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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天 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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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阿玉是被食物的香气叫醒的。
不是安全屋里那种咖啡加蛋白棒的单一气味。是黄油,是烤过的面粉,是某种带肉桂的甜香,还有一点点焦糖化边缘的微妙焦苦。这些味道从厨房的方向漫过来,在深灰色的床单上方铺成一层薄薄的、有温度的空气。她在枕头里深吸了一口,然后睁开眼睛。
迪克站在厨房里,背对着她,正在把什么东西从纸袋里往外拿。他换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晒成浅蜜色的前臂。他的站姿和杰森完全不一样——杰森在厨房里是“拿东西、关冰箱、走人”,迪克在厨房里是“把食物摆盘、把咖啡倒进杯子里、把勺子放在盘子旁边”。他在做这些的时候,手指的动作很轻快,像是给一堆刚拆开的零件排好顺序。
杰森已经坐在桌前了。他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没喝,只是用拇指蹭着杯沿。他的眼神跟着迪克在厨房里的移动轨迹,表情是那种“你为什么在我的厨房里像在自己家一样”但又不打算阻止的默认。
阿玉从床上坐起来,头发炸成一个柔软的扇形,几缕缠在耳后,几缕翘在头顶。她眨了两下眼睛,蓝虹膜在昏暗里慢慢聚焦,然后她掀开毯子,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桌前。
“早。”迪克回头看了她一眼,蓝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亮,像是刚从布鲁德海文的港口开过来的海平面上捞起来的。“蓝莓松饼,布鲁德海文那家你还没去过的烘焙店。这家店的老板是杰森在码头救过的——算了让他自己讲。咖啡是你的,牛奶是他的。”他用下巴往桌上指了指。
桌上摆着三个盘子。松饼的表面烤成不均匀的金棕色,裂缝里渗出半融的蓝莓,深紫色的汁液在糖霜上洇开一小片。旁边放着一小盒黄油,盒盖上凝着从冰箱里刚拿出来的水珠。
阿玉在桌前坐下,把松饼掰成两半。黄油在热松饼的切面上慢慢融化,从固态变成半透明的液态,沿着气孔往下渗。她用指尖抹了一下淌到盘子边缘的黄油,然后含进嘴里。迪克在对面坐下,拿起自己的咖啡杯。他的动作很随意,但他喝咖啡的时候,眼睛往她右手虎口上那几个已经凝成细线的齿痕上停了一瞬。他没有问。
“你昨晚睡得好吗。”迪克问。他的语调不是客套,是那种真的想知道她有没有被噩梦追上来的关心。
“嗯。”阿玉点了点头,把松饼咽下去,然后用手指擦了擦嘴角的糖霜,“床单很软。”
“那就好。”迪克把咖啡杯放下,身体往椅背上靠了一点,蓝眼睛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他在评估她今天的状态,不是审问,是那种大哥型的评估。然后他微微偏头,看向杰森。“你呢。”
“没睡。”杰森把咖啡拿起来喝了一口,没抬头。
“意料之中。”迪克往松饼上抹了厚厚一层黄油,咬了一口,然后对阿玉说,“他在安全屋里永远睡不好。不是因为床不舒服,是因为他总觉得有人在盯着这栋楼。”
“那是因为确实有人在盯着这栋楼。”杰森说,语调平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以前有。现在没了。”迪克把松饼咽下去,用拇指擦掉嘴角的黄油,“我昨晚来之前绕了三圈,你楼下的监控节点我已经手动恢复了。巷口的那个摄像头是被人用喷漆涂黑的,不是拆的——所以我换了角度。现在只有两个盲区,你都知道在哪。”
杰森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不到一秒,但里面的东西很复杂——有“我知道你会帮我善后”,也有“你帮我善后的时候能不能别用这种理所当然的语气”。他把咖啡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一下,然后转向阿玉。
“今天早上,你有什么想做的吗。”
阿玉正在用手指把松饼掰成小块。她听到杰森的问题,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掰。她的睫毛垂下去,在脸颊上投下两道细密的阴影。她今天的状态和昨天不一样。昨天她是刚睡醒的懵,今天她是睡醒之后脑子已经开始运转的清醒。
