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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隔着一个枕头的距离 ...

  •     周一早晨,雨总算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走廊里的瓷砖映着湿漉漉的脚印,空气里飘着一股雨后泥土混着消毒水的味道。

      许砚秋七点二十到的教室。比平时晚了十分钟,因为出门前容池在玄关蹲着系鞋带,系了两遍都没系好,手指头僵得像是不听使唤。

      许砚秋站在旁边等他,没说催的话,就靠着鞋柜看他把鞋带拆开又重来。

      第三遍的时候容池耳根有点红,闷声说了句:“你先走吧。”
      许砚秋没动,等他系好了才拉开门。

      昨晚那床厚棉被还叠在容池床尾,早上许砚秋过去收的时候被容池拦了一下,说他自己叠就好。
      许砚秋就站在门口看着他叠,叠得方方正正,边角还拿手压了压。

      教室里的氛围比上周松快了一些。
      周末两天过去,论坛上的帖子虽然没删,但热度已经往下掉了不少。

      高中生的注意力转得快,周五还有人津津有味地讨论,周一早上大多数人的谈资已经换成了月考成绩和周末打游戏谁坑了谁。

      但总有人记着。

      许砚秋刚坐下,前排赵愈扭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转回去跟同桌嘀咕了一句什么。
      声音不大,同桌捂着嘴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

      许砚秋盯着赵愈的后脑勺看了两秒,没说话,低头翻书包拿课本。

      容池是在七点三十五分进的教室。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的卫衣,兜帽松松垮垮搭在肩上,头发有点翘,像是出门前胡乱抓了两把。

      他路过许砚秋课桌的时候脚步没停,径直走到自己位子上坐下,但放下书包的时候,那盒软炭笔从包里滑出来,很轻地磕在桌面。

      是上周五许砚秋放在他画板旁边的那盒。

      他不仅收了,还带回来了。

      许砚秋余光瞟到那盒炭笔,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低头翻了一页课本。

      上午第一节是数学,班主任老周抱着月考卷子进来发。
      许砚秋成绩一向稳,排在年级前二十,数学单科考了一百三十七分。

      容池的卷子发到他手里的时候他看了两眼,比上次进步了十几分,虽然还在班级中游偏下,但老周念到他名字的时候特意顿了一下,说了句“有进步啊容池”。

      容池接过卷子的时候小声回了句"谢谢老师",脑袋几乎埋进课桌里。

      坐在后排的两个女生趁老周转过身写板书的时候,又开始嘀嘀咕咕。
      一个压低声音说“进步这么大,该不会考试的时候有人给递答案吧”,另一个接话“人家有个学霸哥哥嘛,想给答案还不容易”。

      声音压得不算低。许砚秋听得一清二楚。

      他笔尖在草稿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痕,搁下笔就要回头,桌下突然被人用脚尖碰了碰。很轻的力道,碰完就缩回去了。
      许砚秋偏头一看,容池正低头看卷子,好像什么都没做,但他握着笔的右手微微往许砚秋这边偏了几分,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意思是“别动”。

      许砚秋忍住了。

      下课后他去找了周扬。周扬正在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看许砚秋过来,自动往旁边让了让,压低嗓子说:“论坛那个帖子我找技术部的人看过了,发帖IP是学校机房的,但查了一下登录记录,那台机器上周四下午第三节课是赵愈他们班上信息课。你还用去找他?”

      许砚秋拧开瓶盖喝了口水,拧回去:“不用,我自己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上次你警告他的时候他在班上都怂成那样了,现在搞这套暗的。你再去找他他反而赖你欺负人,到时候传到年级主任耳朵里更麻烦。”周扬推了推眼镜,想了想又说,“我有个想法。”

      许砚秋看他一眼。

      “帖子里那些旧事,说容池妈妈那些,我找人去翻了当年学校贴吧的旧帖,发帖人ID是'关东煮不加辣',那会儿高二五班的,毕业了。但赵愈跟这人什么关系我还没查到,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帖子里那些东西不是赵愈自己编的,是有人在后面指他放出来。”周扬顿了顿,“但这事我搞不定,得看你怎么挖。”

      许砚秋沉默了几秒钟,说了句“知道了”,转身往回走。

      周扬在他身后喊:“你别直接去找赵愈啊!”

