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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生 秋天的晚风 ...

  •   秋天的晚风卷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在空荡荡的校道上打着旋。

      裴肆月拽着岑见怜的手腕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她的手心还沾着花园里没干透的泥浆,此时混合着岑见怜微凉的体温,黏糊糊地糊在两人的皮肤之间。裴肆月只觉得手心里攥着的这截手腕细得惊人,稍微一用力就能捏碎似的。

      岑见怜没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放得很轻,像是一根被她牵在手里的风筝线,不管她怎么拽,他都毫无怨言地跟着。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始终落在裴肆月的后脑勺上,看着她那头乱糟糟、还沾着泥块的长发,眼神里透着一种诡异的宁静。

      走回教学楼门口时,值班的保安看到一个满脸黑泥、拎着铁铲的小女孩,吓得差点把手里的手电筒掉了。但等他看清那是裴肆月后,又缩了回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在哪间教室?”裴肆月停下脚步,转过头冲他喊。

      岑见怜抬起细长的手指,指了指四楼走廊尽头的那间教室。十六班是高一年级最后一个班,和裴肆月所在的一班隔的最远。因为他的身份,那些自诩高贵的富家子弟不屑于跟他同进同出,校方为了省事,干脆把他打发到了那个角落。

      裴肆月拽着他上了楼,一脚踹开了教室虚掩的大门。

      教室里没开灯,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那些落满灰尘的桌椅上。岑见怜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桌子上横七竖八地划满了难听的话,甚至还有几个没擦掉的墨水团。

      裴肆月看到那张脏兮兮的课桌,刚平息下去的那点火气又上来了。她没去想该怎么温柔地处理,直接跨步过去,抡起手里的铁铲,“咣”的一声砸在桌面上。

      “这桌子谁弄的?”她问。

      岑见怜走过来,安静地站在她身边,眼神波澜不惊:“不记得了,很多人。”

      “真没出息。”裴肆月瞪了他一眼,虽然是在骂他,但裴肆月觉得,既然这东西现在是她的了,那别人留下的痕迹就必须得抹掉。

      她丢开铁铲,伸手胡乱地抓起旁边一张干净的桌布,没轻没重地在岑见怜的桌子上擦了起来。她动作很笨,力气又大,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教室里回荡。

      岑见怜蹲下身,从桌洞里掏出一个干瘪的书包。那书包也很旧了,拉链甚至都脱了线。裴肆月看了一眼,嫌弃地皱起眉,直接从自己身上拽下一个挂着名牌玩偶的挂件,强行扣在了岑见怜那破旧的书包扣上。

      “这是我的,现在给你了。”裴肆月指着那个毛茸茸的小熊,语气横得像是在颁布什么圣旨,“这东西你给我天天挂着,听见没?以后要是让我发现你把它弄丢了,或者偷偷摘了,我就直接把你抓回我家,锁进后院那个没窗户的地下室里。里面黑得要命,还有大耗子乱跑,到时候你就一个人在那儿待着哭吧。”

      岑见怜看着那个价值不菲、却跟他的破书包格格不入的挂件,反而垂下眼帘,在裴肆月看不见的暗影里,嘴角勾起了一个笑。

      他觉得十六岁的裴肆月真可爱。

      拿完书包,裴肆月拉着他走出校门,本想下意识地把他往自家的方向拽。可刚走到路口,她突然停住了。

      她想起了裴正山。

      那个男人此时可能正坐在书房里,或者正从晚宴回来的车上。裴正山对规则和干净有着近乎变态的要求,如果让他看到裴肆月带回一个满身寒酸气男孩子,他会毫不犹豫地把这个“玩具”扔掉,然后再次把裴肆月锁进那个死寂的琴房。

      那种恐惧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裴肆月头顶的火。她虽然做事不计后果,但在面对裴正山时,有着一种动物本能般的畏惧。

      裴肆月猛地松开了抓着岑见怜手腕的手,力道大得几乎是把人往后推了一小步。

      她烦躁地抓了一把被风吹乱的长发,眼神里满是那种想要发疯却又不得不憋着的焦躁和挫败感。

      “操,烦死了!”