她把松饼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然后她抬起头,先看了看杰森,又看了看迪克。蓝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已经准备好了。
“你们昨天晚上,是不是在聊我的事。”
迪克拿着咖啡杯的手指停了不到半拍。然后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蹭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你昨晚睡在沙发上,杰森没有赶你走。”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迪克的,语调很平,不是在质问,是在把观察到的现象摆在桌面上,“你们之前好几天没联系,你一进门他就给你开了门,说明他信你。你看到他冰箱里只有咖啡和番茄酱,你说今天给我带早餐——你是在帮他补他来不及做的事。你们聊了我的事,然后你决定留下来。所以你早上在厨房里做这些,不是因为你是客人,是因为你是他哥。”
她把最后三个字咬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她已经想清楚、不需要再确认的结论。然后她转向杰森。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移到他放在桌上的手——那只手上没有枪,没有咖啡罐,只是掌心朝下搁在木质桌面上,食指和拇指之间的距离比平时宽了一点点。
“你昨晚没睡。不是因为有人在盯这栋楼,是因为你在想我的事。”她顿了顿,把声音放轻了半度,像是在拉开一道不太确定的门,“你可以直接跟我说。我听得懂。”
杰森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曲了一下。然后他把手从桌上拿下来,搭在膝盖上。他的肩膀往后靠了一点,绿眼睛迎上她的蓝眼睛。安全屋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冰箱的低频嗡鸣,和窗外偶尔掠过的车胎碾过积水的碎响。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但每一个字都很稳。
“我在想你怎么来的。不是森林——是更早之前。你的世界,你的父母,你最早记得的那个栏杆。你说你不觉得那有问题,但我放不下。”他顿了顿,拇指在食指侧面刮了一下——那个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迪克提议先查你那个世界的布鲁斯·韦恩是否存在。如果存在,你可能是迷路了。如果不存在——我们再看。”
阿玉听到“布鲁斯·韦恩”的时候,睫毛轻轻抖了一下。不是惊讶,是那种“我早就该想到你们会查这个”的轻微震动。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半块松饼。松饼的切面上,蓝莓的汁液已经把面包染成了深紫色。
“我知道布鲁斯·韦恩是蝙蝠侠。”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个她已经想通了很久的公式,“杰森是红头罩,迪克是夜翼。你们都是他带回来的。他是我爸——按道理是我爸。但我不是你们中的一员,我只是用了一个叫‘美丽的蝙蝠崽’的皮肤。”
她把“按道理”三个字咬得很清楚,和她在森林里说这三个字时的语气一模一样。然后她抬起眼睛,蓝眼睛里没有迷惑,只有一种非常安静的、不太确定该放在哪里的期待。
“你们查吧。查完告诉我。我在这里等你——等你告诉我,我是谁。”
迪克把手从桌面上移开,搭在膝盖上。他看着阿玉,蓝眼睛里的温度没有降,但多了一层更深的、更认真的东西。“不管查出来是什么结果。”他说,语调不像刚才那么轻快了,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你现在在这里。你是我们的人。”
“她是我的人。”杰森的声音从桌子另一边传过来。没有提高,没有加重,只是把一个已经决定过的事实重新放在桌面上,像放一把刚擦完的枪。迪克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那个表情的意思是:我知道。我只是替你说了一遍。
阿玉看着他们两个人。她的手指在松饼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把最后一块松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她舔掉指尖上沾的糖霜,然后伸手把放在餐桌中央的那瓶番茄酱拿过来——是新的那瓶,她前天在超市买的。她拧开盖子,往自己盘子里挤了一小坨,然后用松饼的边角蘸了一下,放进嘴里。
