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爱的花》无庸鱼

58、第 58 章 两全其美的

　　周业青目光落在周唐脸上，像是在观察着什么，好一会儿才又道：“你要是不喜欢邓家那个，现在还不算晚。”

　　周业青端起酒杯晃了昂，红酒在杯壁上留下浅浅印记，又缓缓流淌着汇入杯底。

　　他浅酌一口，红酒杯落回桌面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你要是心里有人选，应该早给我和你妈说的，就不必到这时候还要找你外婆来当说客。”

　　周唐闻言眼皮一跳，又听对面的男人接着道：“不过你挑的人也不能太差了，家里总归要有点底蕴。”

　　周业青也许并不是个合格的丈夫和父亲，但绝对是一个合格的商人。

　　周老爷子做药厂起家，重心自然也都放在医药之上，其余不管是传媒、酒店、或是地产等其他产业，皆是周业青一手建立起来的。

　　如今那些扩张的版图加在一块儿，也算是占了江安大半江山，足以与江安医药的规模相抗衡。

　　为了有足够的激励，从十几年前开始，江安集团的年终奖就都是根据旗下各个子公司的收入来决定如何分配的。因此，江安内部的竞争从来都不小。

　　江安医药就算只是吃老本也已经实力强劲，年年都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名。可别的产业也早已经悄悄追了上来，每年财务报上来的数字差距都在缩小。

　　邓周两家的结合，当然不只是总院扩建那一块地的事而已。那只是个催化剂。

　　邓家一年多前资金链突然断裂，这才导致连好不容易拿下的花莲社区地块都一时间无力维持运转。尽管早在邓家的资金问题爆出来的第一时刻就有无数想捡漏的人找上了邓家，可邓家废了大力气才拿下，自然也不会轻易出手。

　　花莲社区这块地虽然算不上多大，发展潜力却极大——湖山市城区范围内，仅剩这一块待开发的空地了。

　　能谈下这块地，根本不是钱的问题。

　　当然，邓家手里面最值钱也不只是这块地，毕竟说到底这地再值钱，那也是能够明码标价的，只要出手足够阔绰，总有人能给出足以打动邓家的价钱。

　　更值钱的，是邓家那个坐在市房地产业协会会长位置上的人。

　　江安进军地产行业还是晚了些，比不上邓家在这一行深耕多年的人脉和资源积累。愿意舍弃未来巨大的利益，换一个更合儿子心意的儿媳妇——这在周业青的眼里，已经是极大的让步。

　　他自然也知道自己亏欠两个儿子，尤其是周衡。

　　那晚周衡接的最后一个电话是他打过去的，而他显然也是为了出去追自己的车才遭遇的车祸，不在场的元冬华或许还能有借口逃避内心谴责，他却是当之无愧的罪魁祸首。

　　每当他想起那个下着雨的傍晚，他都会反反复复忆起那个亮着车灯停在路口，驾驶座车门大开的白色面包车。

　　如果他当时再仔细瞧一瞧，是不是就能发现当时地上还躺着他的儿子呢？

　　只可惜那隔着几十米距离的随意一瞥实在太快太短，天色又确实太暗，无论他怎么努力回想都不能再从那一幕的记忆中得到更多细节。

　　周业青虽然天生冷情了点，但他的心到底是肉长的，也会为此感到愧疚。

　　而周唐原本比周衡要更亲近他们的，出了这事儿以后，多半心里也在怨他，生出了距离感。所以现在面对仅剩的小儿子，他愿意多让步一些。

　　但他没想到周唐在这件事上，会选择去让高家老太太替他开口。

　　周唐回国接手公司后业绩不错，决策上也没出过错，一开始选择让周唐从江安地产入手，就是因为察觉到那边内部高层存在问题，让他去整顿整顿风气，顺便他这个当父亲的也能暂时退居幕后，瞧瞧儿子的本事。

　　那两年里，周唐雷厉风行的手段不少，不仅找出症结处理了人，公司的发展上也没落下脚步，算是交了个完美的答卷。

　　周业青本还觉得这个儿子有些他年轻时无畏的风范，这才放心把江安医药交到他手里，但现在看来，又好像懦弱了些。

　　在利益面前太过感情用事，就很难称得上是一个好的决策者。

　　只是这也不是周唐第一次展露这样的一面了。早在见到他对高家老太太那些悉心照料的举动时，他就该知道的，周唐其实是个重情之人。

　　也是难得，他和元冬华这样自私至极的人，竟能生出两个性子与他们截然不同的孩子。

　　孝顺虽然不是坏事，偶尔感情牌也能有出其不意的用处，但总得用对地方才是。

　　周业青捻着手边的餐巾，转念一想，周唐之前没有和他们提过任何有关结婚对象的事，那他心中的人选可能真的不是太好，否则不至于连半点口风都不露。

　　只是他们父子疏远久了，周业青还真不敢说有多了解周唐，也难以想出他究竟会钟情于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但无论怎么说，被一个女人左右，这都不是一个好兆头。

　　“邓家……目前来说，还是我最看好的选择。 ”

　　周业青还是决定最后再劝一劝，希望周唐能做出理智的决定。

　　他扫了眼沉默的妻子，双手交握，斟酌道，“如果是私底下用钱就能解决的问题，那反而是最简单的。”

