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的碎片成精了》长安将近

3、锚点 他听到碎片

　　一片漆黑里，他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冷。
　　刺痛的冷。
　　他抱着膝盖，将自己蜷缩起来，但留在原地依然要忍受寒冷。
　　于是他微微移动着，朝更深地地方探去，试图寻找到一处温暖。
　　但这里寂静无比，没有呼吸、光亮、亦或是震动。
　　周围只浮动着无数数据的碎片，它们如柳絮，轻快的而缓慢地飘着。
　　忽然一个碎片落到了他削瘦嶙峋的身体上，瞬时便褪成光斑融入他的身体里了。
　　带有温度，但是不够，还是冷。

　　他依旧朝前方移动着，不远处，竟有热汽般的东西吹到他白色的脸上，刺激他去找寻。
　　意识频率的波动随之加快，他轻而易举便识别到那个方位，像是与生俱来的一种本能。
　　他跪在地上缓慢地移动着，直到他终于找到了它，可以接近那片热雾。
　　眼前，赫然出现了一团浓度异常大的意识碎片，像被人遗落很久了。
　　表面落了层灰，周身粗糙坚硬，外围的碎片不停的变幻成数据串，闪着微弱的光。
　　——那是黑暗里唯一还散发着的，微弱的光。

　　观察了许久，这是个未命名碎片，表面什么痕迹都没有——他不知道那是谁丢弃的。
　　但是他觉得很珍贵，他抬手轻轻地抚上去，指尖触碰到的瞬间便和它们黏合在了一起，一股巨大的意识波流入了他的身体，让他冰凉的身体急遽升温。
　　他情不自禁的贴上去，环抱住它，静静地等待它们供养自己的身体。
　　好暖。
　　意识自然的随之共振，他闭上眼睛，竟然感受到了碎片在哭，不是大声的哭泣，而是隐隐地抽泣。
　　随着那团碎片凝聚体完全地被他吸收，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那哭声才停止。
　　他不自觉的与体内的它共振，振幅相互适应着，直到完全达到平衡，那一瞬间，他竟然感到了饱腹。

　　倏地，漆黑地空间亮堂了起来。
　　他睁大了眼睛。
　　那是废弃碎片的内部，光影斑驳，不断骤变，一幅幅拟合出的图像如金鱼在水里般四处游动。
　　他不知道那究竟代表着什么，只觉得很美，让他忍不住想要留下来看一会儿。
　　不过里面似乎还有什么。
　　他缓缓地朝更深的内里移动着，那团光愈来愈亮。
　　在情不自禁地将手轻轻地探触过去的刹那，碎片内部金光乍泄，剧烈的强光，让他下意识的闭上眼睛，然后他感受到了风。
　　带有杜鹃花香气的风，将他从头到脚的包裹起来，像柔软的棉被，让他柔畅，困倦。
　　——睁开眼睛的一刹那，他惊愕，甚至是要哭出声来。
　　他试着张了张嘴，但喉咙里没有声，但周围碎片的微微地振动，像是在替他哭

　　庞大到没有边界的花园，绿葱葱地地植被从土地上蓄力拔起，奇异的花朵五一不散发着灿烂的色彩，在阳光下寂寞地摇曳，它们的后面，是落日，从天际延伸至地平线，爆发出橘黄的柔光。
　　他颤巍巍的走进去，仿若初生走进世界的大门。

　　眼泪，他流下了眼泪。
　　他不知道那是泪，只是觉得眼角发涨，像是急于要涌出什么，让他难受。
　　他躺在杜鹃花丛下，压着柔软而脆青的草本植物，静静地观望着天空。
　　——他听见了碎片的声音，它们好像迫切的想要和他讲话。
　　他侧头，想要仔细的听。
　　忽然，在头顶很远的地方，他感知到一个极其微弱的频率，仿佛正在向他靠近。
　　身旁叽叽喳喳地碎片一下子安静下来，朝着那个方向缓缓地飘去。
　　几乎是下意识，他的身体也朝那个地方挪动过去，他几乎要控制不住，仿佛被一种若有若无的引力拉扯。
　　他的意识波打开，身边碎片地声音重叠着，他终于听到了，那个词是“暖”。

　　——嘭！
　　巨大的声响从上方传来，随之飞舞地碎片开始混乱，四处逃散。
　　地面开始晃荡、震动。
　　失重感让他天旋地转，极其的不适，他跪在地上，用力地呕出几块碎片粒子。
　　——有意识体在破坏上层！
　　他从花园里坠下，重重地摔回黑暗里。
　　痛，身体四处都痛。

