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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午后三点十七分的电话
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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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赫扬六岁那年,学会了一件事——认时间。
不是认钟表上的时针分针,那个他还不太会。他认的是数字,手机上的数字,锁屏上的数字,烤箱计时器上的数字。
他知道了每天下午三点十七分,爸爸会打一个电话回家。
很准时。误差不超过两分钟。
有时候是语音通话,有时候是视频。有时候只是响一声就挂断——那是信号不好的时候,陆承誉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们“我在”。
“爸爸今天会打电话吗?”陆赫扬趴在茶几上画一幅恐龙大战外星人的画,头也不抬地问。
“会。”林隅眠坐在沙发上看书,翻了一页。
“你怎么知道?”
“他每天都在打。”
“万一他今天忘了呢?”
“他不会忘。”
陆赫扬从画里抬起头,看着Omega爸爸的脸。爸爸的表情很平静,是那种笃定的、没有一丝犹疑的平静。陆赫扬想了想,低头继续画画,但他在恐龙的旁边多加了一颗小星球,上面画了一座小小的房子。
三点十七分,手机准时响了。
是陆承誉的视频请求。陆赫扬像一颗被发射的炮弹一样从地板上弹起来,冲向茶几,抢在所有人之前按下了接听键。屏幕上出现了陆承誉的脸——他坐在车里,背景是移动的街景,领带松开了,衬衫领口敞着,看起来比平时随意很多。
“爸爸!”陆赫扬把手机举到面前,大脸几乎贴到了屏幕上,“你给我打电话了!”
“嗯。”陆承誉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一点轻微的电流杂音,“今天在家做什么了?”
“画画!画了恐龙大战外星人!外星人把恐龙的家炸了,恐龙生气了,喷火烧外星人——”
“赫扬,”林隅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手机拿远一点,你爸爸看不到你的脸了。”
陆赫扬把手机往后挪了半寸,露出了整张脸,但还是占据了屏幕的大部分画面。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鼻尖上蹭了一小块蓝色的水彩,那是画外星人飞船的时候不小心蹭上去的。
“父亲你什么时候回来?”
“晚上七点左右。”
“回来吃饭吗?”
“回。爸爸做了什么?”
陆赫扬转过头喊:“爸爸!父亲问你做了什么!”
林隅眠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排骨。他上次说想吃的红烧排骨。”
陆赫扬把头转回来,大声转述:“爸爸说排骨!你上次说的红烧排骨!父亲你快回来!我会帮爸爸剥蒜的!我剥得可好了!一个都没掉!”
陆承誉在屏幕那头笑了一下——很淡,但陆赫扬还是捕捉到了,因为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父亲的脸,像一个雷达在捕捉每一个微小的信号。
“好。”陆承誉说,“父亲早点回来。”
“你说的!拉钩!”
“拉钩。”
陆赫扬把手机贴到耳边,郑重其事地对着麦克风说了一通只有他们父子俩知道的暗号——据说是某天晚上陆承誉哄他睡觉时随口编的,什么“土豆土豆我是地瓜”之类的,陆赫扬却认真得把它当成了一种神圣的仪式。
通话结束了。陆赫扬把手机还给林隅眠,重新趴回地板上继续画画。他画得更起劲了,恐龙的外星人打得更凶了,但恐龙的身边多了一座小房子,房子的烟囱里画了一缕烟,歪歪扭扭的。
林隅眠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已经结束的通话界面。
通话时长——四分十七秒。
不长。但每天都在。
他想起很久以前,那个通话记录里只有“已拨出”和“无人接听”的时期。那时候他的手机里存着大段大段的空白,不是他不想联系,是他联系了也没有回应。后来他就不再主动打了,只等着。等来的也常常是一句“在开会,晚点回”,然后这个“晚点”就会变成深夜里的一条简短的信息:“到了,睡吧。”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等了呢?