      许砚秋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中午食堂人挤人。许砚秋端着餐盘排在队伍里,容池排在隔了两人的位置,中间夹着几个不认识的女生。
      容池今天没刻意躲着他了,但也没像月考之前那样自然,排队的时候低着头刷手机,刷两下又锁屏,塞回口袋,过了一会儿又掏出来刷。

      许砚秋打好饭找了个靠角落的两人位坐下来。过了一会儿容池端着餐盘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对着吃了几口饭,谁都没说话。
      食堂人声嘈杂,碗筷碰撞的声响盖住了他们这桌的安静。

      许砚秋把自己盘里的糖醋排骨夹了两块放到容池碗里。容池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推辞,低头把那两块排骨吃了。
      许砚秋注意到他今天吃了一整份米饭,上周五那天晚上他扒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吃到一半的时候,隔壁桌坐过来两个体育班的男生,其中一个嗓门挺大,坐下就开始聊周末踢球的事,说着说着话题忽然拐了个弯:“哎你看到论坛那个帖子没?就那个谁和那个谁——”

      另一个男生接话:“看到了啊,早八百年前的事了还有人翻出来说。不过说真的那照片拍得还挺——”

      话没说完,许砚秋站起来,端起餐盘换了张桌子。动作很自然,就是站起来走了两步,坐到离他们隔了一排的空位上去。
      容池愣了一下,也跟着端起餐盘走过去,坐到他旁边。

      许砚秋看了他一眼。容池没说话,把筷子伸过去夹了许砚秋盘子里一块炒蛋。

      隔了两排的体育班男生声量忽然小了,大概也意识到了什么。
      那个嗓门大的挠了挠头,扭头瞟了这边一眼,转回去跟同伴嘀咕了一句,后面再没说跟论坛相关的事。

      下午课少,第三节课后就放了。许砚秋今天没有画室的活动,收拾书包的时候问容池:“回去还是去画室?”

      容池想了想:“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雨后的操场还积着几滩浅水,倒映着灰白的天空。
      许砚秋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容池跟在后头,踩着他踩过的地面走,偶尔跳一下绕过水坑。

      校门口那棵老樟树底下蹲着一只橘猫,看到人过来也不躲,懒洋洋舔爪子。
      容池路过的时候脚步慢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小袋猫粮,学校门口小卖部两块钱一包的廉价货,蹲下去倒了一点在台阶边角。

      许砚秋在前头站住了,回头看他。

      容池蹲在那儿,下巴搁在膝盖上,看橘猫低头吃粮。
      风吹过来把他卫衣兜帽掀了一半,他没管,就那么安安静静看了半分钟。

      许砚秋走回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也蹲下去。橘猫吃了几口抬起头来,冲许砚秋"喵"了一声。

      “它认识你。”容池声音不大,在傍晚安静的风里显得很清晰。

      “也认识你。”许砚秋说,“你书包里那包猫粮上周就在了,吃了快一礼拜吧。”

      容池耳朵尖又红了,没接话。

      蹲了一会儿两人站起来继续走。经过小卖部门口的时候许砚秋拐进去买了瓶水,出来的时候顺手给容池带了瓶橘子味汽水。
      易拉罐冰冰凉凉贴在容池手心里,他拉开拉环喝了一口,气泡呛了一下,偏头咳了两声。

      两人沿着校门外的老巷子往公交站走。
      这条路走了大半个学期,路边的梧桐叶子已经绿得发深,偶尔落下一两片早黄的叶子飘在路面上。
      容池踢着一颗小石子往前走,石子骨碌碌滚到许砚秋鞋尖前面,许砚秋抬脚轻轻拨回去,容池又踢过来。
      两个人就这么无聊地来回拨弄那颗石子走了一整段路,谁也没提上周那些糟心事。

