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畜捉鬼指南》丧丧不丧

2、加班鬼

　　门开了。没有用任何术法——谢玄从执法包侧袋抽出一张黄符，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云纹，底下却印着一行小字：“特殊事件处理科-标准开锁符-批次2023-07”。他把符纸贴到门锁上，低声念了句“急急如律令”，符纸“嗤”地烧成灰烬，锁芯里传来“咔哒”一声。

　　“执法记录仪开启，”他对着别在胸口的摄像头说，“时间：15:17。执行入户调查，已使用标准开锁符，符合《特殊情况紧急进入条例》第三条第二款。”

　　推门进去的瞬间，一股复杂的味道扑面而来。

　　那是腐烂的外卖、汗渍、电子设备散热和某种更深层东西的混合体。客厅被改造成了办公区——四张简易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着六台显示器，屏幕还亮着，幽幽的蓝光映照着飞舞的灰尘。地上堆着十几个塑料袋，能分辨出麻辣烫、黄焖鸡米饭和螺蛳粉的logo，有些袋子已经渗出可疑的油渍。

　　墙上的白板写着字迹潦草的项目进度：“版本2.7上线倒计时3天”，旁边用红笔画了个巨大的感叹号。

　　谢玄的目光落在最里面的工位上。

　　一个男人背对着门，坐在一张黑色的人体工学椅上。他穿着灰蓝色的格子衬衫，后颈的头发油腻地贴在皮肤上。椅子扶手上搭着一件印着“程序员鼓励师”的黑色T恤——那是个穿着女仆装、拿着皮鞭的二次元形象，下面一行小字：“再不完成需求，就打死你哦~”

　　男人一动不动，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光标在一行末尾闪烁着，那行写着：

　　//TODO:这里需要优化，但老板说先上线

　　谢玄从执法包里取出能量探测仪，数值飙升到220，指针剧烈颤抖，发出“嘀嘀”的警报声。他关掉声音，从腰间抽出一根三十公分长的黑色短棍，顶端嵌着一块暗红色的玉石，这是“标准化制式装备-灵能抑制棍”，编号07，他上个月刚签了领用单，损坏要照价赔偿。

　　“你好，”谢玄走到工位侧前方，保持两米距离，出示证件，“特殊事件处理科，接到投诉说这里有异常，麻烦配合调查。”

　　格子衫男人没有反应。

　　屏幕上的代码窗口突然自动滚动起来，一行新的文字被打出来：

　　console.log("我知道，等我把这个需求做完。")

　　谢玄沉默了两秒。

　　“你看得见我？”他问。

　　屏幕继续滚动：

　　console.log("嗯。你是今天第三个。")

　　console.log("第一个是上周三来的女的，右手缠着绷带，说要跟我谈判。")

　　console.log("第二个是前天来的和尚，念经念了一半，接了个电话说有急单要跑，走了。")

　　console.log("你是官方的？")

　　“特殊事件处理科，二级调查员谢玄。”谢玄收起证件，但抑制棍仍然握在手里，“根据《非自然现象管理条例》，我需要了解你的基本情况，姓名，死亡时间，死亡原因，滞留现世的原因。”

　　光标闪烁了几秒。

　　然后，屏幕被清空，新的文字一行行出现：

　　姓名：张修明

　　工号：PT-2021-047

　　部门：后端开发部-云存储组

　　死亡时间：2023年9月15日03:14

　　死亡原因：急性心肌梗死（医院死亡证明编号：SY20230915031428）

　　滞留原因：本周报还没写完，周五要交。

　　谢玄看着那行“滞留原因”，手指在抑制棍上收紧了一下。

　　“张修明，”他尽量让声音保持公事公办的平稳，“你已经死亡，根据规定，死亡后灵体应于七日内前往指定地点报到，逾期滞留将产生灵能污染，影响社区和谐。我现在正式通知你，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将作为超度参考依据，请配合我的工作。”

