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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寒假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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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结束,大二下学期开学了。
叶浣提前三天回了学校。
不是有事,是不想在家待着。
养母在电话里说“你回来也行,不回来也行”,她选了不回来。
拖着行李箱走进宿舍楼的时候,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荡。推开宿舍门,苏念的床还是光板,上面连个床垫都没有。叶浣把行李箱打开,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洗漱用品摆上洗手台,书本码上书桌,那盆小雏菊放在窗户边。
寒假前姜愉送她的,她带回家养了一个月,又带回来了。
花还开着,白色的小花瓣在初春的阳光下很安静。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那盆花,伸手摸了摸花瓣。
凉的,滑的,轻轻一碰就颤。
她想起姜愉把花递给她的时候说“你在这里,就是还了”。叶浣当时没听懂,后来想了很多遍,想明白了。
姜愉的意思是——你不需要给我什么,你在我身边就够了。
手机震了。姜愉:“到了?”
“到了。”
“晚上一起吃饭。”
叶浣回了个“好”,把手机放在桌上。她继续收拾东西,铺床单的时候把那条米白色围巾从行李箱里拿出来,叠好,放在枕头底下。不是冷,是习惯了。没有围巾睡不着。寒假在家里的时候,她每天晚上都要把围巾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摸一摸,确认它还在,才能安心睡觉。苏念说她有病,她说“可能是”。
晚饭在学校门口的馄饨店。姜愉比叶浣先到,占了她俩常坐的那个靠窗位置。桌上放着一碗小馄饨,冒着热气。叶浣走过去坐下,拿起勺子。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你每次开学第一天都吃这个。”
叶浣低下头,舀了一个馄饨送进嘴里。汤很鲜,烫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姜愉递给她一张纸巾。叶浣接过来擦了擦嘴角,又舀了一个。馄饨小小的,皮很薄,能看到里面粉色的肉馅。她吃得很慢,一个一个地吃。姜愉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杯水,看着她吃,没有催。
“你吃过了?”叶浣问。
“吃过了。”
“吃的什么?”
“不记得了。”
叶浣抬起头看着她。“你不记得自己吃了什么?”“嗯。”姜愉说,“在想你什么时候到。”叶浣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个馄饨吃掉,端起碗把汤也喝完了。她放下碗,看着姜愉。“我到了。”姜愉弯了一下嘴角,站起来去结账。
走出馄饨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二月底的上海还是很冷,风从北边吹过来,裹着干燥的寒意。叶浣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姜愉走在她左边,替她挡住了风口。
“下学期什么安排?”叶浣问。
“明天去排练厅,周也会公布新戏的计划。”
“你又提前知道了?”
姜愉弯了一下嘴角,没有回答。叶浣看着她,也笑了。她们走在校道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叶浣踩在姜愉的影子上,一步一步地踩。姜愉没有说“你幼稚”,也没有加快脚步。她走得很慢,让叶浣慢慢踩。
开学第一周,表演社公布了新戏计划。原创剧本,名字叫《等》。讲一个女孩用一生等一个人的故事。周也站在舞台中央,把剧本的大致内容说了一遍,最后说“选角下周进行,所有人自愿报名”。
叶浣坐在角落里,手里握着保温杯。她读完剧本的时候,在排练厅坐了很久。不是感动,是剧本里那个女孩和她太像了。等一个人,不知道会不会来,但就是等。等了很久,久到忘了自己在等什么,但还是等。如果没有姜愉,她会等多久?也许一辈子。
她转头看了一眼姜愉。姜愉坐在评委席上,低头看手机,表情很淡。叶浣收回目光,把保温杯的盖子拧紧,放进书包里。
选角在一周后进行。叶浣报了主角——那个等了一辈子的女孩。姜愉报了配角——主角的母亲。周也公布结果那天,叶浣在排练厅擦地板。不是勤快,是紧张。她蹲在地上,把抹布浸湿,拧干,从舞台左边擦到右边,再从右边擦到左边。已经擦了两遍了,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她还在擦。
手机放在书包里,她不敢看。怕自己没选上,更怕自己选上了、姜愉没选上。她蹲在那里,把抹布拧了又拧,水滴滴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叶浣。”姜愉站在排练厅门口。
叶浣抬起头。姜愉说:“主角是你。”
叶浣低下头,继续擦地板。姜愉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你不高兴?”“没有。”“那怎么了?”叶浣抬起头看着姜愉。“你演我妈妈。”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嗯。”
叶浣低下头,声音很轻。“你是我女朋友。”
排练厅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风把树枝吹得沙沙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姜愉看着叶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你在台上叫我妈,台下叫我什么?”
