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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四章 带不走他 “他在前线 ...

  •   郑副将上次离开将军府时,没能带走一页账册,却没有再作纠缠。临出门前,他只回头看了一眼正门与内院之间的几处岗哨,像是随意一瞥,当时谁也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两日后,常给府里送药的伙计悄悄递来消息,说有人去药铺打听过,问姜家为何添了许多续骨止血的药,又问那些药都送进了哪座院子。

      几乎同时,北城门外又添了一道哨卡。凡是与姜家有过来往的车马,出入都要多查一遍。

      到了这日清晨,周校尉又来回话,说巡边使府昨夜调走了两队人马,那帮人出了城之后便没了踪迹。

      姜执素原本正在翻看巡防名册,闻言抬起头:“往哪个方向走的?”

      “北边。”

      晏垂章若要回眉州,走的也是北边那条官道。

      她心里忽然有些不安,却说不清这份不安究竟从何而来。这几件事乍看并无关联,如今却一桩接着一桩,全凑到了将军府周围。

      姜执素沉默片刻,合上了名册,吩咐周校尉道:“内院两道月门各添一班岗。偏院那边,再多放几个人。”

      周校尉低声应下。

      他走后,姜执素仍坐在原处。她想起郑昌临走前望向内院的那一眼,心里渐渐有了一个不大好的猜测。

      午后,姜执素去偏院查看贺连城的伤势,进门时,贺连城正倚在榻上,替晏珣画兰。

      晏珣站在矮几旁,眼睁睁看着他几笔落下,神情渐渐变得一言难尽:“贺哥哥。”

      “怎么?”

      晏珣望着贺连城的笔下,他落笔稳准快,几片兰叶交错斜出,墨色浓淡也搭配得宜,只是笔锋过于凌厉,叶片根根挺直,横看竖看都不怎么像是幽兰。

      晏珣看了半晌:“兰叶不是这样的。”

      贺连城放下笔:“哪里不像?”

      “你这个兰杀气冲冲,看着很是吓人。”

      “带些杀气不好吗?”

      晏珣摇了摇头,认真地纠正他:“兰花……怎么能跟杀气扯上关系?”

      “那是京城的兰太娇气。”贺连城把笔一放,振振有词,“北境的兰就长这样。”

      晏珣虽然年纪小,却也知道他在胡说,赶紧将自己的画纸抢了回来。

      姜执素在门口看见这一幕,忽然感觉内心里松快了不少。

      她走过去,将药箱搁在矮几上。

      “别逗他了。”她道,“世子好好一幅画,险些让你毁了。”

      “姜执素。”贺连城坐直了些,“你能不能给你师兄留点颜面?”

      “不能。”

      晏珣悄悄地抿嘴笑了,贺连城瞧见晏珣笑,顺手便要去拿桌上的蜜饯。

      晏珣赶紧把碟子往自己面前挪了挪:“姐姐说了,喝完药才能吃。”

      贺连城的手停在半空:“这是给我的?”

      “嗯。”晏珣点头,“姐姐说你怕苦,每回喝药都要找借口。”

      贺连城非但没觉得丢脸,反而得意地往后一靠,笑着看向姜执素:“听见没有?你姜姐姐还是心疼我的。”

      姜执素面无表情地替他缠上纱布,只是手上的力道较之以往略微重了些。

      贺连城立刻倒吸一口凉气:“轻些,伤还没好呢。”

      “知道自己是伤患,就少说两句。”

      贺连城正要继续说些什么,忽然听到前院传来一声喝止。

      紧接着,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踏过青石地面,一步接着一步,像有人拿刀背叩击着这座老宅子的骨骼。

      听起来不是府中亲兵巡岗的动静,来人很多,而且已经进了前院。

      贺连城脸上的笑意顿时散得无影无踪,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将晏珣带到自己身后。

      姜执素将手中的伤布放回药箱,站起身来。

      一名亲兵从月门外跑进来,脸色发白:“小姐,郑副将带人闯进来了。周校尉正在前院拦着,可他们手里拿着枢密院的文书,说是奉命拘人,门口的弟兄不敢真动刀。”

      姜执素心里一沉,面上却没有显出来,只问:“他们到哪儿了?”

