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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章 留在眉州 若今日出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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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仆二人才走出学堂没多远,迎面便有一人匆匆跑来。
那人跑得太急,转过回廊时险些撞上柱子,瞧见姜执素,脚下才猛地刹住,扶着廊柱喘了两口气。
“姜小姐。”
姜执素认得他,贺连城回眉州的路上,便是此人一路跟随。平日里话不多,眼下却满头是汗,连行礼都顾不得周全。
她心里忽然生出了一股不好的预感:“出什么事了?”
那亲兵回头看了一眼偏院的方向,压低声音道:“小侯爷让人备了马,还收拾了行装,说要即刻启程。”
姜执素脸上的神情顿时阴沉了下来。
亲兵朝姜执素拱手。
“姜小姐,您快去劝劝吧。小侯爷如今的伤,别说一路骑马回京,只怕连眉州城都没出,伤口便要重新裂开了。”
姜执素听完,转身便往偏院走,还未进门,便听见里头传来动静。
先是一声马嘶,紧接着有人急声劝道:“小侯爷,您的伤还没好,不能上马啊!”
姜执素急急忙忙地走进去。
偏院外的月门敞着,几个小厮围在廊下,个个神色惶惶,想拦又不敢真的拦。院门口停着一匹上好鞍的黑马,马蹄不耐烦地刨着青砖,鼻息一阵阵喷在空气里。
牵马的亲兵死死攥着缰绳,额角都快急出了汗。
贺连城站在石阶下,已经换下了养伤时穿的宽袍,身上是一件方便赶路的窄袖骑装,外头披着深色斗篷。
他左臂仍缠着绷带,衣袖松松地垂在伤处,脸色比平日还要苍白,腰间却已经系好了佩刀,脚边只放着一个不大的包袱。
看样子,他早就打定了主意。
姜执素隔着院子看了他片刻,胸口刚刚压下去的那团怒火,又一点点烧了起来。
她快步走过去:“你要去哪儿?”
贺连城听见声音,回头看她。方才还沉着脸对着小厮的人,见到她以后,神色反倒有些微的不自在。
“出去遛马。”
姜执素冷笑一声:“先不说你伤还没好,怎么,还把换洗衣裳都带上了。眉州城这么大大,遛个马还要走上十天半个月?”
贺连城抬手摸了摸鼻子,难得没有出声反驳。
“贺连城。”她盯着他的眼睛,声音阴沉沉的,这样子一看就是生气发火前的预兆。
四周的小厮见气氛不对,纷纷低下头,牵马的亲兵更是恨不得自己和这匹马一起消失。
姜执素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你要回京。”
贺连城沉默了片刻,最终没有再绕弯子:“嗯。”
姜执素气得胸口一阵发闷:“你知道现在回京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贺连城垂下眼,将斗篷往前拢了拢,遮住左臂上已经透出的血色。
“林逋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我如今奉命留在眉州,伤势未愈却擅自离开驻地,便是违抗军令,擅离职守。若再私自返京,林逋可以说我借养伤之名脱离军中,暗中联络贺家旧部。”
这些话,他显然已经在心里翻来覆去想过许多遍。他抬眼看向她:“这些,我都明白。”
姜执素眉心紧皱:“既然你都明白,还要回去?”
“因为三司会审在即。”贺连城抬眼看她,眼底的疲惫终于浮了上来。
“案卷上任何一处被人动过手脚,到了堂上便可能成为定罪的凭据。我若留在这里,只能等着别人把京中的消息送来。等我知道发生了什么,许多事情已经来不及了。”
姜执素一时没有接上话。
“你回去了,就能查案?”
“不能。”他答得很平静,抬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可我不能因为回去未必有用,便什么都不做。我要知道他们手里究竟握着什么,也要知道贺家旧部里还有谁敢站出来。”
“你以为林逋会给你这个机会?”
“不会。”
“那你还……”
“所以我才要在他把所有路都堵死之前回去。”
姜执素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气他太过于执拗,还是该气自己竟找不到一句真正有用的反驳。
“我父亲在大理寺,我母亲还在侯府。”他顿了顿,嗓音微哑,“我不知道我父亲有没有受刑,不知道我母亲的身子撑不撑得住,也不知道他们身边还有没有可信的人。”
“我回京,未必救得了他们。”他看着姜执素,眼底的疲惫终于显露出来。
“可我若连京城都不敢回,便只能站在这里,等别人告诉我,他们最后会是什么下场。”
这几日他总是在笑,哪怕拿出婚书时,嘴角也还挂着那点惹人厌的弧度,仿佛天塌下来也只当是添了一桩麻烦。
可此刻,那点笑意已经彻底不见了。
姜执素被这些话堵得说不出话,她当然知道他为什么非走不可。
若今日出事的是将军府,是姜衡与苏玉被困在京城,她大概也会提着枪一路闯回去。谁敢拦她,她便同谁拼命。
“所以你就一个人回去送死?”
