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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二十九章 伤后送药 先生说,姜 ...

  •   那一晚之后,姜执素的掌心彻底磨破了。

      第二日清晨,紫罗替她上药时,捧着她的手看了半晌,眼眶都快红了。

      白纱一层层拆开,掌心旧茧裂了两道,新磨出来的伤口泛着红,边缘还有一点被麻绳蹭破的细痕。昨日汗水混着尘土浸进去,夜里又没有好好清理,这会儿药膏一沾上去,疼意便从掌纹里细细钻出来。

      姜执素坐在窗下,另一只手撑着下巴,望着院中那株被雨打过的海棠。

      紫罗低头替她把药膏一点点抹开,嘴里忍不住小声念叨:“小姐这是同谁置气呢?再生气,也不能拿自己的手开玩笑。夫人临走前才说过,手伤没好,不许碰重枪,您倒好,夫人前脚走,您后脚就把自己弄成这样。”

      姜执素没有说话,手上被药膏覆盖的伤处火辣辣地疼,她下意识动了动手指,立刻被紫罗按住。

      “别动。”

      姜执素难得没有顶嘴,紫罗看她这副模样,心里越发难受。

      她从小伺候姜执素,最知道自家小姐的脾气。若是平日里疼了,姜执素多半要嚷两句,说这药膏是不是掺了辣椒,或者问她是不是趁机报复昨日那块被偷吃的桂花糕。

      可今日她太安静了,安静得叫人心里发慌。

      紫罗低着头,把白纱重新绕上去,绕到指根处时,她又放轻了一点力道,生怕勒疼了她。

      姜执素垂眼看着,白纱一圈一圈缠上来,很快便将那些红痕遮住了。可遮住了,不等于没有。

      她想起贺连城递过来的那封婚书,胸口又闷起来。

      她昨日在校场练到夜深,并不是全为了生贺连城的气。或者说,她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气谁。

      气贺连城自以为是,气他伤还没好就急着把她往外推。也气自己竟然直到那封婚书摆到眼前,才忽然明白,原来他们这些年被许多旧日情分牵在一起,并不是一句“不作数”就能轻飘飘散掉的。

      她更气的是,身边的人好像总在替她安排后路,母亲临走前留下很多嘱咐,父亲将许多事挡在书房门外。

      贺连城躺在榻上,伤口还没长好,便先想着将这门婚事退掉来保全姜家。

      甚至连晏垂章走前教她枪法,也像早知道她有一日要被迫面对这些,只是他什么都不说,只把那些令人头大的招式一遍遍教给她。

      紫罗替她把结打好,又低声道:“小姐今日休息一下吧。”

      姜执素回过神来:“不,我今日要去学堂。”

      紫罗一愣:“手都这样了,还去写字?”

      “是伤了,又不是断了。”

      紫罗:“……”

      她忍了忍,没忍住:“这话若叫夫人听见,又该骂您。”

      苏玉已经离府数日,屋里那股熟悉的桂花香也淡了不少。妆台上的匣子还放在原处,里面少了一枚玉佩,如今正压在她腰间,随着她走动,轻轻碰着衣料。

      姜执素垂了垂眼。

      “也不知道外祖父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说完她起身往外走,待走到门边,像是想起来什么,又回头道:“把我那本策论带上。”

      紫罗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哪一本?”

      姜执素瞪她:“还能有几本?”

      紫罗忙转身去案上翻书,翻到一半还忍不住看她。

      自家小姐从前去学堂,能不带策论便不带,能忘一本便忘一本,若不是陆先生当面问起来,她甚至能理直气壮说“忘记带了”。

      如今竟然主动要带策论。

      紫罗抱着书追上去时,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像是院里那棵海棠,昨日还被风雨打得东倒西歪,今早却自己扶直了枝。

      学堂里照旧摆着两张书案,窗外的槐树已经抽了新叶,光从叶缝里筛下来,落在纸页上,随着微风轻轻摇动。

      晏珣比她早到,正坐在案后背书,背到一半听见脚步声,立刻抬头:“姜姐姐。”

      他刚要笑,目光落到她的袖口,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的手……”

      姜执素瞥他一眼,晏珣立刻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他如今很懂事,知道有些话能问,有些话问了会被姜姐姐没收点心。

      陆时宜坐在案后,手边摊着一卷书。

      他今日穿了一件素色长衫,外头披着浅灰薄袍,脸色仍旧有些寡淡,眉眼却比前几日精神了些。听见晏珣那半句话,他才抬起头来。

      姜执素已经坐下了,顺势把受伤的右手往袖中藏了藏,左手翻开书,装得若无其事。

      陆时宜的目光在她袖口停了一下,若不是姜执素心虚,几乎察觉不到。他将手里的书页轻轻翻过一页,道:“今日不写策论。”

      姜执素一怔,抬眼看他。

      晏珣也松了一口气:“先生今日不考策论?”