      “已经过了前厅。”

      “守好这里,没有我的话,任何人不许进出。”姜执素沉声吩咐道。

      亲兵应了一声,转身便去传令。

      姜执素站起身,贺连城也掀开薄被,准备下榻。

      “师兄这是做什么?你需留在这里,保护好世子。”她回头道,然后便转身往外走去,不给贺连城任何说话的机会。

      贺连城沉默片刻,低声道:“你小心些。”

      姜执素没有回头,只抬手摆了一下,示意自己听见了。

      偏院的月门外,日光白得刺眼,郑副将带来的人已经闯到前院。

      郑副将带来的甲士列在正堂前,两排人几乎占了一半院子。将军府的亲兵则守在月门附近,人数虽少,却没有让开去路。

      姜执素沿着回廊走到正堂阶前,她今日只穿了一身窄袖青衣,发髻高束,露出光洁的额头。那张脸原本生得明艳,眉梢眼尾又带着几分将门女儿特有的英气,此刻站在一群披甲士卒面前,竟没有被他们的声势压下去。

      郑副将见她出来,唇角微微扯了一下:“姜小姐。”

      他没有行礼,只抬手扬了扬手里的文书:“忠勇侯贺敬德通敌叛国,如今已在京中收押。其子贺连城身为逆臣之后,亦在缉拿之列。巡边使奉枢密院文书清查此案,今日特来将人带走。”

      姜执素看着他手里的文书,低声重复了一遍:“逆臣之后?”

      她从他手中接过那卷文书,低头看了一眼,上头字字句句,写得冠冕堂皇,罗列出了忠勇侯的罪名。每一项罪名都很重,重到可以压死一个侯府,也足够压死一个重伤未愈的少年将军。

      郑副将道:“白纸黑字,姜小姐看不明白?”

      姜执素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只将那卷文书合起来,然后松手,轻轻一掷,嫌弃的模样像是丢开一张无用的废纸。

      文书落在青石地上,滑出去半步,恰好停在郑副将靴前,他不由得脸色一变。

      姜执素抬眼看向他,一字一句道:“我不认识什么逆臣之后。”

      “我只知道,这府里有一个从北境战场上被抬回来的年轻将领。他的铠甲还没洗干净,上面的血,有他自己的,也有他救下来的同袍的。他身上的伤还在往外渗血,左腿至今不能正常行走。”

      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在院中每一个人耳中。

      “你们说他父亲通敌叛国。可忠勇侯一案尚未三司会审,尚无定论。你们说他是逆臣之后,可他本人从未离开北境前线。”

      她顿了顿,目光从郑副将脸上扫过,落在他身后那些披甲执锐的士卒身上,“他在前线为你们的父母妻儿挡刀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有几个士卒下意识地垂下了眼。

      北境战场上的事,他们确实听说过一些。忠勇侯府的名声,贺家军的军功,贺连城在前线几次冒死断后,这些事即便如今被京中的罪名抵着,也不是一夜之间能从众人记忆里抹去的。

      郑副将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姜小姐好口才。”他冷冷道,“末将只是奉命行事。忠勇侯一案,自有朝廷查证,轮不到小姐在这里替贺连城辩白。”

      姜执素没有退缩:“你手里这一份,只说传问,何处写着可以带甲闯入将军府里拿人?”

      郑副将闻言眼神骤冷,他身后一名士卒忍不住往前踏了一步。几乎就在同一刻,周校尉也上前半步,他身后那些老兵也跟着往前进了半步,手掌齐齐落在刀柄上。

      他们都是跟着姜衡从北境退下来的老兵,身上有旧伤,脸上有风霜。他们不擅口舌,也不爱说什么忠肝义胆,可今日他们站在这里,便已说明了一切。

      郑副将看了周校尉一眼,冷笑道:“怎么,姜家要抗命?”

