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女将军》李阿鸢

1、叛贼凌燃汨跳崖自尽啦！ 叛贼凌燃汨

　　陵京城的大街小巷，一波接着一波地都在传递着叛贼凌燃汨死了的消息。
　　“死了，跳崖死了。”
　　“那个叛贼……昭宁将军……哦不，凌燃汨。”
　　“是尽崖湖底啊……那地方，深着呢，听说连着冥河。”
　　“死得好，死得好啊！”
　　人们聚在巷口，倚着门框，或蹲在墙根下晒着太阳。有人朝着陵尽崖的方向啐了一口，又有人说曾如何将那个爱穿粉衣的女将军当作护国的神祇。
　　“什么将军？我呸！”一个壮汉涨红了脸道。
　　“就是！吴大将军之女，那才是真将军！”旁边的人附和道。
　　“跳了陵尽崖，还沉了湖……真是报应呐，之前真是瞎了眼，还把她当英雄供着！”
　　“叛贼！真是死有余辜！”
　　声音高高低低的。那人群边缘，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翁，佝偻着背，眼睛望着空茫的远处，嘟囔着：“陵尽崖……桃花……园……”
　　“陵尽崖……桃花……园……”
　　没有人注意到他，或许是有人听见了，也只当是老糊涂了的呓语。

　　消息是一天前吴灵芷带回来的。她骑着高头大马，穿着沾了血迹的银甲，从城外归来。她带兵打了胜仗，又围剿了叛贼，这是天大的功劳。
　　百姓们簇拥在道路两旁，为这位得胜还朝的女将军欢呼着。吴灵芷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只是看着前方，催马穿过人群，穿过那些议论，一直走向宫门。

　　一天前。陵尽崖顶。
　　那里的风是从崖底卷上来的，撕扯着人的衣袂和头发。
　　凌燃汨就站在崖边，她总是爱漂亮的，即使上阵杀敌，她也嫌甲胄笨重，束缚了她。她爱穿粉色的衣衫。她说，穿着好看的衣裳，打起仗来，刀锋也会更轻盈些。
　　可现在，那身粉衣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她浑身都是血，僵硬地站在那里。她不知道这些血是怎么染上去，她的潜意识里，她是没有杀人的。
　　可身后的追兵，都说她杀了人。
　　“站住！叛贼凌燃汨！”
　　“叛国狗贼！你还有脸逃！”
　　“呸！什么守护神！明明就是吃人的妖魔！”
　　她嘴角露出一抹讥诮的浅笑，众人不辨真伪便群起附和，这等愚行，何其可叹。事实是，她的身体里有一条弦蛊虫，在她血脉深处拨弄她的神经，操控她的肢体。对了，即便是杀人也是被操控的。又或者，那些若有若无的记忆本就是弦蛊虫产生的。
　　她只能用真气强行压住那股躁动。
　　他们在她身后停下，她不用回头也知道那追来的人是谁，那是吴灵芷，穿着蓝袍银甲的安宁将军，是她曾经最在乎的人。
　　凌燃汨慢慢转过身，她的脸已经被血污和散乱的发丝弄得模糊，只露出那双眼睛。
　　“阿芷……”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求你相信我，不是我杀的，这一切都是钦兰干的。”
　　她喘息着：“我中蛊毒了……被控制了。是丹国人……下的弦虫蛊……”
　　回答她的，是一声从鼻腔里发出的哼笑。
　　“哼！”
　　吴灵芷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眼神只有憎恨。
　　“相信你？”
　　“你居然还有脸编这种三岁小孩都不信的鬼话！”
　　她顿了顿，“蛊虫？是百年蛊虫么？你是说，你杀了我母亲是因为中了蛊？”
　　她像是听到了笑话，她甚至微微侧头，对着身后的将士们，用一种讽刺的语气问道：“听听？我们的前凌大将军在说什么？她说她中了蛊毒，被控制了？哈？”
　　她的头猛地转回来，目光死死钉在凌燃汨身上。
　　“怎么？你是想说，在战场上，亲手砍下王校尉头颅的，不是你那双握刀的手？亲手刺穿李都尉胸膛的，不是你手里的长枪？亲眼看着你带出来的亲兵营，被你屠戮殆尽的，不是你这双眼睛？！”
　　凌燃汨的身体微微晃了晃，那些似有似无的画面涌入脑海：王校尉惊愕的眼神，李都尉倒下去时伸出的手，那些她亲手训练出来的士兵，在她面前倒下……那不是她干的，可记忆里握刀的人确实是她啊！她的头剧烈疼痛起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中了魂织蛊，魂织蛊又称弦蛊。是下蛊的人编织了虚假记忆，缠绕住了凌燃汨的认知。
　　“中蛊？被控制？”吴灵芷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愤怒，“你是说，你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是因为蛊虫？我看你是失心疯！是丧心病狂之后，为了逃脱罪责编造的谎言！或者……”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猜测：“……你就是银国派来的妖人本身！”
　　“相信你？”
　　“凌燃汨，收起你这套假惺惺的把戏！你的辩解，只会让我恶心！陵国将士的血还没有干，被你害死的冤魂还在看着你呢！你以为你的一句‘中蛊’，就能洗刷你手上沾满的同袍鲜血？就能抹掉你叛国投敌的滔天罪孽？做梦去吧！”
　　她猛地转向身后那些官兵，扬声问道：“兄弟们！你们说，我们能相信一个叛徒的鬼话吗？！”
　　“不信！不信！”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撕碎她的谎言！”
　　“银国妖女！受死吧！”
　　……
　　凌燃汨看着吴灵芷，看着那张曾经只对她笑，此刻只剩下仇恨的脸庞，她忽然觉得身体里的弦蛊虫带来的痛苦，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她嘴角微动，苦笑了一声。原来，曾经分享过秘密、约定要一起守护这片山河的挚友，也可以刀枪相向。