“我不会送死。”
“你连将军府的门都还没出去,伤口就已经裂开了。”姜执素看向他的左臂,他方才抬手那一下显然牵动了伤处,绷带下透出一小片血色。
贺连城察觉到她的目光,立刻将斗篷往前拢了拢:“这点伤还死不了。”
姜执素只觉得心口一紧,他又是这样,疼不肯说,怕也不肯说。凡事都要先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好像只要他不承认,便什么都不必劳旁人操心。
她想劝他,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什么可说的。
说侯爷一定会平安,她没有把握。
说朝廷迟早会还忠勇侯府清白,连她自己都不信。
至于“再等等”,在这样的关头,更像一句无用的空话。人在牢里等得,刀口下等不得,可她既没有办法替他进京,也没有办法把他父母从大理寺和侯府里带出来。
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从小到大总挡在她前面的人,第一次露出这样茫然又疲惫的神色。
院门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是姜衡带着周校尉走了进来。
他显然已经听说了偏院的动静,脸上没有多少意外,只扫了一眼上好鞍的马,便看向贺连城腰间的佩刀。
“把马牵回去。”
牵马的亲兵如蒙大赦,立刻应道:“是。”
贺连城却伸手按住了缰绳:“姜叔。”
姜衡停下脚步。
贺连城很少这样叫他。
在军中,他随众人喊将军。私下里,两家虽有旧交,他却总爱嬉皮笑脸地叫一声姜伯父。如今这一声姜叔,忽然把人带回了许多年前。
那时他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跟在姜衡身后学骑马,摔下来也不哭,只咬着牙爬起来,非要再试一次。
“我必须回京。”贺连城道。
姜衡看着他。
“不准。”两个字,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姜叔,我知道自己一旦擅离眉州,林逋便有了做文章的口实。可三司会审在即,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姜衡看了他片刻,才道:“京中并不是全无转圜。”
“康王正在替忠勇侯府斡旋。三司会审的日期还没有定,侯爷暂时也不会受刑。”
贺连城眸光一动:“消息确定?”
“昨夜送来的。”姜衡语气平静:“康王正在查通敌文书的来处,我也已经让周校尉派人入京,设法核对军报和证词。”
“你现在回京,只会让局势更加糟糕。”
姜衡看着他,沉声道:“你奉命留在眉州,伤势未愈,却擅自离开驻地、违抗军令,私返京师。林逋不需要再费力证明你父亲通敌,只要拿你的军令做文章,便能说你借姜家掩护,暗中联络贺家旧部。”
“到那时,康王替侯爷斡旋,便会被他说成替一个违抗军令擅自返京的人开脱。如此一来,前期所有的努力都会付之一炬。”
贺连城没有应声,良久的沉默过后,他将缰绳交给亲兵,转身往屋里走。
姜执素站在那里,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以前,受了欺负就打回去,遇到危险便冲上去。从小见惯了战场上的刀枪,便以为世上所有难题,都能用一杆枪解决。
可忠勇侯府这件事不行,刀藏在暗处,敌人甚至不必站到他们面前,只要几封文书,便能将贺连城死死地困在眉州。
这几日,姜执素确实像变了个人。
陆时宜的功课,她做得比从前认真许多,虽说字还是不算好看,策论也仍有不少地方被陆时宜圈出来重写,可至少再没有空着大半篇,也没有再拿旁人的文章充数。
晏珣对此很不适应,一日散学后,他凑过来看她案上的纸,惊道:“姜姐姐,你竟然写满了?”
姜执素瞪了他一眼,晏珣立刻抱着书跑了。
午后的校场训练,她也没落下。晏垂章离开眉州后,原本无人再日日盯着她练枪。
姜执素起初还觉得自在,可真到了午后,她站在兵器架前,看着空空的校场,反倒有些不习惯。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伤口还在隐隐作疼。紫罗千叮咛万嘱咐不许她再碰重枪,她原本也答应得好好的,可站到这里,手便有些不听使唤。
姜执素刚伸手,旁边便传来一声咳嗽声,只见周校尉抱着胳膊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小姐,将军吩咐了,手伤没好之前,不许碰重枪。”
“我就看看。”
周校尉看了一眼她已经摸到枪杆上的手,姜执素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那我今日不练枪,练别的。”
周校尉这才点了点头。
当夜,姜执素坐在书案前,将陆时宜给她的讲义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右手不能久握笔,她便换了左手,在空白处做记号。字写得歪歪扭扭,有几处连她自己都认不出来。
看完讲义,她又让紫罗把红药送来的府中账册拿过来。
紫罗一脸惊讶:“小姐,今晚还看账?”
姜执素低头翻开册子:“嗯。”
“您的手……”
“没事。”
紫罗站在一旁,看看她,又看看那本厚厚的账册,到底没再劝。
灯芯烧得久了,结出一小段焦黑的灯花。
姜执素盯着账册里密密麻麻的数字,起初仍觉得头疼,眼睛也很快酸涩起来,可她没有像从前那样,翻了两页便将册子扔到一边。
她从第一行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东厨用了多少米,马厩添了多少草料,药房领出几瓶金疮药,几名护卫新换了冬衣,哪处院墙需要修补,哪个小厮因家中有丧告了假。
都是些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事,从前这些东西根本进不了她的眼。
她从小住在这里,却从来没有真正看过这座府邸是怎样运转起来的。
夜深以后,姜执素合上账册,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窗外已经没了人声,只有巡夜亲兵的脚步偶尔从廊下经过。
偏院那边也静悄悄的,不知道贺连城睡着了没有。
她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白纱的手,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引以为傲的那点功夫,在大事面前,实在是太无足轻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