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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的人 深秋的傍晚 ...

  •   深秋的傍晚,天色黑得很快。

      就在一个小时前,学校的放学铃声才刚刚敲响。当别的同学还在校门口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去小卖部买哪种口味的奶茶时,裴肆月就已经被裴家的司机面无表情地请上了那辆黑色的奔驰。

      十六岁的裴肆月坐在琴凳上,两条腿已经坐得有些发麻。琴房里没开大灯,只有乐谱架上的小灯发出一点昏黄的光。

      刚才,钢琴老师在临走前汇报:“裴先生,肆月的天赋是很好的,只是今天这首《月光》,指法显得有些……浮躁。”

      钢琴老师说得很含蓄,但在裴正山这种人耳朵里,这无异于在说:裴肆月今天在混日子。

      裴正山正在看报纸,闻言连头都没抬,他没有进房间看裴肆月一眼,也没有关心她的情绪,紧接着,是沉重的红木门被合上的闷响,以及一声清脆、利索的——

      “咔哒”。

      那声锁簧弹动的声音,在死寂的琴房里激起了一阵细小却尖锐的回音,精准地扎进了裴肆月的耳膜。

      裴肆月僵坐在琴凳上,手指还维持着弹琴的姿势,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又来了。

      密闭空间里独有的死寂,让她感到一阵阵的反胃。

      在这个家里,裴正山最擅长的惩罚就是把人关起来。这种安静的折磨裴肆月受过很多次。比如上个星期她就在漆黑的藏书室里待到了半夜。

      裴正山定下了只要踏进这间琴房,手机必须在上课前上交的规矩。

      裴肆月盯着钢琴上的黑漆,看着上面倒映出的自己那个模糊的人影。琴房里静得可怕,只能听见走廊尽头钟表走动的声音。她试过在心里数数,数到一千,再数到一万,可看一眼窗户,天还是那个颜色。

      滴答,滴答。那个单调的声音像是在不断提醒她,时间明明在一分一秒地往前走,可她自己却好像被这死寂彻底固定住了。

      烦得她想把琴键一条条掰断。

      晚上七点半,门外响起了轻微的开锁声。

      管家陈叔推开门,小声说:“小姐,可以出来了。先生已经出门了,您先去吃饭吧。”

      裴肆月没吭声,她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快,琴凳在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声。她没去餐厅,而是直接推开陈叔,快步跑向了后花园。

      晚上的冷风一吹,裴肆月觉得快要炸开的脑袋终于好受了点。她路过花圃,一眼就瞅见了那几盆新摆得整整齐齐的墨兰。

      墨兰是裴正山的心头好,平时连花匠修剪都要小心翼翼。裴肆月看着那些挺拔的叶片,心里那股压了好几个小时的邪火蹭地就上来了。她觉得这些花跟她一样,都被裴正山摆在固定的位置,连长歪一点都不行。

      她在花圃旁边的手推车里翻了翻,抓起一把花匠落下的小铁铲。

      她攥紧铁铲,照着最前面那个青花瓷盆就砸了过去。

      “砰”的一声,花盆碎了,湿漉漉的泥土溅了一地。

      裴肆月没停手,照着那些断掉的兰草又是几铲子。泥浆四处乱飞,有些直接崩到了她的脸上。她心里那股躁郁劲儿还没过,觉得光砸碎了还不解气,干脆蹲下身子,用手去扯那些纠缠在一起的残根,想把它们彻底从泥里拽出来。

      那种潮湿、黏腻的触感粘在指缝里,她嫌头发掉下来遮了眼,就用那双沾满了黑泥的手胡乱往后抹了一把。这下额头、脸颊连带着头发丝上全是大块的泥印子。

      裴肆月低头看了看那一地被她亲手铲得稀烂、东倒西歪的名贵墨兰,此刻正凄惨地躺在烂泥里,成了毫无美感可言的残渣。

      “噗——”

      她先是没憋住地笑了一声,紧接着,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

      “哈哈……哈哈哈哈!”