　　她体内的蛊虫又开始躁动了，她感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抽搐，忽然有一种想要攻击的冲动。不，她不能再被控制了，不能再伤害任何人了。尤其是不能再伤害阿芷了。
　　她看着吴灵芷的目光忽然变得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柔。她轻声说：“再见了，我的阿芷。”
　　她向后一仰，便轻飘飘地坠入了陵尽崖。
　　吴灵芷愣住了！她没想到，凌燃汨真的会跳。她以为她还会狡辩，还会抵抗，甚至会在最后时刻暴起反击，可她居然就这样跳了。
　　吴灵芷猛地翻身下马，几乎是扑到了崖边，眼圈一下子便红了，她俯身向下呆呆的望去，只看到缭绕的云雾，那个粉色的身影已经消失了，脑海中过往的种种景象翻涌而出。
　　“将军？”身后的副将何必小心地唤了一声。吴灵芷直起身，脸上又恢复了冷硬。
　　“她真的……跳了？”有士兵小声嘀咕道。
　　“从这儿跳下去，神仙也活不成了！”
　　“她是叛国贼！死得好啊！”
　　议论声在她身后传来。吴灵芷看着那片深渊，沉声下令：“下山，到崖底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陵尽崖底，是那片著名的尽崖湖。湖水是深沉的墨绿色，平静无波。方圆几十里，都是这般沉寂的水面，据说湖底有暗流，通向冥河。一个人从那么高的地方落下来，冲击力足以震碎五脏六腑，不可能这么快就漂流到别处去。
　　搜寻的队伍沿着湖岸找了很久，舟船在湖面上来回用长长的竹竿探着湖底。峭壁上也被仔细检查过，看是否有突出的岩石挂住了衣物或尸身。
　　一无所获。
　　领队的四名副将何在，何用，何必，何处回来向吴灵芷复命，何在单膝跪地，双手一拱，沉声说道：“将军，都找遍了……没有踪影。只怕是……沉入了湖底，被暗流卷走了。”
　　吴灵芷站在湖边，望着那深不见底的湖水，久久没有说话。

　　一天后，陵京城门。吴灵芷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到了宫殿，国君金允承端坐在龙椅上。两旁的文武百官垂手侍立，所有人都看着吴灵芷。吴灵芷快步走到御阶之下，单膝跪地，抱拳低头道：“末将吴灵芷，奉陛下之命追剿叛将凌燃汨，现在回来复命！”
　　“讲！”
　　“叛贼凌燃汨，罪行清楚明白。在我军的围剿下，拼死抵抗，逃至陵尽崖绝境。”吴灵芷稍微顿了顿，“那叛贼……起初还想狡辩，编造出什么身中蛊毒、被人控制之类的荒唐言辞，意图扰乱军心，蒙骗陛下！”
　　这话声落下，大殿里便开始窃窃的议论：“无耻之徒！”
　　“死到临头，还想妖言惑众！”
　　也有人露出了微笑，因为那个碍事的黄毛丫头终于倒下了，他们的计划终于要成功了。吴灵芷高声说道：“那叛贼凌燃汨，见谎言被戳穿，无从抵赖，最终……当着众将士的面，跳下了陵尽崖。”
　　说毕，大殿内一片寂静。
　　吴灵芷接着说道：“臣已在尽崖湖和悬崖边缘找过了，并无踪迹，怕是沉入湖底了。”
　　陵国国君金允承的眼神在吴灵芷身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殿下的群臣。他眼神一闪便下了诏书：“叛将凌燃汨，勾结敌国，背弃君恩，屠戮同袍，罪证确凿，十恶不赦。”
　　“今于陵尽崖伏诛，畏罪跳崖，沉湖身亡，尸骨无存。”
　　“此乃天理昭彰，叛国之下场！”
　　这份诏书很快就传遍了整个陵国，市井百姓大多只信官府告示，对于叛国贼子的伏诛拍声叫好。而陵阳山凌燃汨旧部听闻消息，全员沉寂，他们知道凌将军忠心耿耿，心里清楚她是遭人陷害。
　　朝中陷害她的权臣暗自庆贺，心头大患已除，往后再也没有人能阻碍他们牟利掌权。少数正直老臣心知是冤案，却无权无力，只能闭门长叹，不敢声张。深宫与君王一派之人冷眼旁观，只当除去了功高震主的隐患，朝野表面安定，背地里却是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