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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董计if②⑥ 港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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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城的冬天不冷,但风大。
计鸢站在甲板上,看着渡轮慢慢靠岸。
海面上漂着几只渔船,桅杆上的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跟槭城的槐树一样,都是他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画面。
下了船,他拎着行李袋在码头站了片刻。
三年前跟董袁仲一起来港城开会时走过的那条路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先沿着海岸线往西,再过一个菜市场右转。
菜市场门口卖鱼丸的阿婆已经在同一个位置支了三年摊,村口的榕树还没有被台风刮歪,但树干上多了几道小孩子用粉笔画的涂鸦。
小洋楼还是那栋小洋楼。
院墙依旧没有砌,龙眼树长高了不少,树冠已经探到二楼的窗户。
院子里停着一辆半旧的皮卡,车斗里放着几袋鱼饲料。
院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到廊下晾着几件小孩的衣服。
他没有犹豫,伸手推开了门,女人正蹲在院子里择菜,听到门响抬起头来。
她比三年前老了一些,鬓边多了几根白发,但笑起来的样子一点没变。
“计鸢?你怎么来了?”
“我毕业了,先生让我自己来港城这边开会,顺路看看您。”计鸢把行李袋放在石阶上,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廊下的摇篮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辆半旧的自行车。
院墙上多了几道用粉笔画的涂鸦,有鸡、有狗、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小人旁边标注了一个箭头,写着两个字:妈妈。
“秦州呢?”
“在屋里写作业,今天周末,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他写了一上午还没写完,正发脾气呢。”女人朝屋里喊了一声,“秦州!你计哥哥来了!”
计鸢听到“计哥哥”这个称呼,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微妙,不过他没纠正,毕竟以他现在的年龄,被七岁小孩叫哥哥是正常的。
被自己未来的徒弟叫哥哥…算了,来日方长,迟早会改口的。
屋里传来椅子腿蹭过地砖的刺耳声响,然后一个穿着校服短裤的小男孩从门里冲了出来。
韦秦州七岁了,跟三年前相比蹿高了整整一个头,胳膊腿细长,头发被他自己抓得乱七八糟。
他跑到计鸢面前站定,仰起头,用一种理直气壮的语气问:“你上次说给我带画画的纸,带了吗?”
“带了。”计鸢从行李袋里掏出一卷用牛皮纸包好的画纸,纸是省城文具店里最好的素描纸,厚实,微微泛黄,用细麻绳捆着。
他蹲下来把画纸递给韦秦州:“大的,比你妈给你买的那种还要大。”
韦秦州接过画纸,拆开牛皮纸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满不在乎的表情。
“还行。”他说。
“作业写完了吗?”
韦秦州的脸立刻垮了下来。
“没有,作文太难了,老师让写《我的爸爸》,我不知道写什么。”
计鸢站起来,跟着他走进屋里,客厅的茶几上摊着韦秦州的作文本,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我的爸爸在部队,他很少回家。”
后面全是空白。
笔搁在作业本旁边,橡皮被抠得坑坑洼洼,桌角还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白开水。
“你爸不是在部队吗?就写他当兵的事。”
“我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韦秦州趴在茶几上,把作文纸翻过来盖住。
“他上次回来是去年过年,待了三天就走了,我就记得他给我带了一把玩具枪,后来被隔壁的大胖抢走了。”
计鸢在茶几旁边坐下来:“那你就写你记得的,玩具枪被抢走了,你当时什么感觉?”
“很生气。”
“那就写你很生气。”
“老师说作文要写积极向上的内容。”
“生气也可以积极向上,你生气说明你在乎那件事,在乎那把枪,你可以写你生气之后做了什么。是去抢回来了,还是觉得算了不跟他计较。这些都是积极向上的,因为你在面对自己的情绪,没有逃避。”
韦秦州用一只眼睛从手臂缝隙里看着他,似乎在评估这个建议的可行性。
过了一会儿他把作文纸翻过来,重新拿起笔,在“他很少回家”后面加了一句“但是我不怪他,因为他在保卫国家。”写完这句,他又停下了。
“你这句写得很好。”计鸢说,“为什么停了?”
