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的碎片成精了》长安将近

1、环振 你们

　　［嘟——］
　　系统响起一声警示音，接着冰冷机械声的播报在他耳边响起。
　　［未命名记忆数据剔除完成，请等待下一步指令。］
　　接着，传来一阵冗长的数据电流，伴随着呲啦呲啦的连接声。
　　男人慢慢地睁开眼，从云端的保护舱里苏醒。
　　［意识加载完毕，欢迎编号sy-2036到达云端系统，祝您在“人类彼岸”生活愉快。］
　　随着播报的结束，保护舱上方透明机壳缓缓张开，头顶，实验所的白炽灯散发出剧烈的白光。
　　——不，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灯光！
　　准确的说，那只是一团以光单位计算出的数据代码。
　　并非是物理意义上的“灯光”了。

　　他的头非常的沉重，脑海里只隐隐地还残留着几个模糊的碎片。
　　稗草。
　　大片大片的稗草，扎根在田埂上，用瘦弱的根攀附着土块。
　　他那时正飞快的在土桥上跑着，酣畅、欢扬。
　　下一秒，光影混沌，眼前的绿野层叠在一起，只一瞬，大片的稗草田便褪成一团团模糊的数据，在空中飘散。
　　眼前无数的光影被大力切割，变成虚幻的影子。
　　空，无尽的空，身体却像灌了铅般，无比沉重，直到慢慢的失去了感知。

　　然后便是他睁开眼，听到系统在冰冷的播报。
　　这里是云端——一个由数据及编码搭建起的终端服务器。
　　每一个上传成功来到这里的人被称为“意识副本”。
　　只保留人类意识而存在。

　　sy-2036坐起来，好奇的环顾着四周。
　　这里的墙体、地面、实验台、天花板，几乎和人类现生世界毫无二致，但——又好像全然不同。
　　身旁，几个身穿长衣的中年男人朝他走了过来，其中一人的手臂上悬浮着一块微微透明的数据框，仔细看，上面显示着的正是他的编号，不断变幻的数据在显示屏上流动。

　　“感觉怎么样？”站在最前面的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眼尾有些许皱纹，正温和的看着他。
　　“头……很重，还有……晕，天旋地转的晕。”
　　sy2036皱着眉，似乎在努力回想些什么，但最终只挤出这么几句话。
　　“剔除过载的记忆后，意识会短暂出现微小缺口，感到大脑混沌、晕眩，这都是正常的，不用担心。”男人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安抚道。

　　旁边的是个年轻记录员，他没有触碰数据屏幕，仅靠脑电流的意识振动频率，便导入了需要录入的信息，屏幕上的绿色数据光斑再次流动起来。
　　sy-2036瞥见，在保护舱内睁大了眼睛。
　　——竟然不需要用手操控！

　　不远处金丝眼镜的男人俯身，在旁边的机台上拿起安全测评仪走到他身边，对着他的身体自上而下的扫描了一遍。
　　在看到指示灯变成绿色的后，他扭头，冲年轻记录员下达指令。
　　“尽快为sy-2036对接新上传辅导者，协助sy-2036适应云端运行规则，帮助其在云端更好生活。”
　　“是。”年轻记录员应道。
　　“在此之前，由实验室人员暂时接管。”
　　男人说罢，转身走到另一个上传保护舱旁，等待下一位上传者苏醒。
　　他微微的俯身，仔细地观察着舱内意识体的上传情况。

　　“可是……”年轻记录员有些为难，挠了挠头，“实验室从上一周已经接管了几十位上传者了，资源存储空间即将占满。”
　　“为什么没有及时的对接上传者辅导机构？”男人问，神情平静，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
　　“人手不够……”年轻记录员叹了口气，“最近这一匹上传者，数量远超前期，而且……”
　　男人的目光从保护舱的上传中未成行的半意识体上挪开，朝他望去，等待他说出原因。
　　“根据扫描，他们的算力太差，无法在规定期限内适应云端规则，在辅导机构已经滞留多日，侵占了机构的人力及空间资源，导致人手短缺，目前没有空闲的辅导师可以来接替。”
　　“云端管理委员总署那里还有存储空间吗？”男人想了想，问。
　　“只有净化部有了。”
　　“送那去。”
　　净化部的职能从来没有过这一项，但眼下的情况，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是……”记录员应道。

　　不远处，sy-2036还在雀跃的参观着实验室，眼里散发着亮晶晶的光。
　　他对云端各种新仪器都展现出极强的兴趣。
　　正四处走动着，下一秒年轻记录员走过来，在他的手上扣上了数据链环，那是一个模样很像手铐的东西。
　　在云端外部，数据与意识频率无时无刻的在共振，新上传者的意识因系统剔除而受损，在初期释放的振频较为薄弱，易被空气中漂浮的数据碎片干扰。
　　数据链环终端连接着净化部，出现任何异常情况，那边都可及时接收处理。

　　“跟我走。”记录员喊他。
　　“这是什么？”sy-2036站在原地抬起手腕看了看，好奇道。
　　他伸手想碰，却在触碰时消散，移开后手环又重新聚合完整。
　　那是个由黄绿色的代码连接成的半聚合体，在他的手腕处旋转有频率的转动着。
　　年轻记录员在一旁冷冷道：“类似于手铐，防止你们走失的。”
　　sy-2036：“……？”