　　男人终于动了，他极其缓慢地、像是生锈的机器一样，转过了椅子。

　　那是一张苍白浮肿的脸，眼下是深青色的黑眼圈，嘴角有干涸的血渍，那是熬夜后毛细血管破裂留下的。他的眼镜歪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没有焦距，瞳孔是浑浊的灰色。

　　“我知道我死了，”张修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但周报真的不能拖，周五要交，李总说了，这次要详细写清楚技术难点和解决方案，还要有数据支撑……”

　　他说话时，嘴里飘出淡黑色的雾气，带着一股铁锈和过度疲劳的味道。

　　谢玄从执法包里掏出《非滞留灵体情况登记表》和一支笔。

　　“你的直系亲属联系方式？”

　　“……我妈，但别打给她，她在老家，心脏不好。”

　　“死亡证明原件在哪里？”

　　“公司HR拿走了，说要办手续。”

　　“你的社保、公积金账户？”

　　“还在公司户头上，HR说下个月统一办减员。”

　　谢玄的笔尖顿在纸上。他沉默了三秒，然后收起登记表，拿出手机，拨通了表上“紧急联系人-公司HR”的号码。

　　电话响了七声才接，一个女声语速飞快：“你好这里是深蓝科技人事部，如果是面试结果请关注官网通知，如果是离职办理请按1，如果是社保咨询请按2——”

　　“我找张修明的HR对接人，”谢玄打断她，“特殊事件处理科。”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背景音里传来键盘敲击声。

　　“张修明？他……他不是离职了吗？你是哪个部门的？处理科？没听说过。”

　　“特殊事件处理科，市非自然现象管理局下属单位。张修明于九月十五日死亡，现灵体滞留原工作场所，我需要公司配合提供死亡证明复印件、社保结清证明和离职手续，以便办理超度。”

　　更长的沉默。

　　然后谢玄听见那个女人用很小的声音对旁边人说：“……有个说是管理局的，说张修明变成鬼了，要我们开证明。”

　　隐约的嗤笑声……女人重新对着话筒，语气变得程式化：“这位同志，张修明的离职手续确实还没走完，他的社保和公积金要等到下个月公司统一操作减员，死亡证明原件我们已经交给他的家属了，复印件需要走内部申请流程，大概需要七个工作日，另外，如果涉及非自然……呃，灵异事件，按照公司规定，需要他的直属上级和部门总监签字批准，才能配合外部调查。”

　　谢玄看了一眼张修明，他正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缓慢地敲打，尽管他的手指已经穿过键盘，没有任何触感。屏幕上出现一行字：“优化方案：采用分片存储策略，预计可提升吞吐量18%……”

　　“他已经死了。”谢玄对着电话，一字一句地说。

　　“死了也要走流程呀，”HR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毫无恶意的冷漠，“这是公司规定，要不您让他……让他本人给我们发个邮件？走线上审批会快一点。”

　　谢玄挂断了电话。

　　他站在堆满外卖盒的客厅中央，看着那个还在“工作”的鬼魂，第一次对自己的职业产生了某种深切的荒诞感。执法包里的抑制棍沉甸甸的，标准化符纸整整齐齐，《处置流程手册》第一百零三条规定：“与滞留灵体沟通时，应保持耐心，尊重其生前意愿，引导其放下执念。”

　　但手册没写，如果灵体的执念是“写完周报”，而公司规定“死了也要走流程”，该怎么办。

　　他重新打开执法记录仪。

　　“调查记录编号：2023-10-09-002。与滞留灵体张修明（工号PT-2021-047）沟通情况：灵体意识清醒，执念为‘完成工作’。已联系其所属单位深蓝科技人事部，对方要求提供正式文件及走审批流程，方可配合，目前无法推进超度程序。”

