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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一模 百日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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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日誓师之后,日子突然变得快了。不是那种“一天一天数着过”的快,是那种“你还没反应过来,一周就没了”的快。沈屿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黑板上的倒计时。那个数字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钟,一秒一秒地走,从100到99,从99到98。他有时候觉得它走得太快,快到他来不及做完一张卷子;有时候又觉得它走得太慢,慢到他恨不得推它一把。
一模定在三月中旬,距离百日誓师刚好两周。王老师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教室里一片哀嚎。有人喊“怎么这么快”,有人喊“还没复习完”,有人趴在桌上装死。沈屿没有喊,他低着头,在草稿纸上画圈。一圈又一圈,像在画一个永远画不完的圆。
“一模是高考前最重要的一次模拟考试,题型、难度、时间都跟高考一样。”王老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们把它当高考来考,考完之后就知道自己哪里不行了。”
沈屿抬起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陆辞。陆辞在看书,表情没变,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跟他紧张的时候一样。沈屿看着那两根手指,觉得它们像两只小动物,在桌面上走来走去,不安分。
“你紧张?”沈屿小声问。
“不紧张。”
“你手指在敲。”
陆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停住了。“习惯了。”
沈屿没再问了。他转回头,继续画圈。但他心里知道,陆辞也紧张。他从来不说不紧张的时候,才是真的不紧张。他说“不紧张”的时候,其实是“有点紧张,但我不想让你知道”。沈屿知道,但他不拆穿。
考前一周,沈屿开始调整作息。他不再熬夜到十二点了,十点半就上床,十一点之前必须睡着。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数羊。数到第五十七只的时候,旁边传来陆辞的声音。
“睡不着?”
“有点。”
“你在数羊。”
沈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嘴巴在动。”
沈屿闭了嘴,不再数了。他翻了个身,面朝陆辞。黑暗中,他看不清陆辞的脸,但他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暗处还是亮的,像两颗星星,不刺眼,但很亮。
“陆辞。”
“嗯。”
“你说,我能考好吗?”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准备得差不多了。”
沈屿看着他,觉得他的眼睛里有光。不亮,但很稳。他伸出手,在被子里摸到了陆辞的手,握住。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陆辞的手是温的,他的手也是温的。放在一起的时候,刚好。
“睡吧。”陆辞说。
“嗯。”
沈屿闭着眼,听着陆辞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
考前三天,学校停课了。自由复习,可以在教室,可以在宿舍,可以在图书馆。沈屿选择了宿舍,因为宿舍安静,因为宿舍有陆辞。两人坐在书桌前,各看各的书,各做各的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地飘。沈屿做了一会儿,停下来,看着那道题。导数,求参数范围,他做了两步,卡住了。他想了很久,没有想出来。
“第几题?”陆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第三题。”
陆辞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他的字还是那么工整,横平竖直。沈屿看着那几行字,想了一会儿,“哦”了一声。他重新做了一遍,这回对了。
“陆辞。”
“嗯。”
“你说,我这次能考过你吗?”
陆辞看着他。“你想考过?”
“想。”
“那加油。”
沈屿笑了。他低下头,继续做题。笔尖在纸上移动,沙沙的。他觉得自己像一辆加满了油的车,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跑。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但他知道,旁边有一辆车,跟他并排跑着。不快不慢,刚好。
考前一天晚上,沈屿把所有的错题本翻了一遍。他把每道题都重新做了一次,会的划掉,不会的折角。折到最后,只剩两道题。他看着那两个折角,呼了一口气。陆辞坐在他旁边,也在看自己的笔记。他的笔记本比沈屿的厚一倍,但整理得井井有条,每个章节用彩色标签隔开。
“你紧张吗?”沈屿问。
“不紧张。”
“你每次都不紧张。”
“因为真的不紧张。”
沈屿看着他,觉得他说的是真的。陆辞不紧张,因为他已经准备好了。他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
“我有点紧张。”沈屿说。
“正常。”
“你就不觉得有什么好紧张的?”
陆辞想了想。“考试只是把我会的东西写出来。会就会,不会就不会。紧张也没用。”
沈屿听着这句话,觉得很有道理。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最后两道题做了一遍。做完了,全对。他在题号旁边打了个勾,合上本子。
“陆辞。”
“嗯。”
“明天考完,我们去吃好的。”
“好。”
“你请客。”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每次都是第一。”
陆辞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好。”
一模那天早上,沈屿醒得比闹钟早。他睁开眼,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天刚亮。他躺了两秒,听着旁边陆辞的呼吸声,很轻,很稳。他没有动,怕吵醒他。他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他看了一会儿,觉得那道裂缝像一条路,通往一模,通往高考,通往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陆辞也醒了。他翻了个身,面朝沈屿,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几点了?”
