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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记得与你初见 金秋九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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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观慎初次来到桃风村时,就知道支教老师绝不是好干的活。
盘山公路颠簸了四个小时,她拎着行李箱从面包车上下来,一下车先踩一脚泥;司机探出头喊了一句什么,方言太重她没听懂,只摆了摆手说了声“谢谢”,示意人可以走了。
村口一棵老桃树,有一人合抱粗;树底下蹲着好几位老太,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择菜。
早上七点择菜……老人还真是醒的早啊。
还没走到这树下,迎面蹦蹦哒哒,走来一位小姑娘。
“翟老师,这里!”她挥手,“我叫何持盈,也是村小学的老师,村长年纪大啦走不了很多路,我来接您!”
翟观慎刚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提前下过的地图,闻言恰好转过来;红点落在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上,标注距离当前位置大约两公里,方向与这小女孩站的地方重合。
“好,”她走过去,“我们……怎么去?”
“我骑自行车来的,”何持盈替她接了箱子,“我带您去。”
翟观慎跟着她进去了才知道唯有这一小截子路是新铺的,水泥边角还有些碎石没清干净;两侧的田里有人弯腰干活,听见行李箱轮子碾地的声音直起身看她,目光跟着她从这头移到那头。翟观慎没躲,对上谁的目光就点个头;走了约莫一刻钟,路拐了个弯、视野突然开阔。
一片平整的空地上竖着三排砖房,红瓦屋顶、白墙斑驳,恰好围了一圈、能看见里面“桃风村党群服务中心”几个字。何持盈领着她走进去,从院里推出自行车,骑上带着她去村小学。
“村里就这个环境,”何持盈费力蹬着车,“老师您将就一下。”
“我走一走吧,”翟观慎终究于心不忍想下去,“让比我小的女孩子带我,我良心过不去……”
何持盈大大方方的笑起来,拨了下被风吹乱的短发:“没关系的,我也带过孩子们上学,我有劲的很。”
“我带你吧,”翟观慎被颠的有点坐不稳,“还有多远呐?”
“快啦,”何持盈的声音被淹没在唢呐声里,“看那边。”
围墙上刷着“百年大计,教育为本”八个大字,红漆亮得像是昨天刚涂的;空地中央立着一根旗杆,旗杆顶端一面国旗垂着,没什么风,懒懒地搭在杆上。
那就是村小学。
旗杆旁边还堆着水泥和沙子,两个工人蹲在地上搅拌,灰浆溅了一地。
还差半面墙。
翟观慎看向这刚修缮的小学,门口站着位颤巍巍的老人,满头白发、穿着上个世纪的已经被洗到发白的蓝色的确良衬衣与侧边扣长裤,精神却似乎很好。
他袖子挽到小臂,手上还拿着卷尺。
“那位是村支书,”何持盈带着她拐上坡,“人还不错。”
听她这样评价,看来村长似乎不是什么很穷凶极恶说不通之人;翟观慎略放了些心,何持盈一直骑进学校、在操场边绕了半圈停在平房前。
“这是宿舍,”她推门,“翟老师,你先放东西,然后我们去见村长。”
宿舍两张上下铺,进门靠窗一张下铺已经收拾好了,显然是何持盈睡的;翟观慎也没挑,就把行李箱靠左边墙放了,预备回来再收拾。
这屋不大,右边进门的地方一张老式浅色木桌与一把掉漆的胡桃木椅子、左边靠窗也是一组,大家具就没了,杂物全放上铺;柜子唯有右边靠墙最里与左边靠窗一个双开门木衣柜,再无更多。
不错了,至少是水泥地。
翟观慎跟着何持盈走出门,村长走得很快,几步已经到了她们面前,笑着略一点头。
“我是村支书,姓赵,赵德厚。昨天乡里来电话说你要到,我寻思着下午去接,没想到你早上就到了。”
“翟观慎。”
翟观慎跟着村支书,听他边走边说。
“小学几年前还在山后,孩子们每天翻山来去,冬天甚至遇到过狼;感谢上面批了项目,把学校搬过来了,都是各位好心人资助呐。”
他推开第一间板房的门。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张讲台和三排摇摇晃晃的课桌椅;墨绿色的黑白已经一层灰了,粉笔槽里躺着一群半拉粉笔。
“教室目前就这一层能用,另外两间还没装窗户。”赵德厚指了指旁边,“食堂在最后面那排,灶台砌好了,厕所是新修的,有化粪池,比原来那个旱厕强。”
翟观慎站在教室门口,目光扫过每一张课桌。她在数座位。
“这里二十个?”
