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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陆赫扬出生记19 光阴的褶皱 梅子黄 ...


  •   梅子黄时雨

      陆赫扬五岁那年的梅雨季,来得格外绵长。

      雨从六月中旬开始下,淅淅沥沥的,没完没了。天空像一块浸透了水的灰布,拧不干也晾不干,每一天都是湿漉漉的,连空气里都像是泡着细密的水珠子,吸进肺里,沉甸甸的。

      林隅眠站在厨房里熬梅子酱。

      灶台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深紫色的梅子肉在糖浆里翻滚,酸甜的气息弥漫了整个一楼。他穿着一件旧棉布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骨上那根细细的红绳——是去年清明去庙里求的,说是保平安的,他戴着戴着就忘了摘。

      身后的窗户上蒙着一层水雾,外面的世界被模糊成一团流动的色块。雨打在窗玻璃上,噼噼啪啪的,节奏散漫而固执,像一首永远也弹不完的练习曲。

      “爸爸。”

      门口探进来一颗脑袋,毛茸茸的,头发被雨气洇得有点潮。陆赫扬穿着那双蓝色的洞洞鞋,啪嗒啪嗒地踩进来,手上捧着一只塑料小碗,碗里装着他从院子里捡来的东西——半片被雨打落的玉兰花瓣、一颗沾着泥的鹅卵石、一根被泡得发白的枯树枝。

      他的“宝藏”们。

      “爸爸你看,我今天找到了一只小蜗牛。”他把小碗举高,献宝似的凑到林隅眠面前。

      林隅眠低头看去,碗底的枯树枝上,果然趴着一只指甲盖大小的蜗牛,触角一伸一缩的,正慢悠悠地沿着树枝往上爬,身后拖出一条亮晶晶的黏液痕迹。

      “你从哪里找到的?”

      “院子里的花坛下面。它躲在叶子底下,差点被我踩到了。”陆赫扬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仿佛他刚刚拯救了一个濒临灭绝的物种。

      “那你打算养它吗?”

      陆赫扬认真地想了想,摇了摇头:“它想回家。雨停了我就送它回去。”

      林隅眠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指尖沾了一点他发丝上微潮的水汽:“好。”

      陆赫扬把小碗放在厨房窗台上,自己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在林隅眠脚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熬梅子酱。他的下巴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抱着小腿,像一只乖巧的小蘑菇。

      雨还在下。

      砂锅里的梅子酱咕嘟咕嘟地响,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带着甜腻的香气。林隅眠用长木勺慢慢地搅着,勺底划过锅底,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爸爸,”陆赫扬忽然开口,“你喜欢下雨吗?”

      “说不上喜欢不喜欢。”

      “那你觉得雨是好的还是坏的?”

      林隅眠想了想,说:“雨就是雨。它有时候好,有时候不好。但如果一直不下雨,地会干,树会死,花会枯。所以它还是好的多一点。”

      陆赫扬歪着头,消化了一会儿这段话,然后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那父亲呢?父亲喜欢下雨吗?”

      “你父亲……”林隅眠的勺子停了一瞬,“他以前不喜欢。现在不知道。”

      “为什么以前不喜欢?”

      “因为他以前要出门,下雨会堵车,会耽误他开会。”

      陆赫扬的眼睛亮了:“那现在呢?现在父亲是不是喜欢了?”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父亲现在不怎么出门了呀。他都在家。下雨的时候他也在家。”陆赫扬说得很笃定,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他今天就在家。楼上看书呢。”

      林隅眠没有接话,只是继续搅动锅里的梅子酱。

      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很小的弧度,小到陆赫扬没有发现。

      楼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楼梯上响起了另一种声音——皮鞋踩在木板上的、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陆承誉走下来了。

      他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扣子规规矩矩地系到最上面一颗,袖口的扣子也系着,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某个正式场合退下来,身上还带着那种不苟言笑的余韵。但他的脚上踩着一双拖鞋——墨绿色的,绒面的,是去年青墨在商场里给他挑的,上面还印着一只卡通鳄鱼。拖鞋和高领衬衫的组合,本该是滑稽的,但穿在陆承誉身上,竟然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他走进厨房,看了一眼灶台上的砂锅,又看了一眼窗台上的塑料小碗,最后目光落在了坐在小板凳上的陆赫扬身上。

      “那只蜗牛,”他说,“你打算养到什么时候?”

      “雨停了就放回去!”陆赫扬仰起脸,理直气壮。

      “雨还要下三天。”

      陆赫扬的脸垮了一瞬,但他很快又振作起来:“那我养三天。”

      “它吃什么?”

      陆赫扬愣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只小小的、慢吞吞的蜗牛,表情从笃定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慌张。

      “蜗牛……吃什么?”