　　总署是一座垂直的数据塔，塔身通体幽暗，散发墨蓝的光。
　　外部壁垒由流动的暗色的光附着而成，凑近看去，光上沉浮着数据串，不停波动变幻着频率曲线。
　　正中央，是一扇巨大的门，门框是由散落的半实体状意识碎片堆起的，它们散发着晶体般灿烂的光，有的莹黄，有的幽绿。
　　在云端，会随处遗落些因数据过载而卸掉的碎片。
　　它们无害，可随时间流逝自行消解，但也可以作为天然的建筑材料。
　　最顶上，装载着一个不同旋转的应急数据灯，打下来的光凝结成飘散的数据串。

　　sy-2036一路上不停的长吁短叹，一直跟随着走到总署塔下，嘴里还“哇”个不停。
　　他想转成图片数据传输给现实的家人看，但是发觉云端系统还没有给他登记分配通讯配额。
　　“什么时候可以联络我家人啊？”他哭丧着脸，问道。
　　年轻记录员正在前方带路，听到后，他面不改色地对他答道，
　　“等你通过辅导机构的考核，总署确认你已经能完全独自适应云端的生活。”
　　身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气声。

　　随着意识副本的不断靠近，它们轻而易举的穿透了那扇巨大的门。
　　“没有锁或者密码吗？”sy-2036问。
　　“上传时在每人的体内已经嵌入身份芯片，自动扫描数据感应无危，就可以直接进去了。”
　　他已经连轴转两天了，现虽已经累到不想说话，但还是保留着职业素养，坚持解答着。

　　他们穿过纵横的长廊，径直的来到一扇半掩着的门前。
　　里面的门和外部的一样，都是无法摸到的。
　　手放上去，流动的数据串瞬间断裂瞬间变成飘散的流体，但抽开手，又重新黏合在一起。
　　里面有人在讲话，记录员和他暂且现在外面等候着。
　　——就在这时，sy-2036手腕处连接至净化部终端的数据环发出轻微的震动。
　　幅度不大，sy-2036甚至没有感觉出来。

　　“余烬区第一阶段的清理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也不能放松警惕，在监测站保持观察。”那是一个有些年长声音。
　　一个白胡子老头举着茶水坐在一旁的褐色沙发上，正对着面前的人讲话，说罢，他神色凝重的喝了一口茶水，又道，
　　“近期，情绪溢流在多地区高发，如何更好的实现对余烬区的管控，还是任重道远……”
　　“我明白您的意思，我会履行好自身职责的。”一道年轻的声音。

　　沉着，稳重，冷静，sy-2036忍不住探头朝里面看了看。
　　那是个二十来岁的男人，他身形高挑，身穿黑色的工作制服，腰间别着一个方形仪器，表面一闪一闪的。
　　“让青啊，总部当初选你是对你寄予厚望的，收起无用的情绪，好好的为云端服务，也算是……”后面的对话sy-2036听不清了。

　　正想继续偷听，那人突然拉开门走了出来，地面上瞬间投下了一条浓黑的影子。
　　身旁的记录员见到那人，弯腰礼貌道，“朴科。”
　　这下，他终于看清那人的脸了，那是长得极其冷冽的一张脸。
　　眉骨和鼻梁高耸，轮廓线条利落，眼皮很薄，眼睛深邃黑漆，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皮肤透着一股冷调，下颌尖削，窗外的阳光徐徐地落在他的侧脸，投下一条极淡的阴影。

　　他的视线慢慢下移，落在了那人上衣左方悬浮的身份信息数据牌上——净化部朴让青。

　　朴让青似乎感觉到了，他朝sy-2036看过来。
　　由于身高比他高太多，他站在他面前，带来一股极强的压迫感。
　　目光极寒，地冻三尺，百草皆枯。
　　他只是眯着眼睛冷冷地扫了sy-2036一眼，便感知到了陌生的数据波段。
　　是云端的新上传者。

　　他的目光移开，转头看向年轻的记录员，嘴唇轻启：“陈沣，你这是？”
　　陈沣弯腰报告，向朴让青解释近期上传数据过溢，导致的空间资源紧缺问题。
　　“上面传话，请求将新上传者暂时存入净化部空间储存中，等待后期资源过渡。”
　　听完记录员的报告，朴让青朝他的方向又瞥了一眼，面无表情，冷冷道，
　　“实验传送站当云端管理总署是收容所吗？”

　　听到这话，陈沣旁边的sy-2036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记录员陈沣依旧神色平静，耐心道，
　　“这是资源紧缺状况下所做的紧急预案，请净化部配合，协助渡过此次的危机。”

　　收留新上传者会耽误工作效率，陌生意识流干扰净化部的数据稳定，是个麻烦的存在。
　　他这样想着，内心开始异常的烦闷。
　　“净化部什么时候同意的这个紧急预案，我怎么没有听说？”男人挑了挑眉，手指一下一下的敲着腰间的接收器。
　　“这次确实是我们欠缺规划，我们也不想发生这样的情况。”陈沣叹了口气，微微垂下头，心里飞快的想着如何更好的与这个“尊冷面神”沟通。
　　朴让青没有讲话，他似乎不准备做出任何形式上的回应，只是用那双黑而冷的眸子直勾勾地看着他。
　　“请求协助配合。”想了半天，陈沣找不出任何词，只能敬业的又重复了一遍诉求，微微朝他颔首。

　　他沉默了一会，视线慢慢地从sy-2036手腕处的数据环链上移开，终于开口道，
　　“我去上报。”
　　陈沣轻松地呼出了一口气。
　　眼看朴让青已经转身要走，但他突然又顿在那里，缓缓地转头，朝他劈头盖脸的又抛来一句，
　　“顺便好好和总部协商一下工作的职能扩充，这样下次您就不用亲自来跑一趟了，上传者直接由我们来接收。”
　　目光极冷，透着不依不饶。
　　陈沣张了张嘴，半天再说不出话来。
　　没等陈沣再做解释，他便转身大步穿过走廊，只留一道黑色的数据影子。
　　腰间接收器上面的光标依旧在急遽的闪烁着，一阵一阵，机身随着他走动的幅频微微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