人面前说话时不脸红,开始学会在排练厅里大方地展示自己的练习成果,开始学会——偶尔,只是偶尔——在姜愉看向她的时候,不立刻低下头,而是轻轻回以一个微笑。
虽然那个微笑僵硬得像在抽搐,但对叶浣来说,已经是巨大的进步。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排练厅里发生了一件小事。
说它小,是因为在别人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说它大,是因为这件事让叶浣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课,被苏念笑了半天。
事情是这样的。
那天排练的是小剧场第二幕的高潮戏,两个主角有一段非常激烈的情感冲突,需要大量的情绪爆发和肢体动作。演主角A的女生叫林艺,是表演系大二的学姐,专业能力很强,但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状态一直不对,同一个走位卡了四五遍都过不去。
副社长有些着急,语气不免重了一些:“林艺,你这段已经练了快两周了,怎么还是这个效果?你到底有没有认真揣摩角色?”
林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眼眶微微泛红,嘴唇抿成一条线,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排练厅里的气氛骤然紧绷起来,所有人都噤声,不知道该怎么缓解这个尴尬的局面。
姜愉就站在舞台侧边,从头到尾没有插话。
她看着林艺通红的眼眶,沉默了几秒,然后放下手中的剧本,走上舞台。
所有人都看着她。
“你们都先休息一下。”姜愉的声音不大,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林艺,你跟我过来。”
她带着林艺走到排练厅角落,背对着所有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叶浣坐在远处,看不到姜愉的表情,只看到林艺先是低着头不说话,后来慢慢抬起头,擦掉眼角的泪,点了点头。
十几分钟后,两人走回来。
林艺的眼圈还是红的,但整个人的状态明显好了很多,重新站在舞台上的时候,眼神坚定了不少,台词也比之前有力量了。
叶浣注意到,姜愉没有回到评委席上坐定,而是站在舞台侧幕,安静地看着林艺表演,目光专注而温和,偶尔微微点头,像是一种无声的鼓励。
那段戏,林艺一遍就过了。
排练结束后,叶浣照例留到了最后。
她坐在角落里收拾东西,余光瞥见姜愉还站在舞台边,手里拿着保温杯,慢慢喝着水,似乎不急着走。
排练厅里的人陆续离开,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最后只剩下她们两个。
叶浣的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假装还在整理笔记,心里却在偷偷留意姜愉的一举一动。
姜愉喝完水,拧上杯盖,转过身,看到她还坐在角落,微微顿了一下。
“还没走?”
“马上。”叶浣连忙把笔记本塞进书包,拉好拉链,站起身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排练厅,走廊里的感应灯早就灭了,只有尽头的安全出口标识发着幽幽的绿光。姜愉走在前面,脚步声很轻,叶浣跟在后面,踩着她投在地上的影子,心跳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姜愉忽然停了下来。
叶浣差点撞上她的后背,赶紧刹住脚步,往后退了半步。
“今天排练的内容,你觉得怎么样?”姜愉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有了些许回音,听起来比平时更低沉一些。
叶浣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自己。
“我……我觉得挺好的。”她小心翼翼地措辞,“林艺学姐后面的状态比前面好了很多,情感爆发那一段特别有感染力。”
“嗯。”姜愉应了一声,依旧没有回头,“你一直在看,应该学到了不少。”
叶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轻轻“嗯”了一声。
沉默了几秒。
姜愉忽然微微侧过头,角度不大,叶浣只能看到她半张侧脸,被楼梯间昏暗的光线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你怎么每次都留到最后?”
这个问题,姜愉上次也问过。
叶浣攥紧了书包带子,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却比上次多了几分坦然:“因为我想多看一会儿。大家都在排练的时候,我能学到很多东西,有些东西是笔记记不下来的,得靠眼睛去看、去感受。”
姜愉沉默了片刻。
“那你学到了什么?”
叶浣想了想,认认真真地回答:“今天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当一个演员状态不好的时候,她需要的不一定是更多的批评,而是有人能拉她一把,让她知道‘你可以’。”
这话说完,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冒昧——一个连正式角色都没有的备选新生,居然在跟社长谈“学到了什么”,听起来多少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可姜愉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的表情。
她转过身,终于正面看着叶浣。
楼梯间的光线不好,叶浣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只觉得那双眼睛很好看,像深秋夜里的星星,清亮又遥远。
“你说得对。”姜愉说,“有时候,信任比技巧更重要。”
叶浣怔怔地看着她,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姜愉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下楼,脚步声渐渐远去。
叶浣站在原地,扶着楼梯扶手,手心全是汗。
她不知道刚才那番话在姜愉听来是不是很幼稚,但她至少把想说的都说出来了,没有结巴,没有紧张到忘词,甚至还能在说完之后,保持正常的呼吸。
这也算是一种进步吧。
叶浣这样安慰自己,踩着姜愉走过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苏念发来的消息:“你今晚又要最后一个回来了是吧?热水我帮你打好放桌上了,别又喝凉的,胃疼了别找我哭。”
叶浣低头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起来。
她有一个很好的朋友,有一个努力的方向,有一个让她心动的、遥远却真实存在的人。
这样的日子,其实已经很好了。
回到宿舍,叶浣洗漱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刚才楼梯间里的对话,还有姜愉转过身看着她的那个瞬间。
“你说得对。”
姜愉说她“说得对”。
这个认知让叶浣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笑了好一会儿,又觉得自己这样挺傻的,赶紧把笑意压下去,换上严肃的表情。
可没过几秒,嘴角又自己翘了上去。
苏念的床位在她对面,黑暗中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叶浣,你是不是在傻笑?”
“……没有。”
“你就是在傻笑。从你回来我就发现了,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老实交代,发生什么事了?”
叶浣把被子拉过头顶,闷闷地说了一句:“真的没有。”
苏念哼了一声,明显不信,但也没有继续追问。
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叶浣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的,是姜愉站在舞台侧幕看着林艺表演时的样子——温和的、专注的、不动声色却充满力量的样子。
她想起开学典礼那天,自己站在操场上,远远地看着姜愉发言,心里想着“如果能靠近她一点点就好了”。
现在,她已经可以和她说话了。
可以在排练结束后一起走一段路。
可以在楼梯间里,听她认真听完自己的想法,然后说一句“你说得对”。
叶浣把被子裹紧了一些,嘴角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下去。
窗外,深秋的月亮又圆又亮,清辉洒在宿舍楼的外墙上,安静又温柔。
明天又是排练的日子。
她可以再见到姜愉。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