“因为我写这句的时候其实不是真的这么想的。”韦秦州把笔放下,把脸埋进手臂里,声音闷闷的,“我其实很想他。”
“那你就写你现在怎么想的,不用非得写一个‘正确’的答案,你很想他,这就是你的感受,写下来。”
韦秦州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然后他重新拿起笔,把那句“但是我不怪他”划掉了,在旁边重新写了一行字:“我很想他。”
写完之后,后面的字忽然就顺畅了。
他写他爸上次回来时穿的是军装,肩膀很宽,把他举过头顶时他能够到天花板上的吊灯。
他写他妈每次提到他爸时眼睛会弯起来,但挂了电话之后会在厨房里偷偷抹眼泪。
计鸢坐在旁边看着歪歪扭扭的字一行一行地填满作文纸,心里想的却是,上辈子的韦秦州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这些话。
他只知道他徒弟在部队待了五年,头两年是为了完成任务,后三年是为了悟为师之道,亦知道他退伍后回来继续读书。
但他不知道这个决定的背后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不是热血,是思念。
那个被他认为“从来不认可儿子”的父亲,曾经把儿子举过头顶,让他能够到天花板上那盏灯。
“写完了。”韦秦州把笔放下,把作文纸推到他面前,字迹歪歪扭扭,有几个字还用了拼音,结尾最后一行是:“我想快点长大,这样妈妈就不用一个人照顾整个家了。”
计鸢把作文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老师会给你打高分的。”
“真的吗?”
“真的,我从小到大作文都是满分。”
“你吹牛,哪有人每次作文都满分的?”
“我啊,”计鸢面不改色,“要不要我把我小时候的作文本拿来给你看?”
“你小时候是多久以前?你现在不也是大学生吗?”
“研一也是大人。”计鸢把作文纸折好放回茶几上,“总之这篇作文没有问题,如果老师不给你高分,你就写信告诉我,我帮你去跟老师理论。”
韦秦州被他逗笑了,大概是觉得计鸢在开玩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露出一排还没换完的牙齿,门牙缺了一颗,笑起来有点漏风。
吃完午饭,韦秦州把画纸铺在茶几上,用计鸢送的水彩笔画画。
他画了一个小人,蓝色的衣服,头发是黑色的,手里拿着一根树枝。
“这是谁?”计鸢指着那个小人问。
“你呀,你在教我画鸡。”
计鸢低头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然后他伸出手在小人旁边画了另一个小人,比他矮一点,穿着红色的衣服,手里也拿着一根树枝。
“这是你,你在学画鸡。”
“我的衣服不是红色的。”
韦秦州凑过来看,然后伸手把红色小人的头涂成了黑色:“我的头发是黑的,比你多。”
“那是因为我老了。”
“你才二十岁,我妈说你比我大十三岁。”
计鸢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是啊,他只比韦秦州大13岁,只大了一轮,却像是大了一辈子。
傍晚,计鸢该走了。
他站在院门口把行李袋拎在手里,跟女人道了谢,约好了下次来的时间,韦秦州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画。
一只鸡,一个小人,算是…顶配了。
“这张给你,”他把画塞进计鸢手里,“下次来的时候带上,我要检查你弄丢了没有。”
计鸢把画折好放进外套内侧口袋里,“好,下次来的时候带给你检查,你也要把下次的考试卷子给我看,我要检查你是进步了还是退步了。”
“那你要每次都来才行。”
“我会的。”
他又在港城待了一天,周一下午才坐火车回槭城,回到老宅,他推开院门时发现董袁仲正坐在廊下修一把旧藤椅。
那把藤椅已经用了将近十年,扶手磨得光滑发亮,椅背上有一处断裂的藤条被董袁仲用新藤补上了。
计鸢走过去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那幅画,放在董袁仲膝盖上。
“这是什么?”
“韦秦州画的鸡。”
董袁仲把画举到眼前看了看:“比三年前画得好一点,至少能看出是鸡了。”
“先生,我其实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嗯?”
“我这样算不算作弊?”
董袁仲放下手里的藤条,看着他,等着下文。
“我知道他以后会经历什么事,知道他会遇到什么困难,知道他需要什么,但我不能提前告诉他‘别去当兵’,也不能说‘别跟你爸顶嘴’,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每年去看他几次,给他带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顺便教他写几个字、画几只鸡。但我总觉得不够,明明知道那么多,却什么都不能做。”
董袁仲重新拿起藤条继续修那把旧椅子,一边修一边说:“你这几年不在老宅的时候,我就在这院子里修东西,修好了藤椅,也修了书房的门栓,这些东西修好了,我就想,等那个在港城的小崽子什么时候来老宅,他总有机会用得上的。”
计鸢抬起头看着他,这时他才发现,董袁仲只是用自己一个人的等候,注解了他正在经历的同一种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