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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道士的身份 林医生的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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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医生的药效果显著,张琪安按时喝了一周,呕吐症状彻底消失,夜里也能安稳睡上几个小时。虽依旧话少,但眼神里的绝望淡了许多,偶尔还会主动接过任千琳递来的温水,轻声说句“谢谢”。李薇的状态也渐趋平稳,不再熬到后半夜刷题,晨起时还会顺手帮另外两人带份早餐,宿舍里压抑许久的氛围,终于透出些暖意。
任千琳一边陪着张琪安慢慢调整,一边继续兼顾律所实习与研究生课程。温教授(如今的导师)依旧耐心引导她,不仅让她深度参与基层纠纷调解的实务案例,还时常和她聊起过往的办案经历。某次聊到“特殊群体的心理疏导”时,温教授忽然提了句:“之前那个林道士,总觉得他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沉重感,像是藏着很多心事,你若接触,多留个心眼。”
这话瞬间戳中了任千琳心底的疑问。自上次陪张琪安看病后,她就总想起林医生——那个既像道士又像医生的老人。她清晰记得,当时拿完药准备离开时,诊所里的铜炉正飘着袅袅青烟,林砚之慢悠悠地把最后一袋安神草药包递过来,指尖擦过她的手背,带着刚摸过药草的微凉。他没看张琪安和陈玥,目光只落在她身上,语气平淡却藏着深意地说:“有些东西,是天赋也是负担。” 当时任千琳只觉得这话来得突兀,没往深处想,如今温教授的话翻搅起过往的记忆,让她愈发确定,这位林医生绝非普通医者。
夜里,等宿舍熄了灯,任千琳辗转难眠。她忽然想起丽景花园那次噪音纠纷,自己曾给争执的教授和“林仙长”造过梦,想化解两人矛盾。当时梦境里,教授很快平静下来,可“林仙长”却显得异常恍惚,站在道观门口迟迟不动,眼神空洞,嘴里还喃喃着“我有罪,我有罪”之类的话,她当时只当是梦境的正常波动,如今想来,全是不对劲的地方。
好奇心与莫名的共情驱使着她,任千琳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或许只有成为“他自己”,才能真正触碰到他隐藏的痛苦。她轻轻闭上眼睛,指尖泛起熟悉的暖意,不仅锁定了造梦对象,还调动能力复刻了林砚之的模样。这是她第一次尝试化身他人入梦,意识沉入黑暗的瞬间,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酸胀感。再睁眼时,已身处一个古朴的中医馆,药香浓郁却夹杂着几分衰败,诊桌后的墙面上,挂着“林氏中医”的木匾,字迹苍劲。
任千琳(化身林砚之)站在馆内角落,看着诊桌后那个穿着白大褂的“林砚之”——正是年轻时的他,神情憔悴,眼底布满红血丝,手里紧紧攥着一叠药方,指节发白。忽然,“林砚之”猛地将药方拍在桌上,痛苦地低吼:“为什么……为什么还是没用!”任千琳深吸一口气,缓缓走上前,用和他一模一样的语气开口:“你在跟自己较劲。”“林砚之”猛地抬头,看到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瞳孔骤缩,满眼惊惶:“你是谁?!”“我是你。”任千琳(化身林砚之)语气平静,“是那个眼睁睁看着祖传药方被外国人偷走,注册成专利,却连反驳余地都没有的林砚之;是那个以为靠造梦就能改变事实,给上百个外国人强行造梦,耗尽心神却一无所获的林砚之。”
这话像一把尖刀,戳中了“林砚之”的痛处。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我没办法……那是爷爷传下来的心血,是林氏中医的根!他们偷走的不只是药方,是我们世代济世救人的本分!”任千琳(化身林砚之)走到他对面坐下,目光沉沉:“所以你就透支自己?造梦能力不是逆天改命的工具,你给上百个人同时造梦,强行干预他们的认知,以为能让他们放弃专利,可结果呢?”“林砚之”猛地抬头,眼泪混着绝望滑落:“结果……结果什么都没改变!药方还是他们的,我却因为过度使用能力,精神快要垮掉……我对不起爷爷,对不起林氏中医!”任千琳心头一震,终于明白他的真实身份——不是天生的道士,而是传承百年的中医传人,“林仙长”的身份,不过是他崩溃后的自我伪装。
梦境场景陡然切换,变成了一间杂乱的房间,墙上贴满了专利驳回通知书和药方复印件。中年的林砚之蜷缩在角落,嘴里反复念叨:“改不了……什么都改不了……”忽然,他像是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穿着灰色道袍,对着空气喃喃“静心、静心,唯有修行能赎罪”;一个依旧穿着白大褂,抱着药方痛哭“我还要接诊,还要救人,不能垮”。任千琳(化身林砚之)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脏阵阵发紧。她试着调动能力,想给这个混乱的梦境注入一丝平静,可指尖的暖意刚泛起,就被一股狂暴的精神力反弹回来——这是过度使用造梦能力后的后遗症,他的精神世界早已千疮百孔,外人根本无法介入。