      “郑副将慎言。”姜执素道,“将军府从不抗命。”

      她抬手,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带有宁王印信的文书。

      这是晏垂章临行前留下的手令,彼时他将晏珣托付给姜衡,另留数份军令,以备非常。

      其中一份便写明:忠勇侯案未明之前,贺连城身在眉州,暂由姜家看护养伤。若京中另有提审,须待宁王回营之后,由宁王亲自交接,任何人不得擅提。

      当时姜执素只觉得晏垂章行事谨慎,如今才明白,他大约早就料到会有今日。

      她将手令展开:“宁王殿下的手令在此。郑副将若有写明拘提贺连城的明旨,我立刻让人将他送出来。若没有,他今日便只能留在府中养伤。”

      郑副将盯着那道印信,脸色难看起来。

      姜执素看着他:“郑副将若今日一定要带人,也可以。”

      她停了片刻,尔后冷声道:“先把宁王殿下的手令收回去,再从我身上踏过去。”

      院中彻底安静了下来。

      日光落在她手中那纸文书上,将宁王府印信照得清清楚楚。

      郑副将当然知道那印信是真的,他可以不把姜执素放在眼里,可以不把将军府的老兵放在眼里,甚至可以借着枢密院文书硬闯姜府。

      可宁王不一样,宁王如今虽被调离眉州,人在北境前线,可他仍是宗室亲王,手握巡边军令。

      更要紧的是,贺连城此案本就牵扯忠勇侯府、姜家与宁王一系,若今日他越过宁王手令强行拿人,将来宁王回营,只要一纸奏报,便足以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他今日是来试探将军府的,也是来试探姜执素的。若她害怕,若姜家的亲兵退了一步,他便可以借着清查之名将贺连城带走。即便日后有人追究,也可以推说是奉巡边使口令办事。

      可姜执素站在那里,不卑不亢,完全没有半分害怕的样子。

      她立在阶前,日光从檐角斜斜照下来,将她的侧脸勾出一道清晰而利落的轮廓。她的神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才刚及笄不久的姑娘,倒像是已经在这座门前站过许多年,见过许多刀兵,也听过许多杀人的罪名。

      姜执素不能确定郑昌会不会恼羞成怒,直接命人硬闯。双方一旦拔刀,将军府无论占不占理,都会先背上一条抗命拒捕的罪名。

      陆时宜说过,人越慌,越容易叫对方看出虚实。她只能站稳,不能退,也不能让郑昌看出她其实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院中安静了许久,只有风从屋檐下穿过去,将石案上的纸轻轻掀起一角。

      郑副将身后的士卒开始有些不安。他们奉命跟来拿人,却未必愿意为了郑昌一句含混不清的命令,担上冲撞康王军令的罪名。

      郑副将盯着她手中那道印信看了很久,脸上的笑意早已散尽,眼底那点阴鸷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清楚:“姜小姐好手段。”

      他终究没有再往前一步,宁王的印信放在眼前,姜家的旧兵也站在这里,还有阶上这个不肯退半寸的姑娘。

      三者加在一起,像一道无形的门槛,横在他靴前。郑副将盯了姜执素片刻,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收队。”

      身后的士卒明显松了口气,很快转身列队,沉重的脚步声逐渐退出前院。

      郑副将走到门前,又回头看了姜执素一眼。

      “姜小姐,”他慢慢道,“此事没完。忠勇侯案一日不结,贺连城便一日脱不了干系。”

      他说完,转身便走,靴底踏过门槛时,重重一磕。

      姜执素盯着那道痕迹看了一眼,心里竟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这块门槛石是她爹亲手挑的,等他回来瞧见,少不得又要骂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四十四章 带不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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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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