　　他顿了顿，又补充：

　　“现场灵能读数稳定在220-230之间，属中度污染，建议在三个工作日内完成处置，否则将触发区域警报。但根据公司反馈，流程完成时间预计超过七个工作日……矛盾。”

　　谢玄收起记录仪，从包里拿出一张黄色“安灵符”，上面用朱砂画着安抚心绪的纹路。他走到张修明身边，把符纸轻轻放在键盘旁边。

　　“这个能让你舒服点，”他说，“我会尽快走完流程，你……别太累。”

　　张修明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对着屏幕喃喃自语：“……还要补充性能对比数据，不然李总又要打回来重写……”

　　谢玄离开了703。

　　关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格子衫男人坐在蓝色屏幕光里，后背佝偻，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压垮了，却还在机械地、顽固地、一遍遍重复生前的动作。

　　楼道里的声控灯依然不亮，谢玄一步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走到四楼时，他听见楼下传来女人的说话声，语气轻快，甚至带着点调侃：

　　“阿姨，您看啊，这三套资料是我精挑细选的。王先生，三十八岁，国企中层，有房有车，父母都是退休教师，喜欢钓鱼，就是人有点秃，但聪明绝顶嘛，对不对？”

　　谢玄停下脚步，从三楼半的拐角看下去，二楼楼道里，一个年轻女人正蹲在地上。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长发在脑后扎了个松垮的丸子头，几缕碎发落在颈边。右手缠着厚厚的绷带，从手腕一直缠到掌心，只用左手动作。她面前摆着三个文件夹，封面上贴着便利贴。

　　而她的对面——空无一物。

　　但她对着那片空气，说得眉飞色舞：“您要是不喜欢知识分子，这还有位做生意的刘总，四十五岁，离异无孩，年收入这个数。”她比了个手势，“就是应酬多，但人实在，照片在这儿……”

　　她翻开文件夹，里面还真有一张男人的照片，打印在A4纸上，像素有点模糊。

　　谢玄站在楼梯上，没动。

　　能量探测仪在他口袋里震动起来。他摸出来，看到数值在跳动：87，92，78——很弱，但确实是灵能反应。

　　女人还在说：“阿姨，我知道您着急，但您这么附身在自己女儿身上催婚，她也受不了啊。这样，您收下这三套资料，我给您烧过去，您慢慢挑，托梦给她也行，别直接上人家身了，行不？您女儿昨儿差点从窗户跳下去，说再逼她她就死给您看——您都死了，她死了您俩在下面大眼瞪小眼，多尴尬啊。”

　　空气里传来细微的、类似啜泣的波动。

　　探测仪的数值跳到了102。

　　“哎哎，别哭别哭，”女人赶紧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香炉，三支线香，动作麻利地点上，“这样，我再免费送您一次情感咨询，您说说，您当年是怎么跟叔叔好上的？我给您分析分析，怎么跟女儿沟通……”

　　香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楼道里散开一股檀香味。

　　探测仪的数值缓缓降了下去：75，63，41。

　　那团微弱的、看不见的灵能波动，渐渐平息了。

　　女人松了口气，把香炉往前推了推，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从包里掏出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然后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突然抬起头，看向楼梯上方。

　　目光正好和谢玄对上。

　　她的眼睛很亮，在昏暗的光线里，像某种夜行动物。

　　“哟，”她说，语气里带着点戏谑，“官方的人？来得够慢的啊，703那个加班鬼，我都调解三次了，你们才来？”

　　谢玄走下最后几级台阶，出示证件：“特殊事件处理科，谢玄，你是？”

　　“乔岁宜，”女人没起身，就着坐在地上的姿势，伸出左手——右手还缠着绷带，“无证捉鬼师，你也可以叫我‘民间纠纷调解员’。”她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当然，你们官方可能更喜欢叫我们‘非法从业人员’。”

　　谢玄没握她的手，目光落在她的右手上：“你的手……”

　　“工伤，”乔岁宜收回手，轻描淡写，“不影响干活。，倒是你，703那位，搞定了？”