“六点。”
“该起了。”
两人一起起床,洗漱,换衣服。沈屿对着镜子看自己,眼睛下面没有青,脸色正常。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领口翻好。陆辞站在他旁边,也在看镜子里的自己。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走吧。”陆辞说。
两人一起下楼,去食堂。沈屿吃了两个包子、一碗粥、一个鸡蛋。他吃得比平时多,因为考试要考一上午,怕饿。陆辞吃得跟他差不多,但比他慢。沈屿吃完了,陆辞还在喝粥。沈屿没有催他,他坐在对面,看着陆辞喝粥。粥很烫,陆辞吹了两下,喝一小口,再吹两下,再喝一小口。沈屿看着他的嘴唇碰到碗边,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他的心跳快了一点,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你看我干嘛?”陆辞放下碗。
“等你。”
“你可以先走。”
“不急。”
陆辞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他喝完粥,站起来,两人一起走出食堂。阳光已经出来了,照在操场上,把跑道照得发亮。沈屿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凉凉的,从鼻腔一路通到肺里。他觉得自己状态很好,脑子清醒,身体轻快。
沈屿的考场在一楼,陆辞的在三楼。两人在教学楼门口分开的时候,沈屿说了句“考完见”,陆辞“嗯”了一声,转身上楼了。沈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转身走进自己的考场。
语文。沈屿拿到试卷,先翻到最后看了一眼作文题。材料作文,给了一段关于“选择”的文字。沈屿看了一遍,脑子里冒出了很多想法,但他没有马上定下来。他翻回第一页,开始做题。前五道选择题,他做得很快。文言文阅读是一篇人物传记,讲一个古代官员的事迹。沈屿读了两遍,把关键词圈出来,逐句翻译。有几个实词的意思不太确定,他靠上下文推了一下,选了最通顺的那个。现代文阅读是一篇散文,讲故乡的河。沈屿读了一遍,觉得不难。他按老师教的方法,先看题目,再回原文定位,把每道题的答案要点列在草稿纸上,然后扩写成完整的句子。
作文他留了四十分钟。他决定写一个关于“选择”的故事——不是编的,是他自己的经历。他写了高一时选择理科,写了高二时选择跟陆辞在一起,写了高三时选择不放弃。写的时候他没有想太多,就是把自己这一路走来的心情写出来。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沙沙的,越写越快。他写了开头、中间、结尾,写了迷茫、犹豫、坚定。写完之后他读了一遍,觉得写得很好,不是文笔好,是真的。
交卷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表,还有五分钟。他觉得自己考得不错,作文写得很顺,前面也没有卡住的地方。
走出考场,沈屿在走廊上遇到了林小禾。林小禾的脸皱成一团,像被人揉过的纸。
“屿哥,语文怎么样?”林小禾问。
“还行。你呢?”
“作文写跑题了。我写的是‘选择打游戏’,写着写着写成了‘游戏攻略’。”林小禾的表情很痛苦,痛苦中带着一丝好笑。
沈屿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下午数学拉回来。”
“数学我拉不回来。我数学本来就差。”
“那就让别人拉。”
林小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话越来越像陆辞了。”
沈屿没接话。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下午考数学。沈屿的强项。试卷发下来,他先看了一遍最后一道大题。导数题,求参数的取值范围,跟平时练的差不多。他有了思路,但没有马上做,先从头开始。选择题前八道很快,第九题和第十题各花了三分钟。填空题前两道顺利,第三道卡了一下,他跳过去了。解答题前三道——数列、三角函数、概率——他做得很顺,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每一步都标了依据。
最后一道大题,第一问求导,第二问求单调区间,顺利。第三问,求参数的取值范围。他用了平时练的方法,先分离参数,再构造函数,再求导找极值。写到一半,他发现有一个地方需要讨论。他分了两种情况,分别计算,最后取交集。他检查了一遍定义域,确认没有漏掉。他做完之后又看了一遍步骤,每一步都写得很完整,没有跳步。
交卷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表,还有十分钟。他把前面跳过的填空题做了,又检查了一遍选择题。他的手没有抖,他的心没有慌。他觉得自己考得很好,比上次好。
走出考场的时候,沈屿在楼下等陆辞。陆辞从楼梯上下来,手里拿着笔袋,表情跟平时一样。沈屿觉得他的表情有点太淡了,淡到看不出考得好不好。
“怎么样?”沈屿问。
“还行。”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答案,你算出来是多少?”