      在那片安静得有些阴森的花园里,裴肆月顶着那张糊满了黑泥的脸,笑得弯下了腰。她觉得爽透了。

      裴肆月一边笑着,一边最后在那堆烂泥上重重踩了一脚。

      看着那些名贵的叶子被她彻底搅进烂泥里,裴肆月心里才终于觉得顺了口气。她顾不上擦脸,趁着佣人们还没来,拎着铁铲从花园的小后门一溜烟跑了出去。

      她跑得很盲目,手里的铁铲也没扔,就那么晃荡在手里。这一片都是私立学校,正好刚开学没有晚自习,放学也有一会儿了,路上没什么闲杂人。

      转过两个街角,在一堵破旧的红砖墙后面,裴肆月听见了几声难听的哄笑。

      那是几个高三年级的男生。在这一带读书的孩子家里都不简单,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用最难听的话去欺负人。裴肆月原本没想管闲事,但她在看到被围在中间的那个人时,步子就挪不开了。

      那是岑见怜。

      岑见怜能出现在这所学费贵得惊人的私立高中,本身就是一个笑话。

      岑家虽然也是豪门,可发家史并不干净,比起裴家这种讲究体面和规矩的顶级门阀,岑家更像是一群披着西装的恶狼。

      他是岑家家主酒后失控留下的“脏东西”,本该烂在老城区的阴沟里。可岑家偏偏硬是动用关系把他塞进了这里。岑家不仅不给他一分钱零花,还故意让全校都知道他有个精神病的妈。

      岑家甚至还隐晦地向外界传递只要不弄出人命,他们鼓励这所学校里的所有人去作践他、欺负他的信号,为的就是要让他在这群权贵子弟的鄙夷中,把脊梁骨一寸寸地弯下去。

      恶意总是具有极其恐怖的传染性。在这所学校里,只要有一个人率先撕开了那道虚伪的体面,其他人便会迅速心领神会。很快,原本观望的众人便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一般围拢上来,有了第二个、第三个……直到欺凌他成了一种全校心照不宣的、属于这群权贵子弟的合法狂欢。
      ......

      裴肆月和岑见怜都是高一的新生,但岑见怜显然更出名。

      他的脸漂亮得过分。挺多情窦初开的小女生都偷偷喜欢他那张脸,这让那些自诩家境优渥、原本在学校里横着走的男生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冒犯。

      此时带头推搡岑见怜的,是高三的校霸陆晨。就在今天下午,这个校霸发现自己追了大半个学期的班花,竟然在操场边偷偷盯着岑见怜看红了脸。

      陆晨觉得自己简直遭到了某种奇耻大辱。他在那儿顶着大太阳练了半天投篮,又是胯下运球又是三分远投,假装抹汗甩头发的动作做了一整套,折腾了一下午,就为了引起班花的注意。结果倒好,班花看都没看他一眼,反而盯着远处的岑见怜看红了脸。合着他在那儿上蹿下跳累得跟孙子似的,还不如这小子在那儿弱不禁风地站一会儿招人稀罕。

      “说话啊,岑见怜。”陆晨推了他一把,“你不就是个没名没分的野种吗?听说你妈当年当小三被你爸像踢死狗一样踢出来了?我看你长这张脸,估计也是遗传了你妈那股子勾引人的烂德行。操,长得跟个娘们儿似的,真他妈晦气,看一眼老子都想吐。”

      后面的两个跟班跟着哄笑起来,其中一个流里流气地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岑见怜被撞在砖墙上,闷哼了一声。他没还手,也没求饶,只是低着头在那儿待着,任由陆晨把喝了一半的冰红茶顺着他的领口慢条斯理地往下浇,看着那褐色的液体把他那件干净的白衬衫弄得一团糟。两个跟班还不时伸手拍拍他的脸,发出阵阵挑衅的笑声。他那种样子,就像个没脾气的洋娃娃,谁都能踩上一脚。

      裴肆月盯着那个正低着头、任由褐色的液体顺着脖子一滴滴往衬衫里淌的少年。

      有种兴奋感,像电流一样顺着脊椎骨猛地窜到了头顶,震得她手指都在发麻。

      她并不是觉得陆晨他们有多过分——在她十六岁的世界观里,这本就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她只是觉得,眼前这一幕极度碍眼。

      这个叫岑见怜的,既然这么好捏,既然什么蠢货都能在他脸上拍来拍去,那凭什么这个“管教”他的权利,不属于她裴肆月?