好像是从某个普通的下午开始的——不记得具体是哪一天了,只记得那天下着小雨,他抱着刚睡醒的青墨坐在客厅里,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陆承誉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到家了。”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那时候他们还没有搬家,青墨只有一岁多,陆赫扬还没出生。那三个字很平常,没有任何特殊之处,但林隅眠看着它,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从那以后,消息变成了五条、十条、二十条。从“到家了”变成了“到酒店了”“今天吃了什么”“青墨睡了吗”“你呢”。从一个简单的告知变成了一句一句的、带着日常琐碎的对话。
有时候林隅眠会回复,有时候不会。但陆承誉不再像以前那样,发完一条就消失了。他会等。等到林隅眠回了一个“嗯”或者一个表情,他才去做下一件事。
那些变化太小了,小到像沙漏里一粒一粒落下的沙子。如果你盯着沙漏看,你什么都感觉不到。但当你某天回过头去,忽然发现,底部已经堆了厚厚的一层。
林隅眠把手机放回茶几上,拿起书继续看。书页上有一行被他的拇指按压出折痕的文字,他看了两遍才读进去。
“爸爸。”陆赫扬趴在地板上,忽然仰起脸,鼻尖上的蓝色水彩蹭到了下巴上,变成了一团绿不绿蓝不蓝的印子,“下午三点十七分的时候,父亲在干什么?”
“可能在回联盟的路上。”
“那他为什么要选三点十七分打电话?不是三点十八分,不是三点十六分,是三点十七分?”
林隅眠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这个点,”他说,边想边答,“应该是他开完下午第一个会、去下一个会的路上。车里。只有那段时间是空的。”
陆赫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在恐龙的旁边又画了一颗小星球。星球上有一座小房子,房子的烟囱在冒烟。房子前面站着一个很小很小的火柴人,看起来像爸爸。
“那下次,”他说,“我也在三点十七分打电话给父亲。”
“你打给他干什么?”
“告诉他我想他了。”陆赫扬说得很自然,像是世界上最理所当然的事,“他想我的时候也会打电话给我。我也想他的时候,我也要打给他。”
林隅眠没有说话。
书页上那个被拇指按出折痕的句子,他终于看进去了。
那句话写的是——爱是双向的开关,你按下去,灯才会亮。
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地板上那个埋头画画的小小身影,看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斑。那些光斑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起起落落的,像一场无声的、永恒的舞蹈。
陆赫扬画完了他的画,举起来给林隅眠看:“爸爸,你看!”
画面上,一只巨大的绿色恐龙正在喷火,火苗烧到了一个飞碟的尾部,飞碟冒着黑烟往下掉。飞碟的旁边是一颗蓝色的小星球,星球上有一座房子,房子前面站着一个火柴人。火柴人的头顶上飘着一个对话框,对话框里画了一颗心。
“这是我,”陆赫扬指着那个火柴人,“我在看恐龙打外星人。”
“你不怕吗?”
“不怕。因为父亲在路上了。”
林隅眠低头看着那幅画,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他把画接过来,认真地叠好,放进抽屉里。那个抽屉里已经攒了很多张陆赫扬的画——有全家福、有恐龙、有蜗牛、有下雨的院子、有那颗歪歪扭扭的雪人。每一张都画得很认真,每一张都保存得很好。
“等父亲回来,”林隅眠说,“你给他看看。”
“好的!”陆赫扬从地板上爬起来,跑到窗边,踮着脚往外看,“父亲是不是快到了?”
林隅眠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四点零三分。
“还早,”他说,“先去洗手,把鼻子上的水彩洗掉。”
陆赫扬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指尖沾到了一片干涸的蓝色,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林隅眠,露出了一个心虚的笑容。
然后他转身跑向了洗手间,拖鞋啪嗒啪嗒地响了一路。
林隅眠坐在沙发上,听着洗手间传来的水声和陆赫扬自己跟自己说话的声音,慢慢地把那本书翻到了下一页。
窗帘被风吹动了一下,阳光在书页上晃了晃,又稳住了。
他低头看去,那一页的标题是两个字。
“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