　　这话一出，桌上的其余二人都齐齐朝他看了过去。

　　邓家显然不是那个能用钱就解决的问题。

　　有的时候利益能够带来天然的联盟，但有的时候即便是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也能说翻脸就翻脸。为了拥有比之更稳固，也更令双方信任的关系，成为永远的“自己人”——这才是联姻存在的意义。

　　那么，需要解决的“问题”，便只剩下那个他所谓的周唐心中的人选了。

　　这几乎是在明示周唐，他只需要表面上应付过去邓家，再用适量的金钱补偿他的“心上人”，就能换得一个两全其美的结局。

　　就像他从前做过的那样。

　　当然，他不像周唐这般“柔情”，他那些莺莺燕燕可算不得什么心上人。

　　周唐骤然收紧了握着玻璃杯的手，杯子里的苹果汁还带着碎小的果肉，随着这点动静轻轻晃动着。

　　他一时间彻底失去了应答的欲望。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原来还对他们抱有一丝期望。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他竟然真的以为他们会因为阿婆的话而改变什么。
　　到头来，还是他太天真。

　　气氛一下陷入僵持，元冬华“啪”一声放下筷子，说出了她落座后的第一句话：“周业青，当着儿子的面，你好歹也要点脸吧。”

　　“怎么？”话已经说开，周业青微微挑眉，转头去看她，“难道当初你不是这样做的？”

　　元冬华咬紧了牙：“小唐和我们不一样！”

　　她这次是难得真听进了母亲的话。

　　亲身经历过的事最有说服力，她和周业青的这段婚姻，实在和幸福美满沾不上边。

　　毕竟她也一把年纪了，不再是当初那个什么都不懂，只凭着一腔年轻肆意的劲儿活着，丝毫不知收敛的年轻女孩。

　　所以，当母亲问她，难道她希望自己唯一的儿子以后也陷入这样的不幸中的时候，她沉默了。

　　她不是没考虑过这个问题的，因此不管是邱可人还是邓玲珑，她都去问过周唐的意思，也一直明里暗里想要去撮合他们，就是希望他们能从一开始就多一些关心，互相扶持。

　　邱家便不提了，邓玲珑是个心性坚韧善良的好孩子，有些东西是做不了假的，元冬华看得出来。而她对儿子的关心也远比周业青更多，她知道，周唐是不会像他们夫妻年轻时那样荒唐的。

　　这样的两个人凑在一起，就算最后成不了真心爱侣，至少也能相敬如宾。

　　联姻夫妻她见得多了，只要是双方性子都好些的，明事理的，并不是没有这样平平淡淡携手一生的。

　　她当时想，这也就够了。

　　无论如何，总归好过她和周业青一辈子互相折磨。

　　可昨天母亲打来的电话，透露出的意思却是周唐其实也为此煎熬着。

　　男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有个带着他一半骨血的孩子，但周唐可是结结实实从元冬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她天然比起周业青就更心疼孩子，尤其是在周衡没了之后。

　　她也知道自己年轻的时候荒唐，这一点她无法否认。

　　可她也曾对着大儿子冰冷的尸体深深地懊悔过。

　　但周业青的想法不一样。他虽然也为失去了大儿子感到痛心，但他并不认为那个意外和他与元冬华的关系，与这段婚姻有太大的干系。

　　他们夫妻二人都很有默契的一点，是没有在外面弄出任何私生子。

　　光说这一点，他自觉已经足够尊重这段商业联姻。

　　元冬华曾经也是这么认为的。

　　也因为这样，二人才能在互相知晓对方沾惹了无数花花草草的情况下，还能相安无事地做夫妻。

　　但他们毕竟后来也有过温情的一段，那些过往就变得像扎在心里的一根刺。

　　夫妻二人从来都不是好脾气的，往日里只要有周唐在，当着儿子的面他们多少都会收敛些。可现在也是为了儿子，这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矛盾，还是在今天像气球一样炸开了。

　　两个自小衣食无忧，娇贵养大的少爷小姐，此刻失去了所有的耐心，就像最普通的夫妻一样面红耳赤地争吵，一句也不相让。

　　周家和元家都不缺钱。

　　周唐曾看到有人说，只要有钱就能解决人生中95%的问题。

　　那剩下不能用钱解决的5%，到底该怎么才能找到答案呢？还是说，其实根本就没有答案？

　　周唐沉默望着餐桌对面的二人，他们互相指责的话嗡嗡划过他耳边，全都成了背景音，然后又被他远远抛至身后。

　　到最后他也没能知道，阿婆昨晚的电话究竟是打给了夫妻二人中的谁。

　　他也不在意了。

　　可他现在坐在暖意融融的车里，孟迟亭就在他面前触手可及的地方，他竟然真的考虑了一秒那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周唐感觉自己在这一瞬间，变成了和周业青一样卑劣的人。

　　他们是父子，他身体里流着他一半的血液，有这样的结果好像也不足为奇。

　　孟迟亭不知男人为何突然神情恍惚，她定定望着周唐漆黑的眼眸，直到现在才注意到他脸色有些苍白，唇畔还隐隐有青色胡茬冒出，沧桑得就好像刚大病过一场。

　　她忽然问：“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