“对,一到三年级混班,总共十九个人,多两个座位预备着。”赵德厚把卷尺别回腰间,“原来的老师姓尹,教了四十八年,去年退休去城里享福了;之后大半年都是隔壁镇的老师每周来上两天课,还有其它几位老师勉勉强强,孩子们等于放羊。”
翟观慎没接话。她走到讲台前拿起粉笔,在手心里转了一圈;硬的指腹压上去几乎搓不下粉来,何持盈站在门口讪讪一笑,不好意思的说自己过半个月就开学了还要回市里读大学。
“学校里还有其它设施么?”
赵德厚带她穿过操场,这操场也只是一片平整过的泥地,踩上去还有些松软。
“隔壁是村卫生室,村医是屈映与沈苓,比你大几岁,人好相处。”赵德厚又想起宿舍的事,“这儿电是通的,水在院子里那口压水井,洗澡有热水。”
那还没那么差,不用自己挑水烧着洗。
翟观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赵书记,村里现在有哪些项目在推进?”
赵德厚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响亮的在空荡荡的野地里来回弹。
“你倒是急。行,我跟你说说。”
他环顾四周,退了几步坐到石墩子上。
“打算建个电梯,但村里好些人不答应。”
“电梯?”
“高山电梯。”赵德厚抬手朝远处一指,“那座山,看见没?”
翟观慎顺着他手的方向看出去,越过长满杂木和野草的陡坡往上看,山顶隐在云雾里,看不真切。
“从山脚到山顶,落差四千多米。山顶住着十二户人家,其中三户有上小学的娃;那几个孩子每天要四点半起床,走两个半小时山路下来上课,下午再花三个半小时回去。”赵德厚笑笑,“但电梯要是能建好,以后从家到学校三分钟。”
翟观慎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电梯,又在下面划了一道线。
“谁设计的?”
“省里下来的工程师,姓顾,顾衍之,大才女。人现在在山脚那边勘测,晚上回来你就能见着。”赵德厚站起来,“还有几个帮忙的,都是村里年轻人,读过书、认得字,帮着搞搞妇女扫盲班什么的。”
翟观慎抬起头:“扫盲班?”
“你来得正好,这事儿正缺人牵头。”赵德厚走到了几步,回头看她,“村里四十岁以下的妇女,多半只认得自己名字。上回有个女人去县城医院,连挂号处三个字都不认识,蹲在大厅哭了半天。”
翟观慎合上笔记本,把笔夹进本子里。
“我去看看。”
赵德厚带她绕到一楼最边上的一间教室。这里门口搭了个简易的棚子,竹竿做骨架、顶上铺着石棉瓦,棚下摆着几条长凳和一块小黑板。黑板上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人、口、手、足”四个字,每个字下面标着拼音。
“有教室不进去用?”翟观慎诧异,“坐不下?”
“嫌太暗了,”村长摇头,“而且在外面,谁来谁去都自由,不好意思上课要走的也不尴尬。”
“这样啊……”翟观慎若有所思,“怎么教的?”
“每天晚上七点到八点半,沈苓先教,你来了也一起?”赵德厚这就开始给她派活了,“教材如果你瞧不上,你先拿手头现有的东西凑合着用?”
翟观慎看向那小黑板。字写得不好,好在笔画是对的、结构也对;她伸手擦掉“手”字的拼音,重新写了一遍,把声调换到了o。
“赵书记,村里现在谁在帮忙做事?”
赵德厚掰着手指头数:“顾衍之工程师,沈苓村医,还有几个小年轻。你旁边的何持盈,干活利索;林春,种子站的;唯一一个小子,卫听生。”
“卫听生?”翟观慎总算听到个青壮年男性劳动力了,“这位什么情况。”
“孤儿。”赵德厚摇摇头,“爹妈没了以后吃百家饭长大的,村里供他读书读到高中,没考上大学,也就没再出去。人怪腼腆的,话不多,什么杂活都干,现在先负责食堂烧饭。”
“噢……”翟观慎若有所思,还以为总算有个能使唤的,“其它还有男丁吗?”
那没有。
“不提,”何持盈冷笑,“一群流氓土匪,有出息的都跑啦上学的上学做工的做工,村里……”
“诶呀,”村长打断她,又把话题绕回去,“那孩子命挺苦的,没赶上好时候。当年要不是出了那档子事,他兴许也能考出去。”
翟观慎等着他往下说,但赵德厚没再开口,只转身往回走,示意她跟上去;经过旗杆时,一阵山风从谷底涌上来,国旗呼啦一下展开,红布拍在铁杆上,如在击掌。
翟观慎停下来,抬头看着飘扬的红旗。
“翟老师!”一群孩子们跑过来,“老师好!”
“慢一点,”身后跟了个微喘着气的女人,“都说了排队洗干净手和脸就带你们见新老师……”
翟观慎微微回头,她其实方才在想明天开学第一课怎么上、想下午见到孩子们怎么说……她没想到他们早上就迫不及待来了,也没看见身后有一道目光。
那就是卫听生见到翟观慎的第一眼。