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畜捉鬼指南》丧丧不丧

1、特殊事件处理科 谢玄刷

　　谢玄刷卡进门时，感应器“嘀”了一声，声音有气无力，像濒死之人的最后一声叹息。

　　走廊很长，墙皮剥落得像老人斑，左手边贴着“扫黑除恶，弘扬正气”的海报——那是三年前印的，边角已经卷曲，正中间“恶”字的“亚”部被人用圆珠笔添了两笔，变成了一个呲牙的笑脸。右手边是科室公示栏，玻璃罩里塞着过期的《关于规范超自然事件上报流程的通知（第七版）》，纸张泛黄卷边，边缘处能看到下一层的《第六版》标题。

　　他手里拎着的帆布袋是前年“安全生产月”发的纪念品，上面印着“安全第一，预防为主”的红色标语。袋子很沉，左边是《现场勘查记录本》《风险评估报告模板》《群众满意度调查表》，右边是半卷没画完的黄符纸、一小瓶朱砂墨，以及用食品密封袋分装好的糯米——袋子上还贴着超市打折标签：2.99元/500g。

　　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推门前，谢玄看了眼手机屏幕：周一，上午8:58，还有两分钟打卡截止。他把拇指按在指纹机上，“验证成功”的机械女声响起的同时，他听见办公室里传来科长的声音：

　　“这个，啊，上周的‘城南废旧医院哭啼鬼’事件，处理报告我看了。”

　　特殊事件处理科一共六个人，此刻坐了四个。科长王建国坐在最里面的独立办公桌后，面前泡着一杯枸杞菊花茶，热气在晨光里袅袅上升。同事赵明，正低头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周喆在吃包子，韭菜鸡蛋味弥漫了整个二十平米的房间。

　　“小谢啊，你来得正好。”王建国扶了扶眼镜，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你的‘超度效果评估表’填得不够详细，你看，‘事主满意度’这一栏，你勾了‘无法获取’——这怎么行呢？鬼都魂飞魄散了，你怎么让他填表？要讲究工作方法嘛，可以托梦，托梦也是群众反馈的一种形式……”

　　谢玄在靠门的工位坐下，帆布袋放在脚边，他的桌面很干净：一台2015年采购的台式电脑，屏幕边缘发黄；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陶瓷杯，杯底有洗不掉的茶垢；一盆绿萝，叶子蔫蔫的，像随时准备咽气。

　　“科长，”谢玄开口，声音平稳，“那个哭啼鬼是1942年的枉死魂，怨气凝结了八十年，上周三晚上已经就地物理超度了。”

　　“物理超度”是他们科内部的黑话，意思是打得魂飞魄散，连轮回的资格都没了。

　　“那就更要严谨！”王建国敲了敲桌子，“小谢，我知道你们家是祖传的手艺，祖上——玄衣司是吧？正三品，但现在时代不同了，我们做工作，要讲究程序正义，你报告上写‘经劝说无效，采取强制措施’，劝说过程录音呢？调解笔录呢？人家虽然是个鬼，但也享有申诉权嘛。”

　　赵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没抬头，手指还在屏幕上点着：“谢玄，听说你上周末又在‘鬼市’APP上接私单了？行啊，公务员搞副业，画的是‘桃花符’吧？一张卖二百五？要不要我帮你向纪检组反映反映，咱们科也该弘扬一下正气了。”

　　谢玄没理他。

　　祖上确实是玄衣司，掌天下妖异，监察阴阳，先斩后奏，皇权特许，族谱上写着，嘉靖年间谢家先祖曾于午门外剑斩狐妖，血溅丹陛，皇帝特赐“镇妖”金牌一面。那金牌后来在破四旧时被熔了，打成了一把铜锁，现在锁着谢玄老家那套三十年房龄的老单元楼的地下室门。

　　而他自己，二十八岁，特殊事件处理科二级科员，每月9号要还房贷一万八千零三十七元，贷款期限三十年，等还完他都五十八了。公积金覆盖一半，工资到手九千三，剩下的缺口靠画符补——桃花符、安宅符、文昌符，什么热门画什么，在“鬼市”APP上匿名接单，支持快递到付。