      “吃菜叶子。”林隅眠在旁边接话,语气平淡,“你去冰箱里拿一片生菜叶,洗干净,撕一小块放进去就行。”

      陆赫扬像一阵小旋风一样从凳子上弹起来,冲向冰箱,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林隅眠转头看了一眼陆承誉,后者正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嘴角有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

      “你故意的。”林隅眠说。

      “他应该学会对自己捡回来的东西负责。”陆承誉说,语气里有一种理直气壮的、属于父亲的严肃。

      林隅眠看了他三秒钟,没有戳穿他眼底那一点藏得很好的笑意。

      陆赫扬从冰箱里翻出了一片生菜叶,笨手笨脚地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水花溅得到处都是,厨房台面上湿了一大片。他撕了一小块叶子放进小碗里,剩下的生菜叶被他随手塞进了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

      “爸爸,生菜好甜。”

      “嗯,你洗手了吗?”

      陆赫扬看着自己湿淋淋的手,愣了一秒,然后把手指含进了嘴里。

      “赫扬——”林隅眠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陆赫扬立刻把手拔出来,举到头顶,老老实实地走向水槽:“我洗了我洗了我现在就洗——”

      陆承誉终于笑了,是那种从鼻腔里逸出来的、很轻很轻的笑声,短促得像一声叹息。但林隅眠听到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把火关小了,盖上锅盖,转过身来看着陆承誉。

      “你今天不去军部?”

      “不去了。”陆承誉走进厨房,站在他旁边,伸手接过他手里的木勺,在锅里搅了两下,动作带着一种新手式的笨拙,“下午有个线上会,在家开就行。”

      “几点?”

      “三点。”

      “那还有时间。”林隅眠把锅盖重新掀开,看了一眼酱汁的浓稠度,“帮我看着火,我去楼上收衣服。”

      他没有等陆承誉回答,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走出了厨房。

      身后传来陆赫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父亲你知道蜗牛有没有牙齿吗?我刚才查了,有的!有好多好多颗,比我们多多了!它们用牙齿刮着吃——”

      陆承誉的声音低沉而耐心:“嗯。”

      “那它们会不会咬人?”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们只吃菜叶子。”

      “那如果我的手是菜叶子呢?”

      “你的手不是菜叶子。”

      “万一呢?”

      “……那我会把你从蜗牛嘴里救出来。”

      陆赫扬满意了,发出了一串咯咯的笑声,那笑声穿过厨房的门,飘上楼梯,追上了正在上楼的林隅眠。

      他在楼梯拐角停了一瞬。

      雨还在下。窗玻璃上的水雾更厚了,外面的世界成了一片流动的灰色。但他站在这里,听着楼下厨房里传来的、模糊的对话声和笑声,忽然觉得,这雨也不那么恼人了。

      他继续上楼。

      阳台上晾着的衣服被夜雨打湿了一角,他一件一件地收下来,叠好。指尖触到那些布料的时候,触感是微凉的、湿润的,带着洗衣液淡淡的皂香。

      他叠到一件陆承誉的衬衫。

      白色的,棉质的,领口有一圈细微的磨损。这件衬衫陆承誉穿了很多年了,袖口的扣子换过一次,换的扣子和原来的颜色有一点点色差,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林隅眠发现了。因为每次他帮陆承誉熨这件衬衫的时候,都会看到那枚颜色略深的扣子。

      他以前问过陆承誉为什么不换一件新的。陆承誉说这件穿着舒服。他就没有再问了。

      此刻他捧着那件衬衫,指尖摩挲着那枚颜色不一样的扣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傍晚。

      那时候陆赫扬还没出生,青墨也还小。陆承誉刚从一场持续了四天的出差中回来,西装革履,风尘仆仆,整个人带着一种长途飞行后的疲惫和紧绷。他进门的时候,林隅眠正在哄青墨睡觉。他听到玄关传来的声音,没有出去,继续哼着那首不成调的摇篮曲。

      过了大概十分钟,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陆承誉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口。他脱了西装外套,衬衫的袖子卷到了小臂,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头发有一点乱,眼底有淡淡的青色。他看着床上半睡半醒的青墨,又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林隅眠,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林隅眠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不冷不热,但陆承誉的手在门把手上握紧了一下。

      后来他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那天晚上,林隅眠下楼倒水的时候,发现陆承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开灯。他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水,一动不动地坐在黑暗里,像一座沉默的雕塑。

      林隅眠没有走过去。

      他只是倒了一杯水,然后转身回了楼上。

      那件衬衫就是那天穿的。他记得,因为第二天他熨衣服的时候,发现那件衬衫的袖口上有一颗扣子松了。他缝好它的时候,换了那一枚颜色略深的备用扣。

      从那以后,那枚扣子就一直在了。

      林隅眠把衬衫叠好,放进衣柜里,合上了柜门。

      楼下传来陆赫扬兴高采烈的喊声:“妈妈!梅子酱好了!爸爸说可以装罐了!”