任千琳胸口一阵闷痛,差点维持不住化身的形态。梦境里的两个“林砚之”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存在,同时转头看向她,眼神里满是痛苦与排斥:“别过来……你帮不了我!”“我的债,我自己还!”任千琳看着他们相互撕扯、自我消耗的模样,终于明白之前给林砚之造梦时,他为何会那般恍惚、喃喃“我有罪”——那不是梦境波动,是他分裂的精神在挣扎。她无力地站在原地,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的痛苦里沉沦。
任千琳不敢再停留,强行退出了梦境。醒来时,她大口喘着气,额头全是冷汗,胸口的闷痛感久久不散。她终于理清了林砚之的全部过往:中医传人,祖传药方被国外偷走注册专利,为了改变事实过度使用造梦能力,失败后精神崩溃,分裂成两个身份——道士“林仙长”用来自我疗愈赎罪,中医“林砚之”在状态好转时接诊救人。那种想帮却连靠近都做不到的无力感,比给张琪安造梦失败时更加强烈。
接下来的几天,任千琳总想着梦境里的画面,想找林砚之问清楚,可每次走到老巷口,都犹豫着退了回来。她既怕戳破他的伪装,也怕自己的能力再次引发他的反噬。这种无力感,让她想起了给张琪安造梦失败时的心情——原来再特殊的能力,也有无法触及的角落。
她再次找到林砚之的诊所。这次,林砚之没有再装陌生,只是给她递了杯草药茶,开门见山:“你进过我的梦。”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任千琳没有否认,眼眶微红地点了点头:“我看到了……看到了你的药方被偷,看到了你给很多外国人造梦,看到了你分裂成两个人的痛苦。我想帮你,可我做不到。”林砚之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你帮不了我,也没人能帮我。我本是林氏中医传人,那药方是爷爷毕生心血,能治一种罕见的风湿骨病。可十几年前,被一个合作过的外国人偷偷抄走,在国外注册了专利,反过来告我们侵权。我不甘心,仗着自己有造梦能力,想强行改变那些专利审核官、企业负责人的认知,给上百个人同时造梦。”他自嘲地笑了笑,“造梦的代价从不在‘渡人’,而在‘逆天改命’。我过度使用能力,不仅没改变事实,反而耗尽了心神,精神彻底垮了,才分裂出两个身份——道士是用来躲的,躲那些无力感;中医是用来守的,守着爷爷留下的诊所,守着最后一点济世的本分。”他抬眼看向任千琳,眼神里带着警示:“你心怀善意,用能力帮人解心结,从未逾矩,所以不会有代价。但记住,造梦不是万能的,有些事注定无法改变,强行干预只会反噬自身。”
林砚之的话像重锤般敲在任千琳心上,她攥紧手心,沉默着告别离开。走在老巷的青石板路上,她反复回味着“造梦不是万能的”这句话,心里既有对林砚之遭遇的惋惜,也有对自身能力的清醒认知。回到学校后,这份触动尚未消散,现实的挑战就已接踵而至——研究生阶段的核心任务之一,论文写作,正等着她攻克。
论文写作给了她当头一棒。她选题“基层纠纷中的法律与情理平衡”,本以为有实习案例支撑会很顺利,却一波三折:先是选题太宽泛被导师驳回;修改后,案例分析又流于表面;补充资料深化分析后,又面临数据不足的困境。
那段时间,任千琳泡在图书馆和档案室,每天熬夜查资料、写论文,压力大到不行。宿舍里的生活互助成了她最坚实的温暖支撑,四个人在琐碎的生活里彼此照应,你帮我留灯,我帮你带饭,你帮我整理内务,我陪你缓解情绪,在生活的细微处织起了一张温暖的网。这种纯粹的生活互助,让备考和写论文的艰难时光都变得柔和起来。即便如此,论文修改仍持续了两个多月,直到温教授点头认可,她才松了口气。
论文压力刚缓解,法考主观题成绩公布的消息就让她跌入谷底。查成绩时,她反复核对准考证号,可屏幕上的"106"依旧刺眼。她付出了无数日夜的努力,推掉实习任务专心复习,结果却不尽如人意。全职考公失败的记忆涌上心头,她抱着膝盖坐在椅子上,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考编、律师、法务的三条道路,仿佛都被堵死。
陈玥和李薇回来后,默默坐在她身边递上纸巾。李薇轻声安慰,因为她的法考过了,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怕刺激到失利的任千琳,没敢多说。陈玥轻拍任千琳,安慰:“你已经很厉害了,能坚持到现在就比很多人强。”任千琳靠在陈玥肩上,眼泪流得更凶。
情绪稍稍平复后,任千琳不想待在宿舍里压抑自己,便起身出门散心。不知不觉间,她走到了学校附近的一条商业街,远远就看到一家装修温馨的欧包店,麦香顺着门窗缝隙飘出来,格外治愈。她下意识走了进去,刚抬手要拿托盘,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千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