叶浣愣了一下,脸慢慢红了。她低下头,继续擦地板。姜愉没有走,就蹲在旁边看着她擦。叶浣把那一小块地板擦了三遍,姜愉看了三遍。
“擦完了吗?”姜愉问。
“嗯。”
“那起来。”
叶浣站起来,把抹布放进桶里。姜愉也站起来,伸手把叶浣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台下叫我名字就行。”叶浣的脸更红了。
排练第二周,叶浣第一次在台上叫姜愉“妈”。不是真的妈,是戏里的妈。但那个词从嘴里出来的瞬间,她还是觉得别扭。台词卡在喉咙里,像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的鱼刺。她张了张嘴,挤出一个“妈”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姜愉也愣了一下,台词接晚了一拍,本该说的“哎”没有说出口,两个人就那么面对面站着,谁都没说话。
“停。”周也喊,“你俩怎么回事?叫个妈都不会了?”
叶浣低着头,耳朵红透了。姜愉站在对面,表情很淡,但叶浣看到她的嘴角在抖——她在忍笑。休息的时候两个人坐在角落。叶浣把脸埋进姜愉的肩膀里。“我叫不出口。”“那你想叫我什么?”叶浣抬起头看着姜愉。“你猜。”姜愉弯了一下嘴角,没有说话。
排练继续。叶浣努力把“妈”当成一个普通的词,不带任何感情。每次叫之前,她都在心里默念三遍“这是角色,这是角色,这是角色”。但每次叫出来,姜愉的眼神都会变一下——不是戏里的母亲看女儿,是姜愉看叶浣。那种“我知道你在叫我但我不能答应”的眼神,让叶浣心跳加速,也让她的台词越说越顺。
周也没有喊停。他说“情绪对了,继续”。
三月七日,姜愉的生日。
叶浣提前一个月开始准备礼物。想了很久,不知道送什么。姜愉什么都不缺。她有的东西都是好的,没有的东西是她不想要的。叶浣在书店里坐了一整个下午,手里拿着笔,面前铺着纸,一个字都写不出来。林老板端着茶杯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的纸。“写情书?”“不是。”“那写什么?”“生日祝福。”林老板喝了口茶。“写给谁?”叶浣没有说话。林老板笑了,转身走了。
叶浣写了撕,撕了写,浪费了十几张纸。她写过“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太假了。写过“和你在一起很开心”,太轻了。写过“我会一直陪着你”,太重了。最后她只写了两个字——回来。
不是“生日快乐”,不是“永远在一起”。是“回来”。因为姜愉在戏里的角色总是要走。沈寻要走,阿声要走。叶浣不想让她走。哪怕只是在戏里,也不想。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信封。
生日那天排练结束后,叶浣把信封递给姜愉。排练厅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灯还亮着,暖气已经关了。姜愉拆开信封,拿出那张纸,看到上面那两个字。她看了很久,久到叶浣以为她睡着了。
“什么意思?”姜愉问。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字面意思。”
姜愉看着叶浣。“你不要我走?”
