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家竹马该死的骑士病》林八幺

61、多余的事 主动权

　　A科大一向门禁松散，网约车甚至能开到食堂门口，今天突然限制外来车辆入内，门前等着接人的车堵成长龙，司机从车窗里伸出头来扯着嗓子要和保安吵架。

　　一片嘈杂中，一辆二轮车开出门禁，一个潇洒甩尾刹停在路边。

　　魏祁明用拐杖撑了下地才没被甩出去，松开简逸扬的腰时，手心里已经捂出了一把热汗。

　　姓简的扶了他一把，可是等人站稳了，还是没松手。

　　魏祁明想提醒他一句，但又觉得这种事情非要说出口，就好像自己多在意似的。他别扭地忍了，问：“简逸扬你骑过车吗？”

　　简逸扬诧异反问：“当然，怎么了，我车技不好吗？”

　　魏祁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开车随心所欲，骑车狂拧油门，居然有脸说自己车技好。

　　这一眼明晃晃地警告，简逸扬见好就收，笑眯眯地松开手：“那我走了哦。”

　　“等等。”魏祁明出声，疑惑并踌躇着，问他，“你今天不是要上班吗，来干什么的？”

　　简逸扬哦了一声：“我来看看你。”

　　他语气平淡，像是说在这儿遇见你好巧。魏祁明却心头一动，像被人用指甲尖轻轻地挠了一下，原本在会议室里被催生疯长的烦躁忽然平静下来，潮水般退去。他自己也对这变化感到惊奇，一时间没说话，被滋生出的那一丁点酸涩味道震住，半晌才开口：“谢谢。”

　　“这么客气啊。好吧，不用谢。”简逸扬笑起来，“我就请了半天假，一会儿要去上班了。有事打我电话啊。”

　　“你怎么来的？”

　　他指了指马路西边：“开车的，我车在那儿呢。”收在嘴角的笑容洋溢出来，阳光灿烂直晃人眼：“小祁，别担心我。”

　　“……”魏祁明好想辩解自己只是随口问问，但这伤人感情的话哪怕是他也不能轻易说出口。忍耐的瞬间错过发言时机，简逸扬立刻认为自己猜得一点不错，高高兴兴地走过来抱住他，脑袋在他肩头轻轻搁了一下：“我走了，晚上回家见。”说完挥手离开。

　　魏祁明被他莫名其妙的西式礼节搞得浑身不自在，只觉得这全是人的校门口每个人都在看他。脸上腾地烧起一片粉红，他背过手去，低头回避视线。

　　简逸扬走出十来步回头，刚好看见他转身，那只刚才牵在一起的手在背后捏住外套的下摆，好像纠结得要命，一点一点将布料卷进指缝里。

　　“要死了，都超时了，人呢！”

　　“晦气，这学校今天什么毛病？”

　　“是啊，这么多人堵在这里没人管管啊。”陆晨光戴了顶棒球帽，趴在车窗上帮腔。

　　狭窄的车道堵得动弹不得，非机动车们小心翼翼地贴着缝隙穿行，被迫原地等待的司机们恨不得两只眼睛分开站岗，一边盯着前方动向，一边防着没留神的电瓶车剐蹭。

　　魏祁明在车龙里找到目标车牌，一抬头见他穿着件衣领发黄的翻领短袖，手腕上多了一串包浆串珠，正唾沫星子横飞地掺和别人吵架，嘴角扬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师傅，”他走过去，打断了他，“尾号3911。”

　　他入戏自然，陆晨光十分满意，大拇指向后一指：“上来吧。”

　　车换成了普通轿车，内饰陈旧，脚垫翘了边，一脚踩上去掉了一滴碎渣。

　　魏祁明弯腰拍裤子，后头排队的车见他们还不走，不耐烦地大声嚷起来：“接了人就走啊！”

　　陆晨光又往外探出一截身子，冲后车司机喊：“我这是顺风车！人没齐！”

　　“嘿……”

　　话音落下，副驾的门被人一把拉开。陆晨光没忘记人设，扯着大嗓门回头问：“这么慢……尾号多少啊？”

　　“5374！怎么堵成这样！”靳睿跳上来，整辆车被他压得晃了晃。他系上安全带，从后视镜里和魏祁明短暂对视。

　　靳睿还是看他不顺眼，那天得知陆晨光居然为他争取到了证人保护，在电话里发了好大的牢骚。

　　魏祁明则没什么表情。没必要在细枝末节上计较太多，靳睿喜不喜欢他都不影响他们的合作。他低垂眼帘，苍白的脸上只有结痂的嘴唇是色彩分明的。他总是忍不住手贱，简逸扬甚至想过在他手上涂点辣椒水，结果当然是被他毫无余地地拒绝了。

　　车子龟速驶过拥堵路段，又过两个红绿灯后，道路终于畅通起来。

　　这辆老旧破车车内空间狭窄，靳睿人高马大，坐得不大舒服，在前头一会儿挪屁股一会儿动腿，活像坐在了钉板上。

　　陆晨光没忍住，挖苦他：“您那尊臀可以不动了吗？”

