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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董计if③⑦ 槐花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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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花开得正盛。
高考最后一门收卷铃响起,韦秦州放下笔,把试卷和答题卡按照监考老师的要求整理好,靠在椅背上等收卷。
周围有同学在交头接耳,有人在伸懒腰,有人已经开始收拾文具盒,他只是坐着,心跳很平。
没有预想中的狂喜,也没有如释重负的虚脱,像是跑完一个早就知道终点的长跑,停下来之后只觉得风很凉快。
考生远比他想的要多,人挤人一直挤到五点多才出来,然后到一楼楼门厅继续堵着…
他走出考场,校门口挤满了接考生的家长,有捧花的,有举着手机等着拍孩子出考场第一张照片的,有隔着铁栅栏焦急往里张望的。
他在人群边缘扫了一圈,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计鸢站在校门右侧的梧桐树下,穿着一件铁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个保温杯。
旁边站着董袁仲,穿着一身黑色的中山装,背着手,正抬头看着校门上挂的横幅——“祝全体考生金榜题名。”
两个人站在一群翘首以盼的家长中间,姿态跟周围格格不入,倒像是来开学术会议的。
韦秦州穿过人群走到他们面前。
计鸢把保温杯递给他:“先喝水,考完别急着兴奋,容易上火。”
韦秦州接过保温杯喝了一口,后知后觉发现这是计鸢的杯子,他喝了两口把杯子还回去,转头看着董袁仲:“爷爷,您怎么来了?”
“你师父考博士的时候可没这待遇,”董袁仲背着手,语气不咸不淡,“最后还是他自己骑自行车回去的。”
韦秦州看看计鸢又看看董袁仲,觉得这俩人之间的气氛跟平时不太一样。
不算吵架,是在某些特定时刻才会浮现的别扭。
他想了想,没追问:“爷爷,先生,我饿了。”
董袁仲转身往巷口走,背在身后的手朝他招了招,意思很明确——跟上。
三个人沿着学校围墙外的梧桐大道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韦秦州走在中间,左边是计鸢,右边是董袁仲,他忽然发现自己的个头已经快要赶上计鸢了。
他偷偷挺了挺腰板,想比一下,被计鸢发现,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他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
晚饭是董袁仲掌勺,计鸢打下手。
他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又挑了几根新鲜的排骨,灶台上的蒸笼从下午就开始冒白汽。
韦秦州坐在厨房门槛上帮着剥蒜,手指头笨得把蒜皮剥得到处都是,计鸢蹲在旁边把蒜皮一片一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你剥蒜的技术跟你爸一样。”计鸢说。
“我爸剥蒜很厉害吗?”
“我的意思是你跟他一样差。”
韦秦州把一瓣剥得坑坑洼洼的蒜放在砧板上,抬头看着计鸢:“您见过我爸剥蒜?”
计鸢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把最后一瓣蒜从他手里拿过来,用刀背拍了一下,蒜皮应声而裂,轻轻一剥就掉。他把剥好的蒜放在碗里,站起来去洗手。
韦秦州看着他的背影,觉得先生今天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晚饭依旧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董袁仲把汤端上来时特意强调:“这汤是你师父点名要的,他说你考完试需要补补。”
韦秦州捧着汤碗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但汤味鲜甜,莲藕粉糯,排骨炖得脱骨,他连喝了两碗才放下碗,然后发现计鸢一直在看他。
“先生,您怎么不吃?”
“吃你的,别管我。”计鸢夹了块排骨放进他碗里。
吃完饭,韦秦州主动收拾碗筷去厨房洗。
他站在水槽前,把洗洁精挤在海绵上,水龙头开到最大,用哗哗的水声掩盖自己想事情时的沉默。
考完了。
他在老宅住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想过“考完试之后”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可能要离开槭城,离开这个院子。
他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进碗架,关上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地响,石桌上的棋盘空着,棋子收在棋罐里。
董袁仲已经回东厢房休息了,计鸢一个人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不冒热气的茶。
韦秦州走过去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师父,我要是考不上A大怎么办?”
“你考得上。”
“您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我教的。”
这倒不是假话,计鸢相信韦秦州如同董袁仲相信他。
“师父,我不想去外地上大学。”
“A大就在槭城。”
“我知道,我是说如果——如果我考得特别好,可以去更好的学校,比如北京的、上海的,那些学校的排名比A大高。”
计鸢抬头看着他:“你想去吗?”
“不想,但赵老师说以我的成绩应该冲一下,她说人往高处走,不能因为恋家就放弃更好的机会。”
“赵老师说的没错,人应该往高处走。但你往高处走的时候不用把家丢掉,家不是绑在你腿上的沙袋,是托着你往上走的那阵风。你要是想飞得更高…我就站得远一点,不挡你的风。”
“师父。”韦秦州的声音忽然有点哑。
“嗯。”
“我不想让您站得远一点。”
又是一声:“嗯。”
高考出分是周六,韦秦州前一晚失眠了,在床上翻来覆去滚了好几个小时,把被子蹬掉三次,捡回来三次。
凌晨两点他实在睡不着,爬起来去厨房倒水,发现厨房的灯亮着。
计鸢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一杯刚烧开的水,手里捏着不知道从哪找来的、什么时候的报纸。
“先生,您怎么不睡?”
“睡不着。”语气平淡。
韦秦州给自己倒了杯凉水,在计鸢对面坐下来,师徒二人隔着一张餐桌,各自端着各自的杯子,谁也不提明天的出分,就这么安静地坐了好一阵子。
直到大白跑回家跳上窗台,计鸢站起来把窗户打开让它进来,说:“去睡觉,查分的事明天再想。”
查分系统八点开放,但实际上七点五十分就已经开始卡了,那时候的电脑系统普遍不高级,屏幕上的刷新图标转了一圈又一圈。
八点零三分,页面终于刷出来了。
计鸢的目光从上往下一行一行地扫过去。
韦秦州站在他面前一米多的位置,他看不见电脑屏幕,只能看到计鸢的表情。
计鸢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先生,多少?”
“你觉得自己考的好吗?”反问句。
韦秦州愣住了:“我…觉得还行…吧…”
计鸢又看了好几眼,才把屏幕转向他,左手搭着椅背,格外悠闲。
“总分全省前五十。”那时候还没有屏蔽成绩一说。
语文接近满分,数学、英语、文综没有一科拖后腿,甚至文综的分数比计鸢当年高考时还高了几分。
韦秦州盯着屏幕上的分数,脑子短暂地空白了两秒。
率先想到的不是自己考上了:“您骗我!!”
“我哪骗你了?”
好像也确实没有…
“我考上了。”
计鸢站起来让出位置让他自己看,韦秦州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屏幕上的分数一行一行地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看错,确认不是在做梦。
他真的!考!上!了!
当天晚上,港城的电话准时打过来了。
韦秦州他妈在电话那头高兴得声音都变了调,反反复复说了好几遍“考得好考得好”,然后开始操心一系列问题——去北京还是去上海?学什么专业?宿舍条件好不好?食堂饭菜怎么样?韦秦州握着话筒一一回答,挂了电话之后回到客厅,在计鸢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
“妈说让我报A大。”
“你自己想报什么?”
“A大,中文系。”
志愿填报结束,漫长的暑假开始了。
对于大多数高考生来说,考完之后的暑假是人生中最自由的两个月,不用写作业,不用背课文,不用上课,不用被校规校纪束缚。
但对于韦秦州来说,考完之后的暑假意味着他终于可以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另一件事上:跟计鸢斗智斗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