　　——嘭！
　　又一声巨响，头顶开始出现微微地裂缝，他感到那些意识体正在剧烈的凿动上部空间，土块儿沿着边壁滚落下来。
　　声音越来愈大，像是要强制入侵。

　　由于波段被破坏，极其不稳定，所以他无法进入意识碎片拟合的空间。
　　无处可躲，他在黑暗里无助地待着，他不知道那些人何时会停止。
　　伴随着头顶一阵阵巨大的声响，他瑟缩、发抖，缓缓地蜷起了膝盖。

　　余烬区上层。
　　以朴让青为头的净化者队正手持数据锚，控制着高危碎片对边界的破坏。
　　他们发射出锚点，从四个支点钉住，扯成一张巨大的网，牢牢地圈住飞舞地碎片。
　　接着，他们举起解构器瞄准碎片挨个清理。
　　解构器从端口发射出强射线，高危碎片被扫射到后瞬间停滞，而后被烧焦，冒出黑色烟雾，最终在空中消散。

　　“报告，渗透层高危活跃意识碎片已全部清除，请求下一部指示。”朴让青冷静地接通通讯器，对那头说道。
　　“总署收到，渗透层的目前的情况如何？”那头问道。
　　“碎片目前已完全清除，波段恢复平稳，余烬区上层目前无异常情况。”他如实汇报，目色沉稳。
　　“底部异常体有无具体行动？”那头又问。
　　“数据显示底部波段接近于0，异常体几乎未移动。”朴让青低下头瞥了一眼波段监测器。
　　波段一开始还是轻微波动的曲线，但现在已经变了一条直直的横线。

　　波段监测器是一线勘测员在接到消息时立即安装的，它附着于余烬区上层与底层之间的临界处，未负责接收底部的声波信号。
　　此次任务险峻，关于余烬区底部未知体的研究阶段尚处空白，未知即是最大威胁。
　　他们无法判断是否足以应对。
　　到来的途中，朴让青就时刻的注意着波段监测器，观察底部未知体的活动。
　　——记录显示，未知体只在初期有微小行动，在他们对上层开始清理后，便几乎没有了任何行动。
　　按照经验，如果是高危，它会在极端情况下做出剧烈的反抗的行动。
　　而不是，一动不动。
　　毕竟，他们用技术器械闹出的声音那么大。

　　朴让青缓缓地眯起眼睛，默默猜测着。
　　不是高危？
　　还是……他甚至想到一个有些荒唐结果。
　　被震死了？

　　“虽然未知体目前尚未行动，但依然存在着未知威胁。”数据那头人严肃起来，“现需派遣技术员进入底部进行勘查监测，一两人即可。”
　　周围的技术员听到后神色紧张起来，什智杰原本还和其他技术员眉飞色舞地交流着，现在反倒蹙起眉头，不再讲话。
　　——未知即是最大危险，深入勘测这项任务无比艰巨。
　　总署那头漫长的沉默，似乎正在综合评估确认最终派遣的技术人员。
　　就在这时，朴让青缓缓开口，他声音无比平静，“总署，我申请底部驻留监测。”
　　这话一出，周围技术员的目光纷纷投向了他。
　　他的眼神暗了暗，握着通讯器的手默默地攥紧。
　　这是他三年来能够深入底部的唯一机会，朴让青不想放弃掉。

　　“好，你果然没让组织失望。”总署那头听到后倍感欣慰，“还有没有申请一起去的？”
　　周围技术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开口。
　　一片死寂。
　　总署那头清了清嗓子，迅速地拍案决定，“好，那本次任务就由朴让青前往，权限已开启，你可以免审批直接进入静滞层。”
　　朴让青回复: “收到。”
　　“其他人，尽快回到各自岗位，听从组织其他安排。好，撤离！”总署那头下达指令，然后通讯器断开了链接。
　　身旁的技术员齐刷刷的转头离开，向云端汇走去。
　　只有朴让青直直地站在原地。
　　什智杰走过他身边地时候，沉重地拍了拍朴让青的肩膀，告别道，
　　“青子，我等你出来。”说罢，用一种留恋的眼神望了望他，朝前方走去。

　　他没有回应，只是始终保持沉默。
　　身下传来细微的声响，他看去，不远处裂开了一条微小的缝隙，刚好够他的身体进入。
　　朴让青走过去，探了探身朝下面望去，可是底下黑黝黝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嵌入体内芯片的灯源开关。
　　芯片聚集了他本人意识波频的巨大能量，散发的光强度大，其射程远，可以支撑他在完全黑暗中的行动。