　　靳睿皱眉往大腿下面摸了一把：“什么东西……”他掏出一带没拆封的辣条，没好气地扔到挡风玻璃底下。

　　魏祁明一声不吭地窝在后座，陆晨光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两眼，率先开了口：“小魏，你今天发挥得很好，我都听到了，有效信息非常多，我们同事已经回去加班了。”

　　魏祁明点点头，朝他笑了一下：“有用就好。”他思考片刻，略去陆晨光已经知道的听证会经过，说：“他们手上证据不足，开听证会应该也只是想搞我，没法真的开除我。”

　　陆晨光嗯了一声，说：“你也别太担心了，反正……”

　　“我知道。”魏祁明接过他的话，又笑了一下，“我没在担心。”

　　他今天难得乖巧，陆晨光反而有些担心：“是不是没睡好，你脸色不太好，刚出院没多久，还是要注意点。”

　　“其实出院挺久了。”魏祁明感慨。一眨眼的功夫，两个月时间一晃而过。他摸摸左腿，手指从膝盖上捋下去，捏了捏瘦得突出的骨头。

　　“对了，顾澄诚那里，我们发现他是从酒吧出来的，我们跟得很小心，但他们回去的时候直接走了正门，应该是故意的。”

　　他们不怕人看，那么顾澄诚这张牌短期内都不会再用，他在酒吧里暂时是安全的。魏祁明心里飞快地计算起来，可以用来伤害他的人不算多，顾澄诚算一个，连祁晓东都被顾振化从外面挖了回来……还能有什么更过分的的呢。

　　简逸扬的名字在脑海中掠过，投下一片阴影。魏祁明飞快地否认了自己无根无据的猜测，可是一闪而逝的恐慌仍然让他头皮一紧。等他回过神来，手机已经解开锁屏，聊天界面上，那两只狗热情舞动，而魏祁明的手指悬在正上方，似乎随时准备按下语音通话。

　　靳睿狐疑地看着他的动作：“怎么了？”

　　“没事。”魏祁明收起手机。

　　他现在一副温驯小绵羊的样子，刚才在电梯里动手打人的好像是第二人格。靳睿没见过性格这么矛盾的人，冲动的同时还想保持低调，像淋了雨的炸药包，明明引信已经受了潮，可人人都觉得他还是会爆炸。

　　“为什么要做多余的事呢？”他问，语气中有费解，还有一分他自己也没发觉的恨铁不成钢，“科大分数线不低，更别提信科院，我当年读书读得昏天黑地分数也只够上个警校，你有这样的脑子，为什么非要……”

　　魏祁明低着头，刘海挡住了眼睛。他张了张嘴，没能为自己辩解，嘴唇上的伤口扎在动作间再次开裂，血湿润唇缝，铁锈味向内渗透。

　　没有什么可解释的，他今天的处境不是过去的某一个错误决定导致的，而是一连串的错误产生的连锁反应，最终将他困在一个没有出口的房间里，似乎人生只剩下最后一道选择题等待处理。

　　靳睿收回视线，轻轻摇了摇头。

　　陆晨光在他们对话时频频看向左后视镜，这时忽然开口：“有车跟着。”

　　他们原本计划直接去一附院让魏祁明认人，但眼下的情况显然不适合继续按原路线行进。

　　靳睿和陆晨光交换眼神，说：“小赵他们离我们不远，得想个办法把尾巴甩掉。要是在医院里起了冲突，事态容易失控，我们人太少，没法应付那个。”

　　陆晨光说：“这车是我爸的，没在局里进出过，他们认不出。”他余光向后一递：“是跟着他来的。”

　　后车挂着外地车牌，车窗漆黑，看不清里头到底有几个人。

　　陆晨光密切关注着他们的行进路线：“靳睿说得对，我们尽量不跟他们起冲突，今天暂时算了，把人甩开之后直接送你回去，小魏。”

　　魏祁明想了想，在心里算了道加减法，然后才说：“没事，去一附院门诊部吧。今天我就是打了一辆网约车，从学校出来之后去医院拆石膏，这是合理的解释。”

　　陆晨光一愣，随即皱眉：“这才两个多月，谁告诉你可以拆石膏的？”

　　魏祁明面不改色：“我问过张医生了。”

　　他都这样说了，陆晨光没理由不信，他立刻调整了计划：“那我们到住院部碰头。靳睿，你跟着他。”

　　“好。”

　　窄窄的后视镜里，魏祁明拉起滑下肩头的外套。张医生只说可以回去复查，但他今天无论如何都要将左腿解放出来。他想跑，想跳，长时间的休养让他的身体前所未有的无力。

　　其实他早就该下定决心，但被人关心、被人照顾的感觉让他软弱了。魏祁明将右手摊平，轻放在腿上。

　　他不愿思考原因，但他知道自己变得优柔寡断，还做了很多多余的事。

　　太被动了，魏祁明不能继续忍受这样的处境。恐慌感如影随形。他习惯于做第一个出拳的人，他必须拿回主动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