      她看着岑见怜那头被打湿后软塌塌贴在额前的黑发,还有那截被冰红茶浸透后、白得几乎近乎透明的后颈。那种由于极度温顺的感觉,简直像是长在了裴肆月的心缝里。

      她脑子里突然闪过那只跑掉的白猫。

      那只猫还会伸爪子抓她,还会趁她不注意跳窗逃跑。

      可眼前这个少年,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任人践踏的样子,比那只猫还要让她心痒。

      “喂,你们几个,滚远点。”

      裴肆月拎着铁铲就冲了上去。她脑子里没想过对方是高中三个高年级的男生,她这种人,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怕。

      “裴……裴肆月?”

      陆晨手里的冰红茶瓶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全校都知道,这楼是裴肆月她爸捐的,操场是裴家扩建的,甚至连校长在裴正山面前都得半弯着腰递烟。更别提裴肆月这丫头从小就是个出了名的疯子,初一就敢拎着板凳把高年级的男生砸进医务室,这种前科累累的人,谁要是惹上她,那就不只是挨顿打的事。

      陆晨只是没想到,自己在这儿教训个没名没分的私生子,竟然撞到了这位祖宗手里。

      他还没反应过来,裴肆月手里的铁铲就已经砸到了他腿上。

      铲子是生铁做的,裴肆月天生力气大,这一下又用了全力。带头的男生疼得大叫一声,抱着腿就蹲下了。

      裴肆月这种人发火没逻辑,打起架来跟疯狗没区别。裴肆月挥着铁铲乱抡,铲尖带起的泥点子甩了他们一脸。

      几个男生被裴肆月吓到之后互相拉扯着跑了。

      巷子里突然静了下来,只剩下几只站在屋顶的乌鸦在乱叫。

      她转过身,对上了岑见怜的眼。

      那是她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他。他很白,眼神潮乎乎的,像是在冷水里浸了很久。他没说谢谢,也没逃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裴肆月,看着她手里还在滴泥水的铁铲。

      裴肆月觉得这个眼神很顺眼。她走到他跟前问:“你叫岑见怜吧?”裴肆月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冲得要命,“刚才那几个人说你没人要。”

      岑见怜没挣扎,他黑沉沉的眸子里一点波澜都没有,声音很轻:“嗯。”

      “你给我记好了,我叫裴肆月,肆意的肆,月亮的月。”她抬起那张糊了黑泥的脸。

      “喂,既然我救了你,那你以后就归我管了,听见没?我不开心的时候,你就得哄我开心。我不让你走,你哪也不准去。听明白了吗?”

      岑见怜看着眼前的女孩。她满身是泥,头发乱糟糟的,眼神里透着一股不讲道理的劲。

      “听明白了。”岑见怜开口了,他不仅没躲,反而垂下眼皮,看起来乖乖的。

      这个眼神让裴肆月觉得很受用,那种由于关禁闭而产生的焦躁感竟然奇迹般地没了。她觉得这个新捡来的玩具真不错,比家里那些死气沉沉的东西有意思多了。

      岑见怜的手里空荡荡的,刚才被围堵的时候,裴肆月就发现他身上连个书包袋子都没有。岑见怜解释说那几个高年级的男生为了羞辱他,放学时故意抢了他的书包,一路像踢皮球一样踢进了二楼那间废弃的杂物教室里,还威胁他说私生子不配背书包,想拿回去就得从他们□□钻过去。岑见怜刚才出现在那个巷子里,原本就是下课之后被他们一路推搡着带出来训话的。

      裴肆月看到他两手空空,第一反应就是:“你的东西,凭什么落在那些人手里?”

      所以她才不容拒绝地拽着他往回走。

      岑见怜任由她拉着,像个没有骨头的影,跟在她身后走进了深秋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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