      陆时宜看了他一眼:“世子照旧写。”

      晏珣:“……”

      姜执素差点没忍住笑。

      陆时宜却将目光落回她身上,淡淡道:“你今日听讲,课后口述即可。”

      姜执素嘴角那点笑意停住。

      她知道他看见了。他看见了,却没有当着晏珣的面问她伤得重不重,也没有皱眉训她怎么如此不爱惜自己。

      他只是轻轻一句,便把她今日要动笔的功课换成了口述,寻常得像是只是调整课业一般。

      姜执素却忽然松了一口气,陆时宜的行为,无异于是替她把那点狼狈妥帖地遮了过去。

      姜执素垂下眼,手指轻轻碰了碰袖中那圈白纱,有些坚持:“学生可以写。”

      陆时宜抬眼看她:“文章不是靠一日强撑出来的。”

      他说完,将书页往前推了推:“听着。”

      姜执素抿了抿唇,到底没有再争。

      这一堂课讲的是《春秋》里的盟誓。陆时宜先讲诸侯会盟,讲一纸盟书如何成于礼,也如何败于人心。

      又讲两国交兵,白纸黑字未必压得住刀兵,真正压得住局面的,是执约之人还有没有守约的胆气。

      姜执素坐在案后,听着听着,心口便像被什么挠了一下,于是不由得想起袖中的那封婚书。

      那样薄的一张纸,被她揣在袖中,贴着腕骨,竟有些硌人。

      婚书也是约,可若守约的人先怕了,先退了,先替旁人把路断干净,那这张纸还算什么?

      她听得入神,连陆时宜何时停下来都没察觉:“姜执素。”

      她猛地回神:“在。”

      陆时宜看着她:“方才讲了什么?”

      晏珣在旁边悄悄替她着急,恨不得把自己写下来的那几行字推过去。

      姜执素瞥见他的动作,心里一横,道:“先生讲君子重诺。”

      陆时宜没有接话。

      她只好继续:“但诺言也要看守诺之人有没有胆气。若人先怯了,便是婚——”

      她声音忽然停住,晏珣闻言茫然地抬头,陆时宜眼底却动了一下。

      姜执素硬生生把那个字咽回去,改口道:“便是一纸盟书,也没什么用处。”

      陆时宜却没再问下去,只是低头翻过一页书,声音温和:“这句倒是听进去了。”

      姜执素低下头,受伤的掌心在袖中隐隐作疼,她却忽然觉得这疼意也不是全然坏事。疼着,反倒能让人清醒些。

      散课之后,晏珣被韩齐接走。

      姜执素正要起身,何与从廊外进来,手里托着一只小木盘。木盘上放着一卷抄好的讲义,还有一副薄羊皮裁成的护掌。

      何与把东西放到她案上,笑得很规矩:“先生说,姜小姐这几日不宜久握笔。今日的课,先生已经摘成讲义,回去看两遍,明日来口述即可。”

      姜执素看了一眼那卷讲义,字迹清整,是陆时宜的手笔。看这样子,他方才上课之前分明已经写好了。

      何与又将那副护掌往前推了推。

      “这是先生让人找来的。薄羊皮,不碍握枪,也能挡一挡麻绳。先生说,伤口未好前,若实在管不住自己,便至少要戴上它。”

      姜执素抬眼看向陆时宜,他坐在案后正在收书,神情平和得很,像这件事同他没有多大关系。

      她忽然觉得,这人实在很会装没事。

      “多谢先生。”她难得认真道。

      陆时宜抬眼看她,目光从她袖口一掠而过:“药记得换。”

      说完怕是她听不进去,又加了一句:“伤好了才能尽快习字。”

      姜执素:“……”

      她刚生出的那点感动,立刻被这一句压得七零八落。

      她低声道:“先生怎么连这个也管。”

      陆时宜将书合上。

      “管不了你,总能管一管你的功课。”

      姜执素一噎,闻言气鼓鼓地同他道别,然后抱着那卷讲义和护掌出了学堂,刚走到回廊下,便看见偏院那边来了个小厮。

      小厮手里捧着一只小木匣,见她出来,忙上前行礼。

      “姜小姐,这是小侯爷让奴才送来的。”

      小木匣打开,里面放着一瓶军中常用的伤药,还有几块油纸包好的枣泥酥。药瓶下压着一张小纸条,字写得比平日端正些,却仍旧能看出写字的人不大习惯这样正经。

      上面只有短短的一行字:昨日是我混账。

      姜执素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

      小厮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偏院那边这几日人人都知道,姜小姐同小侯爷闹了别扭。

      小侯爷早起便把这匣子翻来覆去地看,最后又把枣泥酥添进去,说:“她若嫌药难闻不肯吃,至少还能吃口甜的。

      可这话小厮不敢说。

      姜执素把纸条拿起来,折好,放回匣子里:“他人呢?”

      小厮忙道:“小侯爷说……说他今日伤口疼,不便见人。”这话说得实在没什么底气。

      贺连城伤口疼的时候,若真想见人,便是爬也要爬出来贫两句。如今说不便见人,无非是自知理亏,不敢来招她。

      姜执素轻哼了一声:“他也有不敢见人的时候。”

      小厮头低得更低。

      姜执素看了那瓶药一眼,没有推回去:“放我院里吧。”

      小厮如蒙大赦,忙应了一声。

      等人走远了,紫罗才从后头追上来,看到她手里的讲义以及护掌,又看了看那只木匣,眼神顿时微妙起来。

      “小姐,这都是给您的?”

      姜执素把东西往她怀里一塞,看到紫罗打量这些东西的眼神,斥道:“有什么好看的。”

      紫罗抱着满怀东西,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小声道:“可是这东西也太多了些。”

      姜执素瞪她,紫罗立刻闭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二十九章 伤后送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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