　　万事俱备，他慢慢地移动到缝隙处，然后踩下去，在空气中数据串的托举下，缓慢的下坠着。
　　这个深度比他想象的还要长，他足足下坠了一分钟，才终于踩到硬硬的地面。
　　这里便是云端的最底部，没有光亮、建筑、声响，只是无尽的黑暗，让他看不到尽头。

　　空气中漂浮着一些细小的意识碎片，因为浓度过低几乎没有杀伤力。
　　他伸手，想触碰，但是一靠近意识碎片便后退，无论怎么样他都抓不住。
　　像同性的磁铁，直接永远隔着一层阻力，无法触碰到一起。
　　他低头，拿出腰间的接收器，调出了一段日期是三年前的波频，举起来朝黑暗里探了探。
　　光标未闪烁。
　　朴让青的眼神暗了下来，他把接受器重新别回腰间时，手指还在机身上微微停顿了一下。
　　只一下，他便继续朝前方走去。

　　正在前行，他突然瞥见波段监测器发出位置更新提醒。
　　屏幕上的波段变微微浮动，由直线变为了短波线。
　　——未知体正在缓慢移动。
　　他放缓了脚步，加大了灯光的射程范围，并且向总署处输送信号，更新目标情况。

　　一步，两步，三步。
　　黑暗里一片死寂。
　　他的眼睛敏锐四处找寻着。
　　慢慢地加快步频，几乎是朝前跑去。
　　他时不时的低头留意着波段监测仪，屏幕显示的依旧是微微浮动的曲线。
　　——未知体依然在行动。

　　就在这时，他听见不远处传来细微的声响。
　　他蹙紧眉头，握着共振抑制器的手紧了紧。
　　那声响越来越明显，他知道，他离未知体越来越近了。
　　他屏息凝神。

　　他终于望见了！一个灰色的影子，在黑暗的最前方！
　　观测到后，他迅速的打开接受器，向总署更新着目标信息。
　　形体特征：消瘦，身高目测一米七四，骨架较小，皮肤雪白。
　　性别特征：初步推测男性。
　　朴让青眼神死死的盯着前方那团影子，速度加快，他的手慢慢地握紧了共振抑制器。
　　波段监测器突然发出剧烈的提示音，他看到了，屏幕上波段出现了大幅度的波段。
　　——未知体在剧烈移动！
　　他被发现了！

　　黑暗里，他们开始了单方向的追逐。
　　朴让青在云端训练了三年，速度迅捷，几乎是五秒钟，他就几乎要追上了！
　　那影子离他越来越近，轮廓也越来越明显！

　　最后几步，朴让青几乎是猛地扑上去，但在手指即将触碰到他的那一瞬，他的手指却停了一瞬。
　　他不知道手指为什么会停，身体似乎被一股力量阻挡着，但只一瞬，他便迅速回过神来。
　　他朝他用力地扔去了一个数据手坏，那手环迅速锁定后，便牢牢的圈住他的手腕，未知体被瞬间牵制住。
　　四肢无法协调，他背对着他跌倒了，重重的摔下去。
　　身后，朴让青一步一步的靠近他，脚步声在他身后清脆的响着。
　　炽白的光冷冷的打在他身上，照着他惨白的皮肤和无法止住的，颤抖的身体。

　　朴让青在他面前蹲下，将他整个人翻过来。
　　但面前的人并没有挣扎。
　　他微微低着头，因为刚刚剧烈的跑动，让他止不住的喘，胸口微微起伏。
　　朴让青眯着眼睛，伸手将他的脸抬起来。

　　被触碰的那一刹那，他体内的碎片又开始叽叽喳喳起来，重复地说着那一个字，“暖”。
　　面前这个身穿黑色制服的男人身上，有废弃花园的味道，让他感到熟悉，身体不再因恐惧而颤抖。

　　抬起来看清后，朴让青的身体微微一顿，那是一张极为好看的脸，一双眼睛无邪明亮，正直勾勾的看着他。
　　他握紧共振抑制器的手松了松，甚至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
　　然后朴让青低头，他的视线极快地、不受控制的看向腰间的接收器，光标并没有闪烁。
　　他垂了垂眼皮，缓慢地松开了他的下巴。
　　然后从腰间取出了数据锚，钉在他身旁的地面上。
　　锚点落定，一圈极淡的光晕散开，他被圈在了其中。
　　做完这一切，他又看了他一眼，那孩子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望着他。
　　他的眼神懵懂、纯净，像未谙世事的婴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