“哥谭的松饼不配番茄酱。”迪克说,表情像是目睹了一场谋杀。
“她吃东西的方式你少管。”杰森站起来,把空咖啡杯放进水槽,“上次她还用微波炉热蛋白棒。我说了,她不信。”
阿玉把蘸了番茄酱的松饼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看他们,蓝眼睛里终于浮上来一层浅浅的笑意。“很好吃啊。”
迪克叹了口气,站起来把他的盘子收走。他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把盘子冲了一下,然后放在沥水架上。他的动作和杰森完全不一样——杰森洗盘子是机械式的,冲三下,关水,放一边。迪克洗盘子是慢的,会在盘子边缘多冲两圈,好像盘子上的花纹需要被认真对待。
“今天我要回一趟布鲁德海文。”迪克把水关掉,转身靠在料理台上,用毛巾擦手,“数据库查询需要我本人到场——跨维度的权限认证不能远程。大概要一天,最快今晚能回来。最迟明天早上。”
“你那个朋友是谁。”杰森问。
“钢骨。”迪克把毛巾搭在料理台边缘,“他是正义联盟的常驻成员,跨维度数据库的管理员之一。他可以通过阿玉的生理特征——指纹、虹膜、DNA标记——反向搜索她那个世界的对应个体。不需要抽血,一根头发就够了。”
杰森点了下头。他转身走到床边,从床头柜上拿起阿玉的那把梳子。梳齿上缠着几根黑色的发丝,极细,在安全屋偏黄的灯光下泛着微弱的、不属于人类头发的光泽。他抽出其中一根,又从自己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证据袋,把发丝装进去,封口,递给迪克。
“这根不是她的。”杰森说。他没有解释这句话的意思,但迪克看了那根发丝一眼,又看了杰森一眼,点了点头,把证据袋放进夹克内侧口袋。
阿玉看着那根发丝被装进证据袋里。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然后松开。
“那是Khoi的。”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把那根发丝的名字咬碎了。
杰森转头看她。他的绿眼睛在昏暗里亮了一下,是那种“你终于主动提了”的确认。
“是。”他说,“它在你的梳子上。你第一天晚上拆发髻的时候解下来的——你以为是你自己的头发,只是打结打得很巧。”他顿了顿,把梳子放回床头柜上,“那不是你的头发。那是他在你身上留下的最后一根丝。我想让维克多顺便查一下——这种跨维度的生物痕迹,能不能反过来定位它本体的世界坐标。”
阿玉沉默了几秒。她的手指摸到自己的发梢,那里已经没有了发髻,只有几缕碎发散在肩头。她的拇指在发尾上轻轻搓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根已经不存在的细丝。
“……他是不是一直在等我找到那根头发。”
“大概吧。”杰森说。他没有安慰,只是在陈述。
迪克从料理台前走过来,把证据袋在夹克内侧放好。他走到阿玉面前,蹲下来。他的蓝眼睛和她平视,同一个色系,但温度完全不同。“我今天去查。不管查出来什么,我回来告诉你。这期间你有杰森在。”
“我不会有事的。”阿玉说。她把最后一点番茄酱用手指擦掉,舔干净指尖,然后把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我只是在想——如果数据库查出来,我那个世界的布鲁斯·韦恩真的存在,那我回去的时候,要跟他说什么。”
迪克站起来,看着她。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是一个很轻的、被她的认真逗到的笑。“你先想好怎么跟这里的杰森说再见。”
阿玉转过头,看向杰森。杰森靠在电脑桌前,双手交叉在胸前,表情是那种“我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冷硬。但他的拇指,正在另一只手的指节上,一下一下地敲着。节奏不快,但很稳。
“那我先不想。”阿玉把盘子里的松饼碎屑拢在一起,用指尖捏起来放进嘴里,然后站起来,把空盘子放进水槽。她走到杰森面前,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不是抓,是扯——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他战术衫的袖口,往左摇了一下,往右摇了一下。“你今天带我去哪。”
杰森低头看着她扯他袖口的手指,那双绿眼睛里的冷硬褪了一层。他把手臂从她手里抽出来,反手扣住她的手腕——那个动作不是擒拿,不是控制,只是在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先去药店。你膝盖上的淤青还没消。然后去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