      到家的时候将近五点。推开大门,屋里还是那样,冷冷清清的空,玄关鞋柜上堆着几封没拆的账单和超市宣传单。
      许砚秋弯腰捡起来翻了翻,里面夹着一张快递单,是上周三寄来的,收件人写的是他母亲的名字。

      他把那张快递单折好放进口袋,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客厅窗台上的绿萝蔫了几片叶子,容池过去把枯叶摘了,拿喷壶浇了点水。
      许砚秋在沙发坐下,掏出手机看了看微信,父亲那条消息还停在上周三转生活费的那一条,没新的。

      他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晚上吃什么?”许砚秋问。

      容池正在阳台晾昨天手洗的一件T恤,探头回了一句:“随便。”

      “冰箱里还有鸡蛋,西红柿要不要?”

      “要。”

      许砚秋进厨房开火做饭。
      容池晾完衣服也进来,蹲在冰箱前面扒拉出几根葱,在水池边上慢慢洗。

      两个人挤在不大不小的厨房里,一个洗菜一个炒菜,油锅滋啦滋啦响的时候容池往后退了半步,许砚秋侧了侧身给他让出点空。

      晚饭做了西红柿炒蛋、清炒小青菜,外加一锅紫菜蛋花汤。
      许砚秋盛饭的时候发现米缸快见底了,嘴里念叨了一句“明天得买米”,容池接话:“我放学去买,校门口那家粮油店比超市便宜五毛钱。”

      许砚秋端着饭碗看他一眼:“你知道得还挺清楚。”

      容池低头扒饭:“上周路过看到的。”

      吃饭的时候许砚秋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是他妈打来的。
      他接起来,对面声音虚弱但还算平稳,问他这周过得好不好、作业多不多、有没有按时吃饭。
      许砚秋一一答了,说挺好的,没提论坛的事,也没提家里没人的事。
      他妈在电话里咳嗽了几声,说下周可能出院了,让他别担心。

      挂了电话之后许砚秋把手机放到桌上,盯着碗里的饭看了几秒。
      容池没问什么,把自己碗里那个煎蛋夹起来放到许砚秋碗里。

      “你吃你的。”许砚秋想把蛋夹回去。

      容池已经低头扒饭了,含含糊糊说了一句“我不太爱吃煎蛋“,声音闷在饭碗里。

      许砚秋没再推,把那颗煎蛋吃了。

      吃完饭天还没全黑,窗外的天是那种深蓝泛紫的颜色,几颗星刚冒出来。
      许砚秋上楼去画室,容池在楼下洗碗,水流声哗啦哗啦的,夹杂着碗碟轻轻碰撞的声响。

      许砚秋在画室坐了一会儿,对着上周没画完的一张半成品看了半天,添了几笔又搁下了。
      他拉开抽屉翻了翻,翻出几根没用过的软炭笔,跟容池那盒同款的,想了想,又推回去没动。

      楼下传来容池上楼的声音,脚步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然后往右边走了。
      那是他自己房间的方向。

      许砚秋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灯罩上落了一层薄灰,灯泡发出来的光有点偏黄。
      他发了一会儿呆,拿出手机翻开校园论坛。

      那个帖子还在。评论已经刷了四百多条,前面几百条是周五周六攒的,后面这几天渐渐少了,最后一页只有两条今天的,一条在问“这个帖子怎么还没删”,另一条回“管事的懒得管呗”。

      许砚秋往下划了划,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会儿,退出了论坛,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备注叫"老狗"的名字,按了拨号。

      响了四声那边接了,一个懒洋洋的男声响起来:“哟,砚秋哥,多久没联系了,怎么着,想我啦?”

      “帮我查个事。”许砚秋没什么寒暄的意思,“几年前学校贴吧的旧帖,发帖人ID叫‘关东煮不加辣’,高二五班的,帮我看看毕业之后去了哪。”

      那边沉默了两秒,语气正经了一点:“行,我明天给你回话。不过许砚秋我跟你说,有些旧账翻起来挺脏的,你真想碰?”