　　手机震了一下。

　　谢玄划开屏幕，是银行短信：

　　【中国银行】您尾号3476的账户于10月09日09:01完成房贷代扣，金额-18,037.00，当前余额1,234.56，贷款剩余期数336期。

　　他拇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两秒，然后按熄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动作很轻，但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说正事。”王建国清了清嗓子，“刚接到转办——阳光新城小区7栋703，住户投诉连续一周深夜有女人哭声，影响休息。投诉编号7749，打了12345，转到我们这儿了，小谢，你去看看。”

　　谢玄抬起头：“现场勘查申请表批了吗？风险评估报告谁来做？需要联动辖区派出所吗？如果事主不配合入户，是申请强制搜查令还是走调解流程？”

　　一连串问题抛出来，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你看你，又较真。”王建国吹了吹枸杞，“先去现场了解情况嘛，流程可以，。记住啊，首要任务是消除群众负面感知，维护社会稳定。注意方式方法，上次你在翠湖小区贴符，把人家新刷的乳胶漆撕下来一块，业主投诉到住建局去了，咱们科年终奖扣了百分之五。”

　　赵明终于放下手机，似笑非笑：“谢玄，你们家祖传的手艺，对付个哭坟鬼还不是手到擒来？要什么流程，直接上去收了呗。还是说——”他拖长声音，“祖传的手艺到你这儿，断代了？”

　　谢玄昵了一眼，拿起帆布袋，站起身。

　　“手艺没断，”他说，“但现在是法治社会。赵哥要是怀念老办法，下次遇到红衣厉鬼，我帮你申请个‘传统技法试点’，您亲自上，我给您写报告，保证把‘群众满意度’那一栏填满。”

　　赵明脸色一僵。

　　谢玄已经走到门口，王建国在后面喊：“带上执法记录仪！取证要规范！”

　　“知道。”

　　“还有，晚上之前把初步调查报告发我邮箱！”

　　“嗯。”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谢玄刷卡出门时，感应器又“嘀”了一声，这次连红灯都没亮——电池快没电了，但后勤科说采购流程还没走完，让“克服一下”。

　　他先去了器材室。

　　管理员是个秃顶大叔，正在看网络小说，头也不抬：“登记。”

　　谢玄在泛黄的登记本上写下日期、姓名、事由。大叔从柜子里拖出一个银色金属箱，上面贴着标签：标准化执法包-07号。

　　打开，里面分格整齐：左边是罗盘、能量探测仪（长得像老式收音机）、执法记录仪；右边是《调解告知书》《权利义务说明书》《结案确认书》三联单，最下面压着一小捆用塑封袋装好的艾草——零售价三块五一包，菜市场有卖。

　　“朱砂、黄符、桃木钉要额外申请。”大叔打了个哈欠，“科长批条子了吗？”

　　“没。”

　　“那不能领，规定。”

　　谢玄没说话，从自己帆布袋里掏出那卷黄符纸和朱砂墨，放进执法包的夹层，大叔瞥了一眼，没吱声，继续看小说了。

　　上午十点，地铁二号线。

　　谢玄护着执法包，挤在早高峰的余波里。旁边一个大妈拎着菜篮子，里面的芹菜叶子扫到他胳膊。前面有个女孩在背英语单词，声音细细的：“abnormal，异常的，反常的……”

　　他戴上耳机，耳机里传来的不是音乐，而是某公务员考试培训机构的网课录音：“……行政执法类职位的核心能力，一是程序意识，二是群众工作能力，大家记住，哪怕面对的是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也要先说‘你好，请配合调查’……”

　　他闭上眼睛，祖训是怎么说的来着？

　　“玄衣所在，诸邪退避。剑出无悔，血染不归。”

　　现在呢？

　　现在要填表……

　　——

　　阳光新城是个老小区，墙面上爬着枯黄的爬山虎，7栋楼下有个快递驿站，门口挂着喇叭循环播放：“招聘夜班分拣员，时薪25元，日结。”

