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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这就开始抓长工了? 我不是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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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明媚的日光下,身边是祖国的花朵、身后是漫山遍野鲜明的花。
他也恍惚了。
卫听生手里还拎着半桶油。村长说新老师要来,让他把锅底润一润;他蹲在厨房门口刮锅锈,抬头就撞见旗杆底下那片光。
风从谷底翻上来,国旗抖开一角红;孩子们围着她,仰脸喊翟老师,声气儿嫩得像春茬的韭菜。她弯下腰去摸最小的丫头脑袋上的两个揪揪,侧脸落进光里,干净又明朗。
漫山遍野的野花正开得泼辣。桃风村别的不长,唯独这种叫不出名字的花一蓬一蓬从石缝里窜出来,各色各异、飘飘扬扬,风过的时候晃成一片碎光。
他蹲在原地没动。油在桶里凝成玉色的膏,铁锅倒扣在膝盖边,锅底灰蹭了他一裤腿。
孩子们闹完一阵,到底还是被领去洗手;翟观慎直起腰,目光扫过操场,掠过厨房门口时停了一停。
她似乎看见什么转了进去,莫非是村里有耗子?
卫听生低下头,拿抹布蘸油往锅底抹。再抬头,人已经走远了。
下午的见面会设在教室。三排课桌椅挤了二十多个孩子,加上闻讯赶来的家长,屋里热得像蒸笼。赵德厚把翟观慎往前一让,底下拍巴掌拍得桌椅乱响。
卫听生没去。他把食堂的灶台从头到尾擦了一遍,铁锅润好挂起来,又蹲在后门外头磨菜刀。磨刀石是河滩捡的青石,用了些年头,中间凹下去一道弧;刀刃推过石面,声音细密绵长,铁腥味儿混着水汽往鼻子里钻。
林春从种子站出来看见他蹲那儿,还打趣他“还想继续读书?”,卫听生摇头,林春靠门框看他磨了会儿刀,说新老师姓翟,城里来的,问什么都拿本子记,怪认真的。
卫听生撩水冲刀刃,手指试了试锋。
“晓得了。这里忙完我去瞧瞧。”
晚饭是他烧的。土豆切滚刀块,腊肉切薄片,大锅炖到土豆起了沙,撒一把干辣椒;翟观慎端着搪瓷碗进来打饭,他舀菜时刻意多撇了半勺油。
“谢谢,”翟观慎看了眼面前一身布衣的人,来老半天了这村小学其它人也见差不多了,这位倒第一眼见,“你是老师还是……”
“后勤。”卫听生躲开她灼人的目光,揭开里锅给她装饭,“够么?”
“多啦,”翟观慎笑了笑,“拨回去点。”
饭后赵德厚领着翟观慎挨个认人。到厨房门口时卫听生正蹲在门槛上扒饭,碗里米饭盖着土豆腊肉,辣椒挑到一边堆成一小撮;赵德厚拍他肩膀,他站起来,筷子还咬在嘴里。
“卫听生,干杂活的。食堂他管,哪儿缺人手他往哪儿填。”
翟观慎看过来。暮色从屋檐底下漫进来,她的眼睛在昏光里清亮得像山涧水。
卫听生把筷子从嘴里取下来,笑了一下。他笑得温和腼腆,嘴角抿起来的弧度刚好让人觉得无害。
“翟老师好。”
他语速偏慢,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赵德厚走了他才自觉尴尬,为了他已经准备好的问题去找她,又怕太晚了被误会、他方才抢着把所有活都干了,这会才顾得上吃饭,谁晓得村支书这时候来认人;
赵德厚又领着她往别处去了,卫听生才蹲回去继续扒饭、米饭忽然有些凉了,腊肉的油凝在米粒上,嚼起来咯吱响。
吃过饭已经霞光满天了,他在宿舍翻出个塑料封皮的笔记本,封皮上印着“工作笔记”四个烫金字,金粉磨掉了大半,是前年乡里发的;他拿袖口擦了擦灰,又从抽屉最底层摸出支圆珠笔,笔芯还有半管墨。
出门时他估摸等自己回来月亮得爬过屋脊。那时翟观慎的宿舍亮着灯,窗户上糊的旧报纸透出黄光;他边想边走,直到站在门口听了听,她在开柜门、放东西,椅子腿蹭着水泥地。
看来不太忙。
他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门开了,翟观慎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攥着块抹布。
“翟老师。”他笑,“不打扰吧。”
“什么事?”
“下午干活没赶上见面会。”他把笔记本托在掌心,圆珠笔夹在封皮上,“来补个登记。”
翟观慎往门框上一靠,拿抹布擦了把手:“登记什么?”
“忌口。”他翻开本子,纸页哗啦响过,圆珠笔按出笔尖,“葱姜蒜香菜韭菜芹菜茴香,有没有不吃的。”
翟观慎看了他两秒:“没有。”
笔尖在本子上走,沙沙沙。
“荤的素的?”
“都吃。”
“辣呢?”
“能吃点。”
“咸淡?”
翟观慎擦桌子的手停下来:“你是食堂的,登记这些正常。但我头回见连咸淡都要问的。”
“头回当食堂的。”卫听生把本子往前翻了一页,上头密密麻麻记着别的——屈映不吃香菜,沈苓不吃肥肉、何持盈吃什么都香但特别爱吃鱼,林春海鲜过敏……字迹歪歪扭扭,横不平竖不直,像小学生描红描到一半被人推了胳膊,“噢还没自我介绍,我叫卫听生。”
翟观慎的目光从那页纸上抬起来,又落到他脸上。
村长不是介绍过了吗?这人正常不!