      林隅眠站在衣柜前,没有立刻回答。

      他听着窗外的雨声,听着楼下儿子的喊声,听着厨房里隐约的砂锅咕嘟声和勺子碰触陶瓷的声响。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平平淡淡的,没什么特别的。但他在那一刻忽然觉得,这些声音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他转身走出卧室,下了楼。

      “来了。”

      厨房里,陆承誉正笨拙地把熬好的梅子酱往玻璃罐里舀,动作又慢又仔细,像是怕洒出来一滴。陆赫扬站在旁边的凳子上,手里举着一个红色的小漏斗,尽职尽责地扮演着工具人的角色。

      “父亲你慢一点,溢出来了——”

      “没溢。”

      “这里!这里有一滴!你擦一下!”

      “等会儿擦。”

      “不行!会粘住的!爸爸说过——”

      “陆赫扬。”陆承誉的声音不高,但陆赫扬的嘴立刻闭上了,只是那双圆溜溜的眼睛还在拼命地示意那滴挂在罐口边缘的深紫色酱汁。

      林隅眠走过去,抽了一张纸巾,在陆赫扬殷切的目光中,把那滴酱汁擦了干净。陆赫扬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松懈下来,像完成了一项重大使命。

      “谢谢爸爸!”他说,然后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回窗台边去看他的蜗牛了。

      厨房里只剩下林隅眠和陆承誉。

      雨还在下。雨声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填满了所有的空隙。砂锅里还剩下最后一点酱汁,陆承誉握着勺子,一勺一勺地往罐子里舀,动作比刚才更慢了。

      林隅眠靠在料理台边,看着他。

      “你后面那一勺,已经舀了三遍了。”

      陆承誉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那最后一勺酱汁刮进罐子里,放下勺子,拧紧了盖子。

      “第一次做,不熟练。”他说。

      “你上次熬果酱是五年前。”

      “所以不熟练。”

      林隅眠没有拆穿他——五年前那罐果酱也是他熬的,陆承誉从头到尾只负责站在旁边看。

      他接过那罐梅子酱,拿在手里转了转。玻璃罐是透明的,深紫色的酱汁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能看到细碎的梅子果肉悬浮其中。

      “放一个月,”他说,“等糖和酸完全融合了,再开封。”

      “到时候做什么?”

      “可以做梅子排骨、梅子鸡翅、梅子酱蘸烤鸭,也可以冲水喝,夏天加冰块,很解暑。”

      陆承誉认真地点了点头,像是在备忘录里记下了这几条。

      沉默了片刻。

      “隅眠。”他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我那天——就是在厨房里穿那件衬衫的那天——我其实想跟你说,我以后尽量亲自陪着你。”

      林隅眠的手指在玻璃罐的边缘顿了一下。

      “但我没说出口。”陆承誉继续说,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说了如果做不到,比不说更糟糕。”

      “那你现在做到了吗?”

      “大部分时候。”

      “没有做到的少部分呢?”

      “那些是实在推不掉的事。”陆承誉看着他,“但我手机开着。去机场的路上会给你打电话,落地会给你发消息,晚上会视频。实在信号不好的地方,我会提前告诉你,什么时候能恢复联系。”

      林隅眠没有说话。

      他把那罐梅子酱放回料理台上,盖子朝上,整整齐齐地摆在另外两罐旁边。一罐,两罐,三罐,排成一排,像三个沉默而认真的承诺。

      “写个标签吧。”他说,“写上日期和内容。不然放久了会忘记是哪一年的。”

      陆承誉看了他两秒,然后拉开抽屉,找出一卷白色胶带和一支记号笔。

      他撕了一截胶带,贴在罐身上,拔开笔帽。

      然后他停住了。

      “……梅子酱的‘梅’怎么写?”

      林隅眠笑了,是那种没忍住的笑,从喉咙里溢出来,短促而温热。

      他走过去,从陆承誉手里抽过记号笔,在胶带上写下了三个字——梅子酱。然后又添了一行小字,是今天的日期。

      字迹清秀而工整,一笔一划的,像在认真对待一个需要被记住的时刻。

      陆承誉站在旁边,看着那一行字,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的字比我好看。”

      “你才知道吗?”

      “一直知道。”

      林隅眠把笔帽扣上,把笔放回抽屉,转过身来。陆承誉还在看他,窗外的雨声和他的目光一样,绵绵的,不绝的,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陆承誉,”林隅眠说,“你以前问我,有没有后悔过。”

      陆承誉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我没有回答你。”林隅眠说,“因为那时候我也不确定。”

      他停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窗外被雨雾模糊了轮廓的树影。

      “现在确定了。”

      陆承誉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不好奇我的答案是什么?”林隅眠问。

      陆承誉摇了摇头:“不需要问了。”

      “为什么?”

      “因为你的答案,我已经知道了。”

      林隅眠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信的?”

      陆承誉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把林隅眠衬衣领口那颗松了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松的——慢慢地、仔细地扣了回去。他的指尖碰到林隅眠颈侧的皮肤时,有一点微微的凉意,很快就退开了。

      “大概是从你愿意煮梅子酱的时候开始的。”他说。

      窗台上,陆赫扬的小碗里,那只蜗牛终于爬到了枯树枝的最顶端,触角骄傲地伸展开来,像在宣告一场微小的胜利。

      雨还在下。

      但厨房里的灯光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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