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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叔侄名分 箫词垂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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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词垂眸起了身跟上,上马车时刻意放缓了动作,显得有些笨拙。
黑色马车平稳驶入长街,她隔着帘隙不动声色打量着一路,直至马车停在了摄政王府,她也收回了目光。
朱门高耸,石狮威严,廊下侍卫林立,暗处影影绰绰皆是盯梢的眼线,气派森严得令人窒息。
一脚踏入王府,便再无回头路。
可她不怕。
入了内厅,暖炉熏香,陈设贵气逼人。箫玉落座主位,指尖轻点着扶手,目光落在她身上,让人猜不到在想些什么。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流落外地、战乱失散的远房侄女,户籍我让人替你重做。”
他顿了顿,淡淡赐名,“你便叫箫词。”
箫词。
她微微低下头,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涩然。
从此,世间再无璟朝公主赵令禾,只有摄政王的远房侄女箫词。
“往后在外人面前,你该如何称呼我?”他轻声提醒。
箫词垂眸,沉默了一瞬,轻声唤道:“小叔。”
这一声轻软出口,箫玉指尖一顿,喉结轻轻地轻滚了一下,快得无人能捕捉。
他依旧是那副温润眉眼,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他往前微倾身,压迫感如山般倾向箫词,纯然是掌权者的审视:“你身手不像流民。”
箫词心头一紧,面上不见惶恐不安,只是怯怯开口:
“王爷说笑了,我一路流离,为了活命,不过是胡乱挣扎罢了,谈不上什么身手。”
“胡乱挣扎,能在巡捕手下瞬息避开?”箫玉眼眸深沉,步步紧逼她。
又道,“流民没有那样的定力,更没有那样的骨相。”
“臣女怕死,求生欲强罢了。小叔身居高位,不知底层活命的艰难。”
箫玉深深看了她片刻,方才那股冷锐压迫,竟莫名散了几分,终究没再追问。
箫词顺着他目光偏移的方向无意一瞥,视线陡然撞在博古架上一尊金雕之上——
那是一尊展翅凤凰,尾羽刻着独属于璟朝宫闱的云纹。
她的呼吸骤然一滞。
这是她十岁生辰那年,父皇母后亲自命内务府为她量身打造的生辰礼。凤凰在左,象征长公主赵清禾;凤凰在右,便是她赵令禾。
五年了。
故国化作一片灰烬,亲人惨死,唯有这生辰礼物完好无损。
心神巨震之下,血气直冲眼眶,箫词强行压下翻江倒海的情绪,飞快垂眼敛去所有失态,可眼角还是不受控地红了一圈。
这一丝微末的异常,却没能逃过箫玉的眼睛。
“这凤凰,你认识?”
他随意地开口,目光却沉沉锁着她。
箫词猛地抬眼,慌乱又窘迫,慌忙低下头,声音局促又卑微:
“臣女…臣女自小穷苦,从未见过这般金晃晃又贵重的物件,一时看呆了,惹小叔笑话。”
一副穷怕了、见财失神的模样。箫玉眸色深了深。
他平生最看不上贪慕荣华、见利忘形之人,可方才她眼底翻涌的,分明没有对金银的贪恋。
箫玉面上不动声色,语调依旧温和,却藏着警告的冷意:“王府之内,贵重之物遍地都是,收一收眼底的杂念,安分守己,才能活得长久。”
箫词立刻躬身,乖顺得如同受惊的小兔:“臣女记住了,定安分听小叔的话。”
一旁陈文远见她温顺识趣,笑着上前打圆场:“姑娘不必紧张,王爷府中收缴的旧朝战利品数不胜数,这般摆件并不算稀奇,往后多见便习惯了。”
无论何时,“旧朝”二字都如针般狠狠扎进她心口。
箫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以剧痛维持清醒,面上依旧低眉顺眼,袖中的手却早已攥得生了汗。
箫玉将一切尽收眼底,淡淡挥手:“下去吧。让人带你去听竹轩安置。”
“是,臣女告退。”
箫词躬身退下,一路走出书房,心底早已翻江倒海。
那只凤凰金雕,为何会在箫玉手里?