      裴肆月低声咒骂了一句,狠狠地踢了一脚旁边的路灯杆子,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你……你不能跟我走了。”

      岑见怜站在路灯下,半边脸藏在阴影里。他看着自己被甩开的那只手,手指蜷缩了一下。

      “我知道。”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要回我妈那儿。如果不回去,岑家的人会找麻烦。”

      裴肆月听到他要走,心里的那种空洞感又冒出来了。

      “你家在哪儿?”她走上前一步,逼视着他,“不准骗我。”

      岑见怜报了一个地名,那是老城区一个快要拆迁的破旧筒子楼,离这里很远。

      她看着岑见怜那件被冰红茶洇湿了一大片的白衬衫,黏糊糊的褐色印子挂在那儿,怎么看怎么碍眼。

      她爹裴正山平时想要她听话,就关禁闭;想要她别闹,就砸钱。在裴肆月的认知里,钱不是用来花的,而是用来砸出规矩的。

      裴肆月皱着眉,随手从校服兜里抓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那是她平时随手乱塞的零花钱,也没个数,里头甚至还夹着几张被揉成团的百元大钞。

      她不由分说地把那叠钱拍在岑见怜胸口,动作粗鲁得像是在打发什么要饭的。

      “拿着!回家赶紧把你身上这身破烂给扔了,买身干净的穿。我裴肆月身边可不留这种脏兮兮的玩意儿。”

      她又往前凑了一步,死死盯着岑见怜的眼睛,语气里带着点由于怕被背叛而产生的狠劲:

      “这钱算是我买断你时间的。明天放学,你给我在一班门口等着。别跟我玩消失那套,我告诉你,要是明天放学我看不到人,你就玩完了。”

      岑见怜握着那叠带着她体温的钱,指尖收紧。

      “好,我不迟到。”

      岑见怜向裴肆月挥手告别,转过头时的眼神里早已没有了刚才在她面前的温顺。

      裴肆月看着他坐上了一辆公交车,直到那辆车消失在街道尽头,她才又恨恨地踢了一脚旁边的路灯杆子。

      回到裴家时,花园已经被清理干净了。裴正山果然还没回来。裴肆月偷偷溜回房间,洗掉了脸上的黑泥。当她躺在宽大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时,脑子里全是岑见怜那双潮湿的眼睛。

      那种无聊的感觉又袭来了。

      老城区的破旧筒子楼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霉味,混合下水道反水的气息。声控灯坏了很久,每走一步,坏掉的木质楼梯都会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像是在黑暗中发出的哀鸣。

      岑见怜拎着那个干瘪的书包,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他的右手始终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试图留住那一抹残余的、和裴肆月在一起时的温暖。

      那是他在地狱里徘徊了无数个日夜后,重新抓到的、唯一的温度。

      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屋里只有一盏昏黄的节能灯在闪烁,发出细微而焦躁的嗡鸣。这就是他的家,一个不到六十平米、塞满了旧报纸和各种药瓶的窒息空间。

      沈怜缩在那个堆满了旧棉絮和药瓶的床角,像个受惊的麻雀一样猛地抖了一下。直到昏黄的灯光照出岑见怜那张与她极为神似的脸,她眼里的那种近乎自毁的惊恐才稍微褪去了一点,化作了一种更加病态的依赖。

      “阿怜……是你吗?阿怜?”

      她颤巍巍地伸出手,皮肤白得几乎透明。

      即便是被疯病折磨了这么多年,沈怜依然美得惊心动魄。哪怕此时头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眼窝深陷,也掩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凄艳。岑见怜那双勾人的、带着潮气的眼睛,几乎是原封不动地从她脸上拓印下来的。

      “阿怜!”

      沈怜突然发了疯似的扑过来,死死抓住了岑见怜的衣袖。她的指甲有些长且不平整,此时随着她剧烈的动作,狠狠地扣进了岑见怜的小臂里。

      “岑家的人……他们是不是又来找你了?他们要把你带走对不对!”她的声音尖锐起来,在那狭小的空间里激起一阵阵刺耳的回音,“你别去!阿怜你听妈妈的话,他们是魔鬼……他们会把你撕碎的!”