　　“流程没走完，”谢玄说，“需要公司出证明。”

　　乔岁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肩膀直抖。

　　“证明？死亡证明？离职证明？还是‘此鬼确系我司员工，现同意其被超度’的同意函？”她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大哥，他都死了，你还跟他讲流程？”

　　谢玄面无表情：“规定。”

　　“规定规定规定，”乔岁宜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吧，那您慢慢走流程。不过我提醒您一句，那位的执念可不是一般的深，我前两次来，嘴皮子都磨破了，他死活不肯走，说代码没写完，我估摸着，等您流程走完，他周报都能写到明年Q2去了。”

　　她弯腰收起地上的文件夹、香炉，一股脑塞进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动作麻利，完全看不出右手有伤。

　　“对了，”她拉上拉链，抬头看谢玄，眼睛又弯起来，“您要是搞不定，可以找我，我收费合理，不用开发票，现金转账都行，当然，得是你们官方允许的‘民间协作’情况下。”

　　谢玄盯着她：“你怎么知道我是官方的人？”

　　“废话，”乔岁宜朝他一扬下巴，“你这身打扮，这个包，还有这副‘我在严格执行规定’的表情，就差在脸上写‘特殊事件处理科’六个大字了。我跟你们打过交道，知道你们什么样。”

　　她背起包，从谢玄身边走过，带起一阵淡淡的檀香和……方便面的味道。

　　走到一楼门口时，她回头，冲谢玄挥了挥左手。

　　“祝您流程顺利，”她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认真还是调侃，“哦对了，二楼那个阿姨，我搞定了，她女儿今晚能睡个好觉，不用谢，算是给官方同志的见面礼。”

　　她推门出去了。

　　楼道里重新暗下来，声控灯在她走后突然亮了一瞬，又灭了。

　　谢玄站在原地，口袋里能量探测仪的数值已经归零。

　　他低头，看到地上有张小纸片，大概是乔岁宜刚才收拾东西时掉出来的。捡起来，是张手写的名片，用圆珠笔写着：

　　乔岁宜·灵异纠纷调解

　　专业处理：家庭矛盾、职场压力、情感纠葛等引发的灵体滞留

　　联系电话：138xxxxxxx

　　（微信同号）

　　备注：价格面议，可上门，无效退款

　　名片的背面，用同样的圆珠笔画了个笑脸，笑脸下面有一行小字：

　　“别那么严肃，大家都是打工人。”

　　谢玄盯着那张名片看了几秒，然后把它对折，放进了执法包的夹层。

　　他重新上楼，回到703门口。

　　从门缝里看去，张修明还坐在那里。屏幕的蓝光映着他僵硬的侧脸，键盘上，谢玄放的那张安灵符，正缓缓地、几乎看不见地，升腾起一丝微弱的白烟。

　　像加班到深夜时，泡面升起的热气。

　　谢玄在笔记本上记录：

　　“处置未完成。灵体执念过深，需先完成其执念或取得公司文件。已记录联系方式，将与相关单位二次沟通。”

　　“另：遭遇无证从业人员乔岁宜，自称已完成二楼灵体调解，需核实。”

　　他合上本子，转身下楼。

　　走出单元门时，快递驿站的喇叭还在响：“招聘夜班分拣员，时薪25元，日结——”

　　谢玄看了一眼手机。

　　下午四点二十。

　　他点开“鬼市”APP，找到“漂泊的魂”的订单，在备注里回复：

　　“订单确认。雷击木浆黄符纸需加价100，是否接受？可今晚交货。”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小区门口。

　　乔岁宜正跨上一辆共享单车，单手扶着车把，帆布包斜挎在肩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骑得很慢，摇摇晃晃的，但一次也没摔倒。

　　谢玄看了三秒，收回视线。

　　他还有三张安宅符要画。

　　一张二百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