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向沉沦》》水上禾

67、第六十七章：失声的听筒与静止的世界 台北小巨蛋

　　台北小巨蛋的后台，空气里弥漫着发胶、汗水和庆功香槟混合的味道。欢呼声似乎还残留在耳膜上，像是一场退不去的潮汐。
　　易疏禾坐在化妆镜前，任由化妆师卸去她脸上精致的舞台妆。镜子里的人，眉眼间还带着未褪去的兴奋与期待，那是刚刚完成了一场完美演出的满足感。她拿起手机，屏幕亮起，壁纸是李离穿着警服在江城警务室门口的一张侧影，冷峻又可靠。
　　她熟练地打开那个置顶的聊天框。
　　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天上午。
　　“李离，我今天彩排特别顺，林恩都夸我了。等我们见面，我要给你一个大大的拥抱。”
　　易疏禾嘴角噙着笑，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击：“演出结束啦！全场大合唱，效果超级好！我现在好想见你，好想听你夸我。你在干嘛呢？怎么今天一天都没理我？是不是又去抓坏人了？李警官，你也太敬业了吧，忙到连女朋友都忘了吗？”
　　发送成功。
　　她盯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没有出现，心里却莫名地空落落的。
　　以前，无论李离多忙，哪怕是在出警的间隙，哪怕是在调解纠纷的现场，她总会抽空回一个“在忙”，或者一个简单的“安”。那是她们之间雷打不动的默契，是易疏禾在喧嚣名利场里唯一的锚点。
　　可是今天，从昨天到现在，已经超过二十四个小时了，手机安静得像是一块冰冷的砖头。
　　“疏禾，庆功宴要开始了，走啦！”夏柚推门进来，兴奋地招手。
　　“你们先去吧，我有点累，想歇一会儿。”易疏禾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等人都走光了，化妆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拿起手机，再次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冰冷的机械女声，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易疏禾心中那层名为“她在忙”的薄膜。
　　关机？
　　李离从来不会关机。她说过的，哪怕是把手机扔在抽屉里，也要让她找得到人。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脊椎慢慢爬了上来，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没事的，没事的....”易疏禾喃喃自语，手指颤抖着点开了视频通话。
　　无人接听。
　　一遍，两遍，三遍。
　　屏幕的光照亮了她惨白的脸，映出她瞳孔里逐渐放大的恐惧。
　　她开始疯狂地搜索。
　　手指在屏幕上颤抖着敲击，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甚至划破了屏幕保护膜。
　　“江城 事故”
　　搜索结果显示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民生新闻。
　　“江城警察受伤”
　　全是几年前的旧闻。
　　“江城梧桐里案件”
　　“江城梧桐里小区警察 ”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每一次点击都像是在赌博，赌注是她全部的希望。
　　终于，在翻遍了无数个无关紧要的娱乐新闻后，一条不起眼的本地社会新闻弹窗跳了出来，发布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
　　《噩耗！精神病患者病发持刀行凶，民警李离为救群众英勇牺牲》
　　易疏禾的手指僵住了。
　　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感觉不到世界。
　　她颤抖着点开那条新闻。
　　文字很简短，却字字泣血。
　　“....今日上午，江城梧桐里小区发生一起恶性伤人事件。居民张女士刚接患精神病的儿子出院两日，其子突然发病，持刀欲杀害张女士。危急时刻，梧桐里社区警务室民警李离挺身而出，为保护张女士，被歹徒持刀刺中腹部....经抢救无效，李离同志不幸壮烈牺牲，年仅二十七岁....”