“还有别的要问?”
“早饭吃不吃得惯粥。”他问得认真,“有的城里人早上要吃干的。”
“粥行。”
笔又走了一行。
“几点起?”
“六点。”
“那粥七点供得上。”他合上本子,笔夹回去,“翟老师歇着吧。”
转身走出两步,背后没响起关门声。
“卫听生。”
他站住。山里的夜静得发脆,蛐蛐儿叫一声是一声、远处压水井的铁柄被风吹得晃,磕在井沿上,当啷一声轻响。
“你多大?”
“二十二。”
“一直住村里?”
“住。”他把本子往胳膊底下一夹,“没出去过。”
“读过书?”
“高中。没考上大学。”
月光落在他肩膀上。他穿着件洗到发白的藏蓝长袖,领口磨出毛边、袖子长出一截盖住半个手背。
翟观慎把抹布搭上椅背,从门后挂钩取下件外套披上;半凉不凉的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她随手把门推开了些。
“进来坐。”
卫听生站在门槛外头,脚下是霞光和泥地。
“本子上记这么多,”翟观慎拉开桌边那把掉漆的胡桃木椅子,“光干杂活屈才了。”
他没动。蛐蛐儿又叫了一声。
翟观慎倒是坐下了。桌上摊着笔记本,正是赵德厚白天见过的那本,翻开的那页写着“电梯”两个字,下面划了道线;线划了两遍,墨迹吃进纸里。
“村子不大,事儿不少。”她撑头,“电梯要建,扫盲班要开,十九个孩子三个年级混班。赵书记说有几个年轻人帮着做事,里头就你一个男的。”
“林春也是。”
“种子站不算,她就是泼辣了点,别这么讲人家。”
卫听生低下头,到底还是跨过了门槛。
屋里就俩椅子,他索性靠墙站着、背后是斑驳的白灰墙面,肩膀蹭下一片白。
“我就干杂活。”他明白她要问什么了,“我不是驴。”
“干杂活的人,不会把谁吃不吃香菜都记下来。”翟观慎把笔记本往前翻了一页。那是她自己的本子,上头记着赵德厚下午说的话——“顾衍之工程师,沈苓村医,何持盈林春,唯一一个小子,卫听生。”
“孤儿”两个字写在名字旁边,笔画很轻。
她没让他看这页。
“你在这个村子长大,谁家什么情况你最清楚。食堂你管,谁吃什么不吃什么你门儿清。”她合上本子,干脆直截了当的问话,“我需要人搭把手。”
卫听生抬眼。
“不把你当驴用,”翟观慎笑了,“害怕我呐?”
桌上那盏老式台灯照着两个人,光晕拢住桌面,飞蛾扑在纱窗上扑扑响。
卫听生站直了些。墙灰在他背后留下一道白印子,他抬手拍了拍肩膀。
“翟老师要做什么。”
“妇女扫盲班。”这她倒不回答了,又开始聊别的,“沈苓教得认真,但她是村医,忙起来顾不上;教材我翻过,还能改得更好。来上课的人不敢进教室,坐外头棚子底下,天黑以后借着外头的灯学写字……光过去只剩黄乎乎一团。”
“棚子是我搭的。”
翟观慎停了一下。
“竹竿骨架你削的?”
“石棉瓦从村委会旧屋顶拆的。”他也不知道她什么意思了,“赵书记让搭个不挡路的,我吃他家饭多,就没要钱把活干了。”
翟观慎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椅腿刮过水泥地。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蛐蛐儿的叫声涌进来,混着远处田里的蛙鸣。
“棚子搭得好。”她夸他,“但光不够。谁写字都得凑到纸跟前,眼睛要坏。”
卫听生没接话。
“明天我再去看看棚子。”她关上窗转过身来,“灯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帮我把上课的人拢住,谁来了谁没来,谁学到哪了记一记……就是你拿手的事。”
“也登记?”
“对。”
卫听生把胳膊底下夹着的笔记本拿出来,翻到空白页,圆珠笔按下去;
他心想那他晚上边吃饭边临时写的,她咋当真了,这就开始给自己派活了。
“那翟老师教到哪一课的时侯,我挨个对。”
翟观慎看着他低头写字。圆珠笔在本子上走得有些快,横平竖直这回写规矩了。
“你写的字。”她笑了一下,“比小黑板上工整。”
他没应声,合上本子往门口退了一步;封皮上“工作笔记”四个烫金字在灯下反着光,金粉掉得只剩偏旁。
“翟老师歇着吧。再晚,我就看不见回去的路了。”
再留下去等跨出门槛时月亮得升到正中,把院子里的泥地照得发白;此时压水井的影子就已经斜躺在地上,旗杆顶上的国旗收走了,只剩铁环在风里晃。
“卫听生。”
翟观慎走到门口,肩膀靠上门框,风把她外套的衣摆掀起来又落下。
“年轻的老师就你。”
卫听生的背影定在光里,后背上那道墙灰的印子还没拍干净;长长一条白,从肩膀斜到腰。
“我有几句话要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