      “妈,没人来。”岑见怜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任由她尖锐的指甲划破校服单薄的布料。

      “不,他们来了!我听见车轮的声音了!”沈怜的情绪彻底失控,她像是要确认儿子还在不在一样,两只手在岑见怜手臂上疯狂地抓挠、撕扯。

      尖锐的指甲在那截冷白的皮肤上生生划出了几道长长的、交错的血痕。

      可岑见怜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没人能撕碎我。”岑见怜轻声哄着她,语气温柔,“快睡吧,妈。”

      直到沈怜在药物的作用下渐渐睡去,岑见怜才退出了房间。

      他反手轻轻带上那扇嘎吱作响的木门,隔绝了屋子里那股令人窒息的、混合着廉价中药的陈腐气味。

      站在黑暗狭窄的过道里,岑见怜缓缓叹了一口气。

      看着沈怜,他的内心已经没有太多寻常少年该有的哀恸或温情,反而是一种冷冰冰的、近乎自虐般的审视。

      因为在前世,他曾被这种名为母爱的温情,活生生地凌迟过。

      那一世的他,也曾像个最普通的儿子一样。当岑家家主派来的保镖站在他面前,用沈怜的性命和医药费作为筹码时,他几乎是跪着进了岑家,忍受着所有的羞辱,只为了能在某一个深夜接到沈怜在那边打来的、虚假且苍白的平安电话。

      可直到四年后,他看到的却是一具早在殡仪馆化成了枯骨的尸体。

      原来,沈怜早在两年前就自杀了。

      岑家为了让他这颗棋子更听话,找人模仿了她的声音,骗了他整整一千多个日夜。

      那一刻,岑见怜才明白,他前世所有的隐忍、所有的退让,在那堆腐烂的白骨面前,都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那种被最亲近的人作为软肋拿捏、最后却发现软肋早已化为灰烬的剧痛,彻底粉碎了他灵魂里那点可怜的温良。

      那一刻岑见怜才明白,弱者的爱,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用的筹码。

      看着手臂上那几道不断渗血的抓痕,岑见怜的思绪在那股铁锈味中,不可抑制地坠回了那个噩梦般的源头。

      其实在更早、更久远的小时候,他也曾拥有过一段如碎金般闪烁的温馨时光。那时的沈怜还没有被彻底逼疯,她会温柔地把他抱在怀里,用带着淡淡花香的指尖点着他的鼻尖,教他识字,给他唱那些婉转的江南小调。

      在那段短暂的岁月里,岑见怜以为自己是被这个世界眷顾着的。

      可这种光,在他八岁那年的一个夜晚,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那是他们被岑家家主正式清算出门的夜晚。在那座冰冷刺骨的豪门宅邸前,沈怜所有的体面都被踩碎在了泥地里。

      岑见怜记得那天晚上的雨下得特别大,大到他几乎睁不开眼。他看着母亲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心里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恐慌。他伸出软糯的小手,死死拽着沈怜被雨水浸湿的裙摆,仰起头,声音颤抖着问了一句:

      “妈妈……是不是我不乖?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他们才把我们赶出来?”

      回应他的,是一记响亮且狠绝的耳光。

      “啪!”的一声。

      幼小的岑见怜被扇得直接栽进了泥水里,耳朵里一阵嗡鸣。他顾不上疼,挣扎着想爬起来去拉沈怜,却对上了母亲那双充满了嫌恶和疯狂的眼。

      “别叫我妈妈!”沈怜在那场暴雨中尖叫着,声音凄厉得像鬼魅,“你身上流着岑家那个恶魔的血!你不干净!你为什么要来到这世上?你为什么不去死啊!”

      从那天起,沈怜的世界塌了,岑见怜的世界也跟着变黑了。

      回到那个阴暗潮湿的筒子楼后,沈怜开始频繁地发病。她不再抱他,取而代之的是无休止的打骂和咒骂。她会一边疯狂地撕扯岑见怜的校服,一边对着他那张脸念叨着“你不干净”、“你是孽种”。

      岑见怜根本忘不掉那个夜晚。

      他在暴雨里哭得几乎断了气,哪怕被扇了耳光,他还是拼命地在泥地里爬行,双手死死攥着沈怜那截裙摆,嘴里发疯一样喊着:“妈妈别走……阿怜乖,阿怜再也不惹你生气了,妈妈别走……”

      可沈怜只是冷冷地扯回了自己的裙摆,任由他在那个冰冷的雨夜里,绝望地沉沦下去。

      前世的岑见怜,用了整整一辈子去治愈那个夜晚留下的血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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