叶浣点头。
姜愉把那张纸折好,装进信封,放进包里。“我不走。”
叶浣的眼眶红了。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不是润喉糖,是一个银色的吊坠。很小的一颗星星,银色的,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攒了很久的钱。不是没有钱,是不舍得花。她每个月的生活费很少,每一笔都要精打细算。但这颗星星,她看到的第一眼就想买。因为姜愉送她的那条项链上也是一颗星星。她想凑成一对。
姜愉看着那颗星星,沉默了。“什么时候买的?”“上个月。你生日还没到,我就买了。”姜愉低下头,把吊坠从盒子里拿出来,对着灯光看。银色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帮我戴上。”
叶浣绕到姜愉身后,手指在抖。她捏着项链的扣子,扣了好几次都扣不上。姜愉站在那里,没有催。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安安静静地等。终于,扣上了。那颗星星落在姜愉的锁骨上,和她眼角那颗痣遥遥相对。一颗在眼角,一颗在锁骨,一上一下,一闪一闪。
姜愉低头看了一眼,用手指摸了摸那颗星星。“谢谢。”“不用谢。”她把吊坠塞进衣领里,贴着皮肤。银色的链子在她脖颈上留下一道细细的痕迹。
“我也给你准备了东西。”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比叶浣那个大一些。叶浣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张拍立得。照片里是上海大学的林荫道,香樟树长得很好,阳光透过树叶落下来,斑斑驳驳的。照片的边缘已经微微泛黄了,一看就不是新拍的。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你还没来的时候。2019年夏天。”
叶浣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香樟树和现在一样绿,阳光和现在一样亮。但照片里没有她。那是一个她还没有到来的世界。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来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但这张照片在。”
叶浣抬起头看着姜愉。眼泪掉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被姜愉的话感动了,是后悔自己没有早一点来,还是在难过那些错过的时光。也许都有。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从拍这张照片的时候。”
叶浣看着她那双桃花眼,看着眼角那颗痣,看着锁骨上那颗星星。“那时候我还没来。”
“我知道。”姜愉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我已经在等你了。”
叶浣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用手背擦,擦不干净。姜愉伸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指腹划过她的颧骨,划过她的下眼睑,划过她的鼻梁。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你等了我多久?”
“从2019年的夏天到2020年的秋天。一年多。”
叶浣握住姜愉的手。“那我现在来了。”
姜愉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笑,是真正的、眼睛也跟着弯的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痣会微微上扬,像一颗小星星在跳舞。叶浣看着那个笑,心想,她要记住这个画面。记住姜愉二十二岁这年,在排练厅的灯光下,为她露出这个笑容。
那天晚上,姜愉送叶浣回宿舍。车子停在楼下,叶浣没有马上下车。她坐在副驾驶,看着挡风玻璃外的路灯。橘黄色的光晕一层一层地散开,像涟漪。
“姜愉。”
“嗯。”
“生日快乐。”
“嗯。”
“明年我还陪你过。”
“嗯。”
“后年也是。”
“嗯。”
“每年都是。”
姜愉看着她。“你再说下去,我又要哭了。”
叶浣笑了。“你哭吧,我不笑你。”
姜愉低下头,把脸埋进叶浣的肩膀里。叶浣感觉到肩膀湿了,温热的,透过毛衣渗到皮肤上。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着姜愉的背。一下,两下,三下。像姜愉对她做的那样。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路灯的光透过车窗,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座椅上,靠得很近,像是分不开的。
叶浣低头看着姜愉的头发。她的头发很软,发尾微微卷曲,在灯光下泛着棕色的光泽。叶浣伸手摸了摸,姜愉没有动,呼吸很轻,很慢。
“姜愉。”
“嗯。”声音闷在她的肩膀上。
“你睡着了吗?”
“没有。”
“那你怎么不动?”
“不想动。”
叶浣笑了。她靠在座椅上,让姜愉靠着她。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灭了一盏一盏地亮。校园很安静,没有人经过,没有车驶过,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过了很久,姜愉直起身。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痕。“我上去了。”“嗯。”叶浣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姜愉还坐在车里,看着她。
叶浣朝她挥了挥手,姜愉也挥了一下。然后叶浣转身走进宿舍楼。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姜愉一定在看她。每一次都是这样。她走,姜愉看。她从来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不想走了。但她知道,那辆车会在楼下停很久,久到她的宿舍灯亮了,才会开走。
回到宿舍,叶浣走到窗户边往下看。白色的车还停在楼下,车顶反射着路灯的光。她打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朝下面挥了挥手。车灯闪了一下——姜愉看到她了。然后车子缓缓启动,驶出校门,消失在街道尽头。
叶浣关上窗户,坐在床上。她把那条围巾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围在脖子上。毛茸茸的,暖融融的,上面还有姜愉的味道,淡淡的,已经很淡了,但她还是能闻到。她把脸埋进围巾里,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全是今天在排练厅,姜愉说“那你在台上叫我妈,台下叫我什么”。她当时没有回答,因为她不知道该叫什么。学姐太生疏,名字太亲密,女朋友太正式。她想要一个词,是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
她想了很久,没想出来。算了,以后再说。反正她们有的是时间。
明天请假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