他到底是什么人。
回到听竹轩,这里院落清幽,翠竹环绕,风过处竹影轻摇,瞧着一派安逸宁静。可她只站了片刻,便察觉到廊下暗处往来的眼线,处处都是无形的束缚,半点由不得自己。
她慢慢在榻上坐下,闭上眼,鼻尖却莫名想起从前。
她从前的寝殿叫瑶华宫,那里遍植海棠,春日里落英如雪,暖风和煦,从没有这般沉甸甸的压抑。
不过一瞬恍惚,五年前的噩梦便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将她整个人裹进冰冷的回忆里。
永安七年,冬。
宫破城倾那日,父皇亲手合上了九重宫门,点燃焚宫之火,宁肯与江山同烬,也不肯俯首降于贼寇。长公主不愿受辱,自缢于殿中。
她的习武老师浑身是血地冲到她面前,攥着她的手,用尽最后力气道:“活下去,找到‘寒水’,他隐在新朝中,会帮你...”
他的话音刚落,殿外蜂拥而至的士兵破门而入,雪亮的刀光一闪,老师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她转过头,死死望着桌案上那杯早已为她备好用以假死脱身的毒酒,没有半分犹豫,仰头饮尽。
再醒来,她被一户寻常人家救走,隐于山野,继续习武五年。可好景不长,恩人一家趁她外出那日被流寇所杀,她手刃了流寇后便以刺客为活,专杀欺压百姓的新朝权贵换取银两,一边复仇,一边疯了般寻找“寒水”。
可她只知寒水是男子,右背有一块梅花形状的胎记,此外再无线索。
窗外,暮色漫过王府的飞檐翘角,夜色一点点深了,整座摄政王府也渐渐归于寂静。
确定四周无人,箫词推窗翻身而出,如野猫一般借着廊影与花木遮掩,默默记下最常见的路线与布防。可那凤凰金雕的影子在她心头挥之不去,不知不觉间一路朝着白日里那间书房的方向摸去。
这一带守卫比别处密了数倍,暗哨交错,连风过的痕迹都藏不住。
箫词不敢贸然上前,只伏在远处花木深处,借着树影远远观望。窗内烛火未熄,箫玉正起身宽衣,似是要处理余下的公务。
烛火被夜风拂得一晃,光影错落间,他褪下外袍时,后背肌肤一闪而过——
箫词的呼吸骤然一滞。
昏茫火光里,他背部似乎有一处皮肤颜色不太一样,看不真切,却像极了一块胎记。
寒水。
这两个字猛地撞进她脑海,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难道眼前这位权倾朝野、双手沾满旧朝血债的摄政王,就是她苦寻五年的人?
荒谬,却又让她心头狂跳。
只一瞬,摇曳的烛火便重新稳了下来,他随手将外袍重新拢上,那一点模糊不清的痕迹瞬间被严严实实地遮掩,再也看不出分毫。
咔嚓——
箫词心神激荡,一时失神间,指尖不慎碰落了一截枯枝。
“谁在那里?!”
不远处的夜巡侍卫被枯枝落地的轻响惊动,立刻循声转头,提着灯火脚步匆匆地朝她藏身的方向快步围了过来。
箫词猛地从惊怔中回过神,心知再逗留片刻便会彻底暴露,不敢有半分多余停留,当即压低身形,转身朝着池苑的方向疾步退避。
慌而不乱地绕到池边,身后脚步声已然逼近。
下一瞬,一只温热有力的手骤然扣住她小臂,不带半分迟疑地将她狠狠拽进身旁假山石的阴影里。
箫词猝不及防撞进他怀中,后背抵上冰冷山石,清冽的沉水香瞬间将她包裹。
抬眼,正对上箫玉沉黑的眼。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这里,衣上沾着夜露,眉峰微蹙,明显带着被惊扰的不悦。
声音近在她耳畔:“谁准你在这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