　　物业办公室在3栋一楼。

　　接待谢玄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胸前工牌写着“物业主管-刘”。她正在电脑上玩蜘蛛纸牌，头也不抬：“703是吧？等会儿，我找下登记表。”

　　谢玄出示了证件——特殊事件处理科的工作证，深蓝色封皮，上面印着国徽，下面一行小字：S市非自然现象管理局。名字有点拗口，据说是为了“淡化封建迷信色彩”。

　　刘主管扫了一眼，没接，继续点鼠标：“又是你们局的啊。上周不是来了个姑娘吗？说什么‘民间调解员’，在703门口嘀嘀咕咕半天，也没见好。要我说，就是楼下601那家神经衰弱，听什么都像哭声。”

　　“上周的调解员，”谢玄问，“有留下联系方式吗？”

　　“没，奇奇怪怪的，右手还缠着绷带。”刘主管终于找到登记表，撕下一张递给谢玄，“703业主姓陈，电话在上面，你们自己联系吧，我们物业只负责协调，不负责抓鬼——对了，入户的话，别搞坏东西，上次110来抓传销，把人家门锁撬了，业主让我们赔了五百。”

　　谢玄接过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个电话号码。

　　他走出物业办公室，站在7栋楼下，抬头七楼——703，窗户关着，白色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晾衣杆上挂着几件衣服，一件白衬衫在风里轻轻摇晃，袖口空荡荡的。

　　一切正常。

　　谢玄摸出能量探测仪——长得确实像老式收音机，天线拉出来有半米长。他打开开关，指针在绿色区域轻微摆动，数值显示：23。正常环境灵能残留值在20以下，23属于“轻微异常，建议观察”。

　　他正准备进单元门，探测仪忽然“嘀嘀”响了两声。

　　指针猛地跳到红色区域，数值飙升：87，103，156——

　　此刻抬头703的窗户玻璃上，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黏稠的、流动的黑色，那东西像石油，又像融化的沥青，在玻璃表面缓缓蠕动，逐渐勾勒出一张脸的轮廓：深陷的眼窝，大张的嘴，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更诡异的是，那张脸的影子，正好投在楼下快递驿站“招聘夜班分拣员，时薪25元”的红色灯箱广告上，黑与红重叠，仿佛那张脸上淌下了血泪。

　　探测仪数值定格在189。

　　“中度怨灵，成型时间约三到六个月，怨气来源与‘过度劳累’‘精神压迫’相关。”谢玄脑海里闪过《常见怨灵分类与处置指南（第三版）》里的描述。处置建议：先沟通，了解诉求；若沟通无效，可采取强制净化措施；若反抗激烈，可升级为物理超度。

　　他看了眼手机，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最好六点前搞定，晚上还要赶三张“安宅符”的订单，一张二百五，包邮。

　　谢玄把探测仪塞回执法包，从侧袋摸出一支录音笔，按下录制键，用平稳的、近乎机械的语调开口：

　　“调查记录编号：2023-10-09-001。调查员：谢玄。时间：14:48。地点：阳光新城小区7栋楼下。初步观测：703室窗户有高浓度怨气凝聚，形态呈人面状，能量读数189，符合‘中级怨灵’特征。初步判断怨气来源与职业压力相关。下一步行动：尝试与业主沟通，申请入户勘查。”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天气晴，风力二级，执法记录仪电量充足，录音功能正常。”

　　说完，他拎着执法包，走进了单元门。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怎么跺脚都不亮。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一层，两层，三层。

　　走到四楼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谢玄摸出来看，是“鬼市”APP的推送消息：

　　【新订单提醒】用户“漂泊的魂”下单“往生符”一张，指定要求：朱砂纯度99%，黄符纸需雷击木浆制作，三日內完成。报价：500元。备注：急用，加急可再加100。

　　谢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点了“接单”。

　　然后他继续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一声，一声，像某种倒计时。

　　而七楼那团粘稠的黑暗，在窗户玻璃上，缓缓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