      “真。”

      “行吧。那你欠我一顿饭啊。”

      挂了电话,许砚秋把手机扔桌上,起身走出画室。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容池房间的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暖黄的光。

      许砚秋走过去,抬手想敲门,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靠在容池门边的墙上站了一会儿。

      门忽然开了。容池抱着枕头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洗完澡还没吹干,发梢还在滴水。
      他看见许砚秋靠在墙上也愣了一下,两人隔着半米的距离对视了两秒。

      “……你站着干嘛。”容池先开的口。

      “路过。”

      “路过到我门口站着?”

      许砚秋没回答,偏头看了一眼他湿漉漉的头发:“吹干了再睡,不然明天头疼。”

      容池没反驳,“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犹豫了一下,说:“要不要……坐一会儿?”

      许砚秋迈步走了进去。

      容池的房间比他那里小一点,靠窗的桌上摆着几本课本和一个笔筒,笔筒里插着那几根许砚秋送的软炭笔。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抱在怀里还没来得及放回去。许砚秋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容池坐在床边,抱着枕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捏。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路灯的光透进来,在窗帘上映出一小块暖橙色的光斑。

      “我妈刚才打电话说下周出院。”许砚秋说。

      “那就好。”容池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我爸,估计下周也该回来了。他最近都不怎么回消息。”

      容池没接话,手指在枕头边缘来回摩挲。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爸回来以后,你打算跟他怎么说?”

      “说什么。”

      “……说我们。”

      许砚秋看着容池。他低着头,路灯的光只照到他半边侧脸,另一边融在阴影里,看不太清楚表情。

      “还没想好。”许砚秋诚实地说,“但总会说的。”

      容池点了点头,没追问。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坐了一会儿,房间里只有窗户缝漏进来的风声。

      “下周月考成绩出排名。”容池忽然换了个话题,”老周说要开家长会。”

      “你怕他跟你爸告状?”

      “我怕他不来。”容池声音很轻,轻到许砚秋险些没听清。

      许砚秋站起来,走到床边,在容池旁边坐下来。床垫微微陷下去一点,容池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空间。两人中间隔着一个枕头的距离。

      “不来就不来。”许砚秋说,“我给你开。”

      容池偏过头来看他。路灯的光这会儿正好移到了他脸上,他眼睛里有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微微发红,但没掉眼泪。

      他看了许砚秋几秒,然后把枕头竖起来挡在两人中间,闷声说了一句:“你开什么家长会,你又不是家长。”

      许砚秋伸手把枕头拿开,容池没拦,只是偏过头去不看他。

      “那就哥哥。”许砚秋说。

      容池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帘鼓起来一角。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安静了。
      许砚秋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坐在那儿,两个人肩膀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谁都没再往旁边躲。

      过了很久,容池从床头抽了一张纸巾,用力擤了一下鼻子,把纸团丢进垃圾桶里。
      声音还带着点鼻音,但语气已经正常了:“你作业写完了没?”

      “没。”

      “那你去写,我也要写。”

      许砚秋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容池已经从枕头底下摸出数学练习册摊在桌上了,翻到折角那一页,拿起笔开始做题。

      桌上的台灯亮着,把他低头写字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许砚秋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自己房间,他打开台灯,拿出练习册翻到要做的题。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什么,摸出手机给周扬发了条消息:“赵愈那边你别管了,我找别人查了。另外家长会的事,到时候老周要是问起来,帮我兜着点。”

      周扬秒回了一个问号。

      许砚秋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风还在吹,窗帘轻微晃动,远处的路灯把树影拉得长长的,投在他房间的天花板上,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

      他低头写了一会儿题,忽然听到隔壁传来很轻的哼歌声。
      容池在唱歌,声音小得几乎被风声盖住,旋律很慢,许砚秋辨认了一会儿,是某首老歌的前奏,唱了两句就停了,大概是发现自己在哼唱不好意思继续。

      许砚秋没动,假装没听见。

      笔尖继续在纸上沙沙地走。

      窗外那阵风又吹过来了,把这栋安静别墅里的两个亮着灯的窗口,一左一右串了起来。雨不会再下了,至少今晚不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隔着一个枕头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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