“a大于等于二,且a不等于三。”
沈屿呼了一口气。“一样。”
陆辞看了他一眼。“你第三问用了什么方法?”
“分离参数,构造函数。”
“我也是。”
两人一起往食堂走。沈屿走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累,是脑子累。语文和数学连着考,他的脑子像一台用了很久的电脑,运行速度变慢了。但他不觉得难受,因为他知道自己考得很好。
第二天,英语和理综。
英语是沈屿的弱项。试卷发下来,他先做了听力。听力是他的强项,基本不丢分。阅读理解四篇文章,他先看题再读文章,用陆辞教的方法把关键词定位到原文。他读得很慢,但每道题都找到了依据。完形填空他放慢了速度,每道题都把上下文读两遍。作文写的是书信格式,题目是给外国朋友介绍中国的传统节日。沈屿写了春节,写了年夜饭、红包、放鞭炮。他写得很顺,字迹工整,没有涂改。
交卷的时候,沈屿觉得自己英语考得不错。虽然不是特别好,但比上次好。
下午理综。分值最高的一科。试卷发下来,他先做选择题。物理八道,化学七道,生物六道。他做得很快,但每一道都仔细看了选项,没有漏选。物理大题第一道是运动学,第二道是电磁场。电磁场那道题跟平时练的差不多,沈屿做得很顺。他在草稿纸上画了图,标出电场方向和磁场方向,然后列方程。他写得很快,因为这道题的思路他已经练熟了。化学和生物他做得也快。化学的大题有一道是工业流程题,流程图画得很复杂,他一步一步地推。生物的最后一道大题是关于遗传的,给了系谱图,让判断显隐性、写基因型、算概率。沈屿把系谱图画在草稿纸上,一个一个标,最后算出来的概率是四分之一。
理综交卷的时候,沈屿靠在椅背上呼了一口气。考完了。两天,四门。他的手没有抖,他的心没有慌。他觉得自己考得很好,比上次好很多。
成绩要等三天。这三天,沈屿觉得比考试还难熬。他每天都在想,自己到底考了多少分,能不能超过陆辞。他不敢问陆辞“你觉得自己考了多少”,因为他怕陆辞说“很好”,而他不够好。
陆辞看出来了。有一天晚上,他们在宿舍,陆辞问他:“你是不是在等成绩?”
“嗯。”
“别想了。考完了就考完了。”
“我怕。”
“怕什么?”
“怕考不过你。”
陆辞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考不过就考不过。你还是你。”
沈屿看着他,觉得他的眼睛里有光。不亮,但很稳。
成绩出来的那天,沈屿正在宿舍看书。他看不进去,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的眼睛盯着书页,但脑子里全是“多少分”“第几名”。手机震了,是林小禾发来的消息。
【林小禾】成绩贴出来了!你快去看!
沈屿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他不敢去。他怕看到自己的名字不在前面,怕看到自己还是第二、第三、第四。他怕这一个多月的努力白费了。他转过身,看着陆辞。陆辞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手机。
“我帮你看了。”陆辞说。
沈屿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多少?”
“年级第二。总分七百一十五。”
沈屿愣了一下。“你呢?”
“第一。七百一十七。”
“差两分。”
“嗯。”
沈屿笑了。不是嘴角翘的那种笑,是从心里冒出来的那种。他走过去,抱住陆辞。脸埋进他的颈窝,手环住他的腰。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
“我差你两分。”沈屿的声音闷在陆辞的衣服里。
“嗯。”
“下次超过你。”
“等你。”
沈屿把脸埋得更深了。他闻到了陆辞身上的味道,不是洗衣液,不是蜂蜜,是他自己的。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但他喜欢。他喜欢这个味道,喜欢这个人的温度,喜欢他的手放在他背上的感觉。
“陆辞。”
“嗯。”
“一模考完了。”
“嗯。”
“还有二模、三模,然后就是高考。”
“嗯。”
“你会一直在我旁边吗?”
陆辞的手放在他的头发里,轻轻梳着。“会。”
沈屿闭着眼,听着陆辞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不急,不慢。跟倒计时的数字不一样。倒计时的数字一天一天地变少,但陆辞的心跳不变。永远是那个节奏,不快不慢,不增不减。窗外的风在吹,绿萝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沈屿闭着眼,觉得自己的心跳也慢下来了。不是不跳了,是找到了一个新的节奏,跟他旁边那个人的心跳一样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