　　二十七岁。
　　梧桐里。
　　被刀刺中。
　　不治而亡。
　　每一个字，易疏禾都认识，可组合在一起，却变成了一把把锋利的刀，将她凌迟。
　　李离。
　　她的李离。
　　那个会在深夜给她发月亮照片的李离。
　　那个会在视频里逗她脸红的李离。
　　那个送她手链，准备给她惊喜的李离。
　　那个说“等你”的李离。
　　死了？
　　怎么可能。
　　李离那么厉害，她连醉汉都能五秒钟制服，她怎么会被刺中？
　　她答应过要一起去吃“雨巷春”的。
　　她答应过要一起坐在阳台的躺椅上晒太阳的。
　　她答应过要我们要有以后的。
　　骗子。
　　大骗子。
　　易疏禾死死地盯着屏幕，眼眶干涩得发痛，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她感觉不到悲伤，感觉不到痛苦，她只觉得冷。
　　彻骨的寒冷。
　　仿佛整个人被扔进了冰窖里，连血液都冻结了。
　　她放下手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妆花了，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得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那个人，再也不会出现了。
　　那个她最爱的人，在这个她演出成功的夜晚，在这个她们本该相拥的时刻，永远地留在了那个她无法触及的江城。
　　手机“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屏幕碎裂开来，像是一颗破碎的心。
　　易疏禾缓缓地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将头深深地埋进臂弯里。
　　没有哭声，没有呜咽。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感官都像是被切断了。她听不到外面的欢呼声，闻不到发胶的味道，感觉不到地板的冰冷。
　　她只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一下，两下，每一下都像是被重锤狠狠地砸中，痛得她几乎要窒息。
　　李离....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喊着这个名字，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那个总是用清冷的眼神看着她，却会在她面前露出温柔笑容的人，那个会在她练舞累的时候给她发“晚安”的人，那个会在她受委屈的时候给她撑腰的人....
　　没有了。
　　再也没有了。
　　易疏禾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牙齿咯咯作响。她想要尖叫，想要大喊，想要把这一切都喊出来，可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能死死地咬住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那腥甜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让她有了一丝真实的感觉。
　　这不是梦。
　　这是真的。
　　李离死了。
　　她的爱人，她的李离，死了。
　　易疏禾缓缓地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
　　那个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的易疏禾，那个被无数人爱着的易疏禾，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她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镜子里的李离，可是指尖触碰到的只有冰冷的镜面。
　　“李离....”
　　她终于发出了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你骗我....”
　　“你说过会等我的....”
　　“你说过要来看我的....”
　　“你怎么能....怎么敢....”
　　易疏禾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破碎的呜咽。
　　她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哭泣。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掉下来，砸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撕心裂肺，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整个世界都在旋转，都在崩塌。
　　而她，只能无助地坐在那里，任由悲伤将她淹没。
　　直到化妆间的门被推开，林恩走了进来。
　　“疏禾？你怎么了？”
　　林恩看到易疏禾的样子，吓了一跳。
　　易疏禾没有回答，只是呆呆地看着她，眼神空洞得可怕。
　　林恩走过来，想要扶她起来，却看到地上的手机，屏幕碎裂，上面还显示着那条新闻。
　　林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明白了。
　　什么都明白了。
　　“疏禾....”林恩的声音颤抖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易疏禾缓缓地转过头，看着林恩，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她死了....”
　　“林恩，她死了....”
　　“我的李离....死了....”
　　易疏禾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却重重地砸在林恩的心上。
　　林恩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她紧紧地抱住易疏禾，任由她在自己怀里颤抖，哭泣。
　　“没事的，疏禾，没事的....”
　　“我在，我在....”
　　可是，她知道，什么都没有了。
　　易疏禾的世界，已经彻底崩塌了。
　　而这一切，都只是因为，那个叫李离的警察，为了保护群众，牺牲了。
　　那个带着易疏禾走出深渊的人，再也不会来了。
　　那个与易疏禾说着承诺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易疏禾在林恩的怀里，渐渐地停止了哭泣。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眼神空洞，像是失去了焦距。
　　她的世界，已经没有了颜色。
　　只剩下无尽的黑暗。
　　和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李离。
